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鴻鵠之志(1 / 1)
九層八角密簷磚塔靜靜地俯視著慶壽寺。
它穩重的身軀承載著博大的胸懷,高高的尖頂有著直插雲霄的氣魄。
道衍喜歡它,喜歡慶壽寺。這裡有著太多推動他向前的靈氣,有著太多與他奮戰的同伴。
石碑寬闊厚實,劉秉忠的字蒼勁有力。
道衍雙手交叉背在身後,仰頭凝視石碑,目光如炬,神采飛揚。
儘管他已經看了上百次,他還是像發現珍寶一般心潮澎湃,激動不已。
“我到北平後不久,先後去了兩次劉秉忠的墓地。”
“大師,現在我切身體會到了你對理想的熱情,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樣就好了。”石頭意有所指,不過道衍不明就裡。
“你的理想是什麼?”道衍問道。
石頭尷尬的笑了笑,他不想告訴任何人在他心中才剛剛孕育出來的計劃。
“我作了《劉文貞公墓》一詩,你要不要聽聽?”道衍激昂的熱情沒有消減,急迫的談到了自己的詩。
“《劉文貞公墓》?快念來聽聽。”石頭慶幸道衍把話題扯到他自己身上。
良驥色同群,至人跡混俗。知己苟不遇,終世不怨讟。偉哉藏春公,簞瓢樂巖谷。一朝風雲會,君臣自心腹。大業計已成,勳名照簡牘。身退即長徃,川流去無復。佳城百年後,欎欎盧溝北。松楸煙靄青,翁深蘼蕪綠。強梁不敢犯,何人敢樵牧。王侯墓累累,廒不待草宿。惟公在民望,天地同傾覆。斯人不可作。再拜還一哭。①
“好!”石頭拍掌稱頌,“大師好文采!你這詩表面上是寫劉秉忠的一生,其實你希望這也是你的一生。”
“哦?說來聽聽。”
“劉秉忠就像一匹千里馬,大師也覺得自己才華橫溢,可惜你們倆都無人能識,默默無聞的過了大半輩子。劉秉忠居於山谷,簞食壺漿,不亦樂乎。大師雲遊四海,交石頭為友,呵呵,賽過神仙。”
“臭美!”道衍笑嘻嘻的數落石頭。
“後來劉秉忠遇到了元世祖,大師遇到了燕王,君臣一拍即合,心心相印。元世祖把劉秉忠當成自己的兄弟,對他的建議無不採納,給他高官厚祿,賞他美女無數……”
“喂,喂!你在胡說些什麼?”道衍重重拍了一下石頭的背,為自己的好詩遭受石頭的蹂躪心疼不已。
“我在幫你描繪偉大前程呀,是不是做夢都能笑醒?”石頭笑得前俯後仰。
“臭小子,你找打。誰稀罕什麼美女啊?高官厚祿我也沒興趣,我只想好好地幹一番事業,實現我的報負。”
“如果你像劉秉忠一樣到大業已成時,可不一定是現在這樣的想法了。”
“胡說,我要是這種小人,我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喂,你在一個寺廟裡對著一個和尚說美女,你是什麼居心?”
“好好好,你是高僧,我繼續給你說你的詩。”
“嗯,好好說。”
“劉秉忠建立了不世功勳後,他的功名被記入史冊。他功成身退時就去世了,如川流般一去不復返。劉秉忠的那些妻妾們哭得稀里嘩啦,都覺得活著已經沒多大意思了……”
“喂,喂,喂,你有完沒完。再說了,他哪有妾,他只有一個妻子——竇氏,翰林學士竇默之女。”
“我就是為了烘托一下他有這麼一個好的結局嘛!這真是功臣最好的結局了,不像張良、韓信那樣慘不忍睹。”
“嗯!”道衍點頭認同石頭的說法。
“最後你寫了劉秉忠的墓地在青松靄靄,綠水長流的盧溝橋北。他死後百年,強盜也不敢犯他的墳,也沒人敢在他的墳上樵牧,一代偉人,受後世敬仰。大師,我相信你也能像劉秉忠一樣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嗯,拍馬屁拍得不錯。”道衍喜不自勝,捋著自己的鬍鬚,像陶醉在仙境裡一般。
“你看吧,我認真地說話,你又說我拍馬屁。”
“你小子倒挺聰明,沒多少日子不見,你連詩詞都這麼精通了。”
“大師,你說得對,人生就要一直努力學習,不能浪費半點光陰。我來北平找你就是想讓你教教我。”石頭義正言辭。
“教你?你想學什麼?”
“你精通佛、道、儒、兵諸家之學,陰陽術數,這些我都想學。”
“口氣倒不小,”道衍盯著石頭,滿臉狐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剛才說東說西的,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來北平幹嘛來了?”
