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孤傲梅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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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請看。”寶通把籤文遞給朱元璋。

“施主,佛祖給你的啟示全在籤文裡,老衲希望你如願以償。”

“謝法師。”朱元璋接過籤文,慢慢開啟,心裡忐忑不安,即使接到十萬火急的戰報也從未像現在這般緊張。

他的眼睛聚焦在手裡這張小小的籤文上,透過他渾濁的眼珠,籤文模糊不清,他把它拿得離眼睛更遠些。

一朵梅花孤傲地印在籤文的正中央,它的周圍什麼也沒有,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個符號。

朱元璋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仍然只看到一朵梅花。

他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來,腦中又躍出了那個令他輾轉反側的名字。

“法師,這朵梅花是何意?”他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寶通。

“佛祖給施主的啟示,施主知道,老衲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寶通意味深長,帶著信任的目光,信任朱元璋會接受上天的安排。

朱元璋低下頭來,出神地望著那朵梅花,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可是它來的太直接了,這讓他產生了疑慮。

他習慣的是先要得到反對意見,然後透過征服來證明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這麼多年來,他顧彼忌此,對於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往往將之看成是陷阱。

他抬起頭來看著佛祖的臉,心中默唸:“真的是他嗎?他真的能誠心誠意輔佐炆兒嗎?”

佛祖告訴他安心定志,這裡沒有欺騙。

朱元璋又看著佛祖的手,他的願望在佛祖手中閃閃發光,然後躍入他的心裡。

他的嘴角慢慢揚起。這裡是充滿神性的地方,他怎麼能以凡胎肉眼看待一切呢?

朱元璋像來時一樣,在僕人的陪同下步履蹣跚離開了軒轅寺,只是他的心境已大大不同。

“梅殷!”八抬大轎中傳出朱元璋的叫聲。

轎伕落轎,侍衛趕緊上前,隔著簾子俯身問道:“皇上找駙馬?”

“把他叫來!”

梅殷每日早膳後都要躲進書房呆上半個時辰,不允許任何人打攪他,寧國公主也不例外。

他拿起書案前的一份《昭示奸黨錄》,逐字逐句默讀。

這份《昭示奸黨錄》並不長,他也讀過幾百遍,但是每一次還是得足足讀上半個時辰。

在其中列出的奸臣名字上,他花費的時間尤其長。

李善長、胡美、唐勝宗、陸仲亨、陳德、費聚、顧時、楊璟、朱亮祖,梅思祖……

他的眼睛開始溼潤,他的手指在梅思祖這個名字上久久沒有離開。

梅殷,駙馬都尉,寧國公主的夫君,汝南侯梅思祖從子。

他相貌俊美,學富五車,文采出眾,還善於騎射,可謂是文武雙全。

在所有駙馬中,朱元璋尤其喜歡梅殷。從梅殷在任山東學政的時候,他就進入了朱元璋的視野。

朱元璋想把最喜歡的女兒寧國公主許配給梅殷,在此之前他對梅殷進行了嚴峻的考核。

朱元璋委他以大任,派他前往河南、北平賑災。

梅殷不負所望,不僅出色的完成了任務,還因廉潔奉公,鐵面無私,深受當地百姓的愛戴。

朱元璋又派梅殷跟隨藍玉和傅友德遠征,兩位將軍親自上呈奏摺,讚揚梅殷文武雙全,臨危不懼。

朱元璋大喜,越發信任梅殷,把他留在身邊,交給他最重要的工作。

梅殷並沒有因為駙馬和朱元璋寵臣的雙重身份趾高氣揚,妄自尊大。

他謙卑有禮,清風亮節,群臣對他亦是讚不絕口。

朱元璋在考慮輔佐朱允炆的人選時,首先就想到了梅殷。

在能力上和人品上,梅殷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但是朱元璋心裡面有一個解不開的結,所以他才拖著年邁的身體跑到軒轅寺去,希望得到佛祖的啟示。

這個結就在於梅殷的家族。

梅殷父母早亡,從小就在從父梅思祖家中長大。

梅思祖最初是元朝的義兵元帥,後來投靠了紅巾軍領袖劉福通。不久,梅思祖又歸附了張士誠。當朱元璋的大軍逼近時,梅思祖獻上泗州迎降,投靠了朱元璋。

梅思祖在許多人眼裡並不是一個忠貞之士,但是朱元璋偏偏看中了他。

智者善於審時度勢,愚者撞了南牆亦不知回頭。

朱元璋欣賞梅思祖在天下形式未明朗之前就能做出正確的判斷,果斷選擇明主。

他將梅思祖步步高昇,派他平定張士誠,北伐元朝,南征明夏,最後封他為汝南侯。

梅思祖晚年得以善終,朱元璋賜他葬於鐘山。

這似乎是個完美的結局,但有的時候蓋棺也未必能定論。

追坐是一種極其殘酷的刑罰,梅思祖以一個“死人”的身份被牽連進“胡惟庸案”。

不僅他畢生的榮譽被消耗殆盡,他的親生兒子梅義全家也被賜死,梅家三族慘遭滅門。

梅殷因為“駙馬”的身份保駕護航,寧國公主覓死求情,最終他倖免於難。

梅殷放下《昭示奸黨錄》,上面又留下了兩滴未乾的淚漬。

今日他好像比以往更加感情充沛,對痛苦的堅韌變成了熊熊烈焰。

那烈焰並不只是照亮黑暗,還為他指出了光明的出路。

他走出書房,走出駙馬府,朝汝南侯府的方向走去。

梅殷從來不會在晴天白日去汝南侯府,這有悖於他對朱元璋的承諾。

在朱元璋灼灼的目光下,他堅定的讓朱元璋認為他的心意與朱元璋的做法完全一致——梅家謀反,追坐合情合理。

梅殷不是貪生怕死,他必須死得其所。

一路上,他前瞻後顧,冒著不小的風險,但是他進入汝南侯府的願望實在太強烈。

汝南侯府的金字牌匾早已被拆掉,現在沒有人會叫這座廢墟的宅子為“汝南侯府”,不是被稱為“奸臣的宅子”,就是被稱為“破房子”。

走進門檻,他冷峻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的眼裡看到的不是破敗,而是歡樂:他與梅義上樑揭瓦,嬉笑打鬧;父親梅思祖教他學文習武,循循善誘;母親為他縫製冬衣,對他愛護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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