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瓦舍遇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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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相撲角鬥可好看了,沒想到北平也有這種節目。”石頭對身旁的徐妙錦說道。

徐妙錦舔了一口禿了皮的冰糖葫蘆,捋了捋額頭上的溼發,依舊沉浸在破碎的美食噩夢中。

一個身材高大,但是比臺上的相撲瘦弱得多的男子走進圍欄。

他相貌英俊,兩道濃眉挑釁的上下抖動,嘴角時不時翹起,顯示出沒有把對手放在眼裡的傲氣。

“李識廬!”石頭驚呼。

此人正是他在應天的瓦舍相遇的李識廬,“他也來到了北平?”

李識廬不緊不慢的走到相撲身旁,臺下發出一片噓聲。

“這小身板能打得過嗎?”

“胳膊擰大腿吧?”

“他會被壓成大餅!”

觀眾議論紛紛,嘲笑和擔憂接踵而來。

“哼,沒見識,個大有什麼用!”石頭輕聲嗤笑。

“那個小的厲害,石頭,你是怎麼知道的?”徐妙錦終於把她的視線從冰糖葫蘆轉移到了圍欄內。

她也是好武之人,自然對這一場表面上看起來力量懸殊的打鬥興致盎然。

“我當然知道,我認識他,對付神農宮最厲害弟子一頂倆。”徐妙錦趕緊把最後一粒冰糖葫蘆塞進嘴裡,唯恐錯過好戲。

李識廬在把輕蔑的目光投向對手之前朝圍欄的右側笑了笑。

順著他的視線,石頭看到了一個比他年長几歲,龍眉鳳目,貴氣逼人的男子。

燕王朱棣!石頭差點驚呼起來。他怎麼在這?他怎麼會和李識廬在一起?

來北平之後,石頭一直很想見見道衍一心一意輔佐的這位明君,他想燕王必有過人之處,不知是三頭還是六臂。石頭三番五次求道衍帶他去見朱棣,道衍都說時候未到。

雖說他也和燕王打過兩次照面,不過每一次都是匆匆而過。

在十醴香那一次,他和道衍跟蹤燕王,始終看到的都是燕王的背影,進了酒樓後,剛開始他全心全意撲在美食上,後來又因為李誠意的出現慌亂無措,完全沒有正眼看過燕王。後來遇上當街殺人,他試圖阻止,朱棣道謝後便匆匆離開,不敢久留。

在丞相府的那一次,戰馬和殺戮帶起了滿天飛舞的塵土,石頭只能透過迷霧看到人影晃動,刀劍相接,未能有幸目睹朱棣殺敵的颯爽風姿。

朱棣也朝李識廬微微一笑,他們的目光穿過汙濁的空氣,越過嘈雜的聲音,毫無阻礙的傳情達意。

李識廬的對手沒有忍受他的傲慢,鼻子裡發出“哼哼”的低吼。

裁判提著銅鑼走上前來。大概相似境遇的人往往在容貌上也會慢慢靠近。

這個裁判和應天相撲瓦舍裡的裁判似乎是同一個人。

他們原先都是相撲,體型相似。退出選手身份,從事裁判職業之後,他們精心呵護的肥膘一天天減少。

失去了支撐的皮囊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層層下墜,他們臉上的皮像癩皮狗一樣堆疊,試圖掩蓋身體窘境的厚衣服沒能藏住那些起伏的線條。

或許是因為這種難堪的境地,他們陰鬱消沉,常常無端地向選手發洩怒氣。

“你要挑戰?”裁判斜眼看著李識廬。

“對!”

“脫掉上衣!”裁判命令。

李識廬從容的脫掉了上衣,健碩的肌肉像被雕琢過一般,黝黑透亮。

臺下又發出了驚呼和議論聲,不少人改變立場,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知道規則吧?”

“在京城的相撲瓦舍待過幾年。”李識廬的聲音鏗鏘有力。

裁判終於用正眼看著李識廬,臉上的不屑一掃而空。想當然以為京城來的人必定技高一籌。

“好,聽到鑼聲,比賽開始!”

“嗆!”鑼聲未絕,相撲便猛撲上來,他的手直取李識廬的腰帶,試圖拎小雞一樣把李識廬一把抓起,讓這個不知深淺的小子遭受滅頂之災。

李識廬側身閃開,左手緊緊勾住相撲的脖頸,右手抵住他的肩膀。

相撲仰著頭以增大吸入的氣流,同時拼盡全身力氣左右搖晃。

李識廬穩如磐石,雙腳緊緊的紮在地上。

滿臉通紅的相撲無奈向後倒去,想把李識廬壓在身下。

李識廬鬆開雙手,閃身避開。

在相撲倒下的危機時刻,他緊緊抓住了李識廬的一隻手臂。

“咚!”隨著一聲驚天巨響,塵土像煙霧一樣瀰漫開來。相撲和李識廬緊緊抱在一起。

“識廬贏了!識廬贏了!”石頭連蹦帶跳,高聲歡叫。

“他們倆糾纏在一起,未分勝負!”徐妙錦喊道。

“誰的身體先著地,誰就輸了!”石頭道。

“那個胖的為啥不撒手?”

“耍賴唄!”

裁判又一次被剝奪了裁決的權利,沒等他上前宣佈比試結束,一隻腳從天而降,狠狠的踢在了相撲肥厚的肘關節上。

相撲鬆開雙手,還未意識到這隻手臂再也不能舉起。

李識廬挺身跳出幾尺遠。

透過徐徐下落的塵土,他看見來人是一個五六十歲,面容憔悴,殺氣騰騰的道姑。

“謝前輩!”李識廬彬彬有禮地抱起雙拳致謝。

“來!”老道姑把手中的利劍對準李識廬,“你的劍呢?”

