第120章 意志消沉(1 / 1)
“不要!石頭!”李夫人衝上前去,心疼的抱住石頭的雙手,“石頭,不要傷害自己,娘求你了!”
“為什麼?為什麼宮裡容不下我?”石頭直愣愣的看著李夫人。
李夫人呼吸急促,嘴唇發白,似乎消耗掉了所有體力。
“皇后娘娘沒有說……這是……宮裡的事。”
“可這也是我的事!”石頭咬牙切齒,撕心裂肺的恨像魔爪一樣將他制服。
他恨朱元璋,恨碽氏,恨自己的出生,恨這一切荒謬不合理的事情的發生。
“石頭,你冷靜點。”李夫人輕輕撫摸著石頭的背。
“碽氏呢?在宮裡嗎?”石頭想知道他的親孃長什麼樣,像把朱元璋醜惡的嘴臉深深刻在腦海裡一樣,他也要把碽氏刻在腦海裡。
說不定他還在皇宮裡見過她,說不定他還傻傻的朝她微笑,說不定他還向她請過安。
“死了。”李夫人淡淡的說。
石頭瞪大了眼睛:“怎麼死的?”
“聽說是跳崖。宮裡的傳聞不知是真是假。”
“跳崖?她為什麼要跳崖?她甩了我這個大包袱不就是為了更好的活下去嗎?為什麼還要跳崖?”石頭瘋狂的吼叫起來。
“石頭!早知道你這麼沒用,承受不了事實,我根本不該告訴你真相!”李夫人側過臉去,冷冷的說。她的餘光沒有一刻離開過石頭。
太陽越升越高,狂風絲毫沒有退怯。它狂妄地衝進佛堂,捲起香爐裡的香灰,撒在佛像的金身上,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李夫人對最珍愛的佛像視若無睹,她的眼裡只有石頭的一舉一動。
沉默在陽光下肆意流淌,帶著不堪重負的痛和奮不顧身的愛。
“娘,我知道錯了!”許久之後,石頭開了口。
他心中的恨沒有減少半分,狂暴的怒火依舊熊熊燃燒。
不過他知道他娘說得對。他得承受事實,他必須成熟起來。
李夫人疼惜地看著石頭:“石頭,娘之所以告訴你真相,就是覺得你需要磨練才能成熟起來,成為真正的男子漢。佛家常說戒嗔,只有你除去了心中的恨才能從善。”
“人自從降生到這個世界上,嗔就像天羅地網一樣網住了你。如果你任由嗔擺佈,那麼你就會成為一個惡人。”
“如果可以除掉朱元璋這種惡人,我寧願做一個惡人。”石頭冰冷的話像錐子一樣刺進李夫人的胸口。
“不!”李夫人緊緊抓住石頭的手,生怕失去,“終有一天你不會這樣認為。況且,你也對付不了他!沒有人能除掉他!”
“不試一試又怎麼知道呢?”
李夫人的手臂無助的垂下,她邊搖頭邊後退,直到後背抵住牆壁。
此刻,石頭的冷酷比剛才的殘暴更加駭人,一種捨去性命的決心不言而喻。
“娘對不起馬皇后……她在臨終前也不忘要保護你……她給了我這封懿旨,就是要我在你的生命受到皇上威脅的時候拿出來給皇上看……”李夫人泣不成聲。
“我不要什麼保護!”石頭搖搖頭,望著透過窗格闖入的塵埃。
他和它們何其相似,雖然渺小,但絕不會輕易墜落。
“石頭,你好好想想吧。時間會沖淡一切。我們……先吃飯去。”
李夫人抹掉眼淚,走出佛堂。
李府的一切都和昨日不同了。
石頭覺得所有的人都對他很客氣,就好像他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花花草草不願再向他吐露心事,因為他的心中只裝得下黑暗。
就連照進院子的陽光都讓他頭暈眼花。
每當經過佛堂的時候,他就渾身顫抖,裡面射出朱元璋兇惡的目光,傳出嬰兒震天的啼哭。
這個石頭住了二十年的李府現在帶給他的是陌生和恐慌。
夜晚比任何時候都可怕。
黑暗和安靜可以助長魔鬼的兇殘。
各種畫面就像猛獸一樣朝石頭撲來,他毫無招架之力。
他頭疼欲裂,生不如死。
終於有一個想法在痛苦中脫穎而出,他要把自己灌醉。
敏銳的神經就像千萬把利刃扎得他渾身遍體鱗傷,而酒卻可以麻木它們,讓它們收起尖銳的觸角。
石頭從酒窖抱來一罈子酒,“咕咚咕咚”往肚子裡倒。
蜂鷹把一隻爪子搭在酒罈子上。
“蜂鷹,別攔著我,喝了它我才會開心!”石頭懇求地望著蜂鷹。
“咕咕!咕咕!”蜂鷹心急如焚撲著翅膀在屋子裡盤旋,他不知道該不該阻止他的朋友。
怎麼做才會對他的朋友更好一些?這些酒會不會幫他的朋友減輕痛苦?