“覺得自己太幼稚,出來歷練歷練。”石頭搪塞道。
“僅此而已?”道衍半信半疑,石頭眼神中一抹不易讓人覺察的憂傷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呃……還有就是想你了,非要人家說出口。”石頭翻了個白眼。
道衍微微一笑,不再追問。他知道石頭身上定然發生了些許變故,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
“好,那你就準備好在這吃苦吧!這裡可沒有你李府大少爺的生活。”
“大師,我已經不是過去的石頭了,我幡然醒悟了,再也不會回到過去那種糜爛的大少爺生活。”
“嗯,好樣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道衍拍了拍石頭的肩膀。
道衍只說對了一半,石頭不想成為人上人,他願意吃苦是因為他吃的苦多一分,心中的痛就少一分。
轉眼大半年的觀景飄然而逝,石頭憑著他的天賦與勤奮,掏空了道衍的學識。
道衍恍然大悟自己吃了大虧,要石頭同等交換。
石頭慷慨的貢獻出變戲法的技巧和精深的醫藥理論。
道衍對此毫無興趣,只得自認倒黴。
道衍不好與江湖門派來往,無論是名門正派還是三教九流,但奇怪的是,這慶壽寺卻是江湖中人喜歡逗留之地。
有的相約在此比武,有的相約在此聚會。
道衍對武術沒有多大興趣,石頭卻在江湖各門派來訪慶壽寺的過程中,結交了各路江湖豪傑,學到了各種各樣的刀法、劍法、掌法和拳法。
清明的小雨像是扯不斷的風箏。天邊才趕走烏雲,泛出一點魚肚白,轉瞬濛濛細雨又開始淅淅瀝瀝的滲入土中。
祭祀完歷代法師之後,慶壽寺不無例外的宣佈舉辦拔河比賽。
“大師,我聽一個小和尚說你們這裡每年清明都要舉辦拔河比賽?”石頭興致盎然。
“皇宮裡不是每年清明也要舉辦拔河比賽嗎?這是祈求豐收的意味。”道衍笑道,立下宏圖之前,他曾將“祈求豐收”這類願景歸為貪得無厭的慾望。
“一定要算上我一個。皇宮裡的我去過好幾次,那些太監容易對付的很,就是不知道你們這裡的和尚實力怎麼樣。”石頭擼起衣袖,展現日漸粗壯的手臂。
“哈哈哈!還用說嗎?太監和和尚怎麼比?”道衍仰頭大笑。
“怎麼不能比?他們可是伺候皇上萬裡挑一的人才。你這裡的和尚啊,想進就進,想走就走,一點門檻也沒有。”石頭不服氣道。
“那妃子也是萬里挑一的吧,她們比得過和尚嗎?”道衍調皮的搖晃腦袋,有石頭陪伴之後,他嬉皮笑臉的行徑有增無減。
“妃子是女人,哪有女人和男人比力氣的?”
“那太監……哈哈哈!”
“啊!大師,你太壞了!”石頭挑著眉毛,對道衍的口無遮攔鄙夷不屑。
“所以你在皇宮裡勝過那些太監,可沒什麼好得意的。等一下你在我們慶壽寺比了,你到底是龍還是鼠才能見分曉。”
“哼,比就比!跟誰比?”
“跟我呀!”道衍伸出一隻手掠過屋簷外的細雨,“這雨……趕緊停呀!”
“逃虛子,你這麼大年紀,別說後生晚輩欺負你。”
“我雖不喜歡舞槍弄棒,但拔河是一絕。”
“你那細胳膊細腿,別折了。”石頭提起道衍空蕩蕩的衣袖,滿是嘲諷之情。
“哼!知道四兩撥千斤嗎?光靠蠻力有什麼用?”道衍甩開手臂,自信滿滿立下賭注,“我們倆各帶一隊,輸的一隊輪值一月。”
“和尚輪值,我們倆賭什麼?你輸了的話,就要教我黃大仙的位移功。”石頭欣喜若狂,像是逮住了上鉤的魚。
位移功是道衍唯一私藏下來沒有教給石頭的絕技。
數十年前,道衍雲遊四海時遇到道教三茅真君的傳人黃仙子。他傳授了道衍這門氣功。
位移功並不是用來攻擊對手的一門武功,而是修煉自身臟器的一門功夫。
“哼,像蒼蠅一樣盯著我的位移功,好,憑本事來拿吧!你輸了,你給我什麼?”
“我可以毫無保留的把所有東西都給你。”石頭拍著胸脯,大方說道。
“你那些三腳貓的功夫我也不想學,這樣吧,你把蜂鷹讓給我。”道衍一臉壞笑。
“蜂鷹?我在向你學東西,可你竟然奪我的朋友?”
“你考慮考慮吧?”
“不用考慮,不可能!”石頭斬釘截鐵。
“臭小子,這麼講義氣!算了,你輸了的話,就先欠著吧。”道衍暗自歡喜。
有什麼比交到石頭這樣仗義的朋友更有價值呢?
注:①引自《逃虛子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