“我……不用劍,”李識廬一臉茫然,“前輩……”

“好,那就赤手空拳!”老道姑乾脆利落扔掉手中的長劍,叉開雙腳,推出右掌。

李識廬硬著頭皮躲過這一掌,他之前面對相撲時的穩定沉著無影無蹤。

出手相助的朋友忽然轉變為充滿殺氣的敵手,他還沒有從恍惚中鎮定下來。

老道姑抬起左手肘往旁一推,正中李識廬的心窩。

李識廬“哎喲”一聲叫喚,彎下腰去。

左側一人跳上圍欄,正是那個剛才與李識廬交流眼神的朱棣。

“識廬,你沒事吧?”他擋在李識廬身前。

老道姑放下雙手,卻也並不攻擊他,顯然她的目標只是李識廬。

“我沒事,公子。”李識廬直起身子,臉色未變,看來道姑並未對他下狠手。

“師太,這裡是相撲的擂臺,你是來打擂的嗎?”朱棣語調冰冷,卻也不失風度。

“哼,我找的是他!”老道姑指著李識廬。

“師太認識他?”

“不認識!”

“那你找他做什麼?”

“因為他右耳垂上的一顆黑痣。”老道姑冷笑。

李識廬下意識的摸著自己的右耳垂,他從沒想到這個與他相伴了二十多年的黑痣會給他引來禍患。

“請問師太是何門派?”

“峨眉!”老道姑自報家門,眼神落落大方,並不因為自己的胡攪蠻纏而有半分羞愧。

“我想師太是有武德之人,豈能因為一顆黑痣大打出手?”朱棣以禮服人,觀眾都傾向了他的一邊。

“武德?貧道並未殺人,只是切磋武藝,與武德何干?”老道姑反唇相譏。

“切磋武藝需要得到雙方的同意,有武德之人必會敬重對方。師太上來就是一掌,沒有問過我的朋友,倒像是街頭的流氓鬥毆。”朱棣從容不迫,振振有詞。

“你找死!”老道姑飛起一腳,向朱棣橫掃過去。

“住手!”石頭大喊一聲,衝上圍欄。

徐妙錦緊跟其後,才跑了兩步,想起同來的道姑,怕她走失,又回身拉著她一起上了圍欄。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全神貫注的盯著他們幾人,比看比賽的時候更加專注。

圍欄旁邊一處被遮得嚴嚴實實的角落裡探出幾個腦袋,本來此刻在場上受到萬眾矚目的人應該是他們。

朱棣側身避開道姑的這一腳,同時伸出拳頭打在老道姑的小腿上。

老道姑沒想到朱棣身手不凡,一時輕敵,竟沒有避開朱棣的拳頭。

然而她的小腿也結實的像石頭一樣,相撞以後,兩人各自向後退了一步。

道姑怒不可遏,又掃來一腿。

李識廬衝上前去,被這毫不含糊的一腿掃到了圍欄的邊緣。

“師太蠻橫無理,為峨眉抹黑!”石頭憤怒的揮舞著雙手,大聲呵斥。

老道姑突然定住了,沒有反駁。

越過石頭的左肩,徐妙錦的右肩,老道姑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扭捏不安,低著頭的小道姑。

“度印!”老道姑喊道,話音未落,已到了度印的身旁。

徐妙錦一把拉過度印,擋在她的身前。

度印弓著身,始終沒有抬頭,瑟瑟發抖,緊緊抓著徐妙錦的手。

“度印,師父找得你好苦!”老道姑疲倦的眼神中透著欣喜。

“師父。”度印嘟囔了一聲,害怕的蜷縮在徐妙錦身後。

“和師父回峨眉山!”老道姑的口氣不容質疑,“走!”

她繞過徐妙錦,走到度印身旁,拉起度印的胳膊。

度印身體隨著胳膊一起往前傾,但雙腳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不願意跟你走。”徐妙錦扶住度印,義正嚴辭地說道。

“小姑娘,少管閒事!”老道姑看也沒看徐妙錦一眼,死死盯著度印。

“師太,峨眉乃武學正宗,弟子寬宏大度,通情達理,你怎麼會這般凶神惡煞?”

“閉嘴!再羅嗦,我撕爛你的嘴!”

石頭聽到度印叫老道姑師父,本來心中竊喜,終於可以擺脫掉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姐姐。

可是他見老道姑對徐妙錦惡聲惡氣,怒火中燒,奚落老道姑道:“你配當度印的師父嗎?

她如今病得這麼重,都是拜你所賜吧。”

石頭此話一出,老道姑愣住了,咄咄逼人的目光漸漸暗淡,拉著度印的手無力的垂下。

石頭見老道姑退去兇悍之氣,壓低嗓門對徐妙錦耳語:“妙錦,放開她吧,她師父好不容易找到徒弟,你就讓她帶她回去,我們別湊熱鬧了。昨天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現在正好,她師父來了。”

“你看不出來嗎?度印不願意和她回去,說不定這個師太虐待徒弟!”徐妙錦瞪了石頭一眼,似乎在責備他冷漠無情。

“你沒發現師太看到徒弟高興的樣子嗎?她若是要害徒弟,就讓她在外面自生自滅好了,何必要找她?”石頭趕緊替自己解釋。

“度印,你要和你師父回去嗎?”徐妙錦問度印。

度印哆哆嗦嗦,害怕的低著頭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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