在蜂鷹得出答案之前,石頭醉倒在地,紮在他身上的利刃果真漸漸被一塊巨大的磁鐵吸走。
他的人很快也被這塊磁鐵吸起來,飄在半空中,越來越高,越來越黑,他像是被捲進了一個看不到頭的黑洞,風在耳邊嗖嗖作響。
也不知昏睡了多少個時辰,石頭醒來的時候,李夫人正坐在他的床邊,用溫熱的毛巾給他擦臉。
“娘!”石頭喚了一聲,搓了搓自己朦朧的雙眼。
“醒了?”李夫人溫柔地說,“肚子餓嗎?給你端了粥和點心。來,起來吃點。”
石頭習慣性地坐了起來,就像平時無數個早晨一樣。他睡著懶覺,李夫人守在他的床邊等他醒來。
一時間他竟忘了這幾日發生的事。
當石頭垂在床沿的雙腳觸碰到地面時,他片刻的安寧也從高空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殘酷的畫面像黑暗一樣遮住了他的雙眼,他呆坐在床邊。
“石頭,別想了。上一輩的事情與你無關,你不能左右它,不能改變它,也不要為難自己。”
“娘,我沒胃口。”石頭無力地不能抬起眼皮。
李夫人摸著石頭的頭,輕聲說:“石頭,娘瞭解你的心意。娘也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接受這個現實,更何況是你呢?”
“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你一定要答應娘,這些日子是你最難過最衝動的時候,不要想報仇的事。在家裡呆不住的話,你就和朋友到外面散散心,好嗎?”
“嗯。”石頭把頭依偎在李夫人的懷裡。
李夫人的額頭和眼角新添了幾道皺紋。
石頭雖然不是她親生,但是一直以來他們夫婦倆對石頭的疼愛和照顧更勝親生父母。
石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後,他們最擔心的不是石頭會離開他們,而是他將遭受痛苦和打擊。
“石頭,你爹現在不用上朝,總算是閒下來了。他想去看一看大好河山,你願意陪他嗎?”
“你放心吧,娘。不要再為我操心了,你養了我二十年,我還沒報答你呢,我不會做傻事的。”
“嗯,好兒子。”
幾日前,他們之間的裂縫因為親情而產生。
此刻,這條裂縫也因為親情而縫合。
石頭終於在蜂鷹的陪同下,走出了家門。
街上還是像往常那樣忙忙碌碌。在一群與他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中,石頭感到自在了許多。
沒有人知道他的故事,他也不知道他們的故事。這樣的話,他們就不會看到彼此的痛苦。
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狍子引起了石頭的注意。
它的體型和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差不多,伸著細長優雅的脖子,瞪著黑黑大大的眼睛,從籠子的欄杆裡往遠方眺望。
它好像在找他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並且很為自己的處境擔憂,不是因為被關在籠子裡,而是因為落了單。
賣狍子的小販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兩腮長著紅紅的凍瘡,穿著一件到處都是破洞的棉襖。
“公子,你喜歡這隻狍子?喜歡就買去了吧,它也怪可憐的,這大冷天的!”
“它可憐你還抓它?”石頭瞪著少年,可是看到他襤褸的衣裳,知道他定是為生計所迫,便又低下頭看著狍子。
“公子,你有所不知,不是我要抓它,是它自己一頭栽在雪地裡。你說我不把它抱到這集市上來找個好心的人家,它定然會餓死或者凍死呀!”
“它的父母呢?”狍子的招風大耳豎了起來。
“它肯定是出來覓食,和父母走散了唄!哪還找得到父母?”
石頭突然怔住了。
狍子清澈的瞳仁裡映出了石頭憂鬱的臉。這張臉的神情和狍子的神情是多麼相似。
他們都是無父無母的孩子,他們孤零零的看著這個世界,不知該如何繼續生活下去。
“怎麼找不到它的父母?”石頭吼叫起來,“它的父母沒有遺棄它!”
狍子翹起短短的尾巴,尾根下的白毛像菊花一樣炸開來。
它激動的在籠子裡上躥下跳,嗷嗷直叫。
“看到沒有?它也同意我的看法,生它的父母怎麼可能遺棄它?”
“公子你買下它,帶它去找它的父母吧,我們窮人家做不了這種閒事啊!如果它的父母被獵人打了或者……”
“閉嘴!我買了!”石頭從懷中掏出一個金元寶,“給你,把狍子送到李府!”
蜂鷹嫉妒的在旁邊咕咕直叫。
狍子感激的趴在地上,低著頭,用角抵著欄杆。
石頭輕輕撫摸著它的角,心中暗道:“咱們同病相憐,孤零零的。我的父母不要我,可是你的父母一定還要你,我要為你找到你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