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回軒轅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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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石隔三差五就要到軒轅寺裡來,這對孩童和少年時期的他來說都是最重要的事,比父親交代的功課記得更牢,總是排在他一幫狐朋狗友的邀請之前。

他喜歡捉弄軒轅寺裡的和尚,他們各式各樣,妙趣橫生,有憨厚的,滑頭的,貪吃的,貪睡的,勤奮的,懶惰的……比家中那四五個永遠不變的丫鬟有趣得多。

最重要的是寶通永遠對著他笑,而家裡的父親總是板著臉。

軒轅寺是紅石的樂園,也是他的避難所——躲避父親的責罰和母親的嘮叨。

當他的人生第一次遭遇痛徹心扉的打擊時,他也逃到了軒轅寺中躲避。他的痛被埋在這裡的泥土之下,深不見底,也隨著佛光縈繞的煙霧升騰而上,去往最遙遠的地方。

寶通的微笑像一隻孔武有力的巨手託著他,給他鼓勵和勇氣,最終他才可以重新站起來,改頭換面,找到人生的目標,向敵人掀起狂風巨浪……

寶通一聲輕輕的咳嗽把紅石拉回了法堂,紅石不動聲色地抬起衣袖,拂去不知不覺中溢位的淚水,像是趕走幾隻討厭的蒼蠅。

他不想讓舅舅和二雨發現他的異樣,流淚讓他害臊,因為早在他的心還沒有如此堅硬之前,便已經決定不再輕易流淚。

寶通所誦讀的經文第一次鑽進了紅石的耳朵裡,以前經文對他來說是枯燥的,現在經文對他來說是深刻的。

他閃過一絲念頭,將餘生致力於修煉成釋迦牟尼那樣的聖人,但他很快嘲笑起自己來了,他沒有能力割捨下七情六慾,連自覺都無法達成,更不用說覺他。

就算在最痛苦的時候,他最想切斷自己和塵世的聯絡的時候,最終,反擊還是代替了捨棄。

一個時辰之後,寶通站起身來,依舊面帶淺笑,走下講壇,今日,他的講經到此結束。

聽眾們不捨得離去,坐在原位,小聲交流心得體會。

紅石快步走向側門,這裡一直是他等待寶通講經結束的地方。碽握瑜和馬二雨緊隨其後。

在側門口,寶通看見了紅石,臉上拂過春風,其實他早就看見了紅石。

“石頭,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北平嗎?”他裝出嚇一跳的樣子,因為不想讓人發覺他在講經的時候三心二意。

“法師,我來看看您。”紅石很恭敬,但是陌生的感覺推開了他們的距離。

其實他有很多話想對寶通說,這些年來他所做的事,他的心中所想,他的每一次感悟,但是一想起那些背後的暗影,那些觸目驚心的聲音,他就吐不出一個字來。

“哦?石頭,想念軒轅寺了?”寶通不動聲色,他察覺出了紅石的異樣,從來沒有什麼可以逃過他的眼睛,只有他故意視而不見。

“嗯,剛才坐在臺下聽法師講經,彷彿又回到了過去,那種感覺真好!”紅石咧開嘴,努力做出一個燦爛笑容,但還是滄桑佔了上風。

“是那種調皮搗蛋的感覺吧?你可從來沒有認真聽過我講經。”寶通悄悄嘗試著拉近他們的距離,他知道欲速而不達,如果像以前一樣毫不顧忌地揭穿紅石的心中所想,很有可能會把紅石推得更遠。

碽握瑜和馬二雨面面相覷。他們認識的紅石不是寶通口中那樣的人。在他們眼裡,紅石穩重智慧,無所不能,是可以領導他們的人。

“呵呵,你看你的同伴都不相信老衲的話!”寶通撫著花白的長鬚,將眼神停留在碽握瑜和馬二雨臉上,給紅石一點喘息的機會。

“法師,您……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紅石也將眼神從寶通身上移開,和寶通之間如此尷尬的噓寒問暖令他如芒刺背,他像是一個居心叵測的陰險小人,懷中暗藏利刃,只等對方最鬆懈的時候刺出一劍。

“我就沒有哪壺開了提哪壺的時候?”寶通的眼神又回到了紅石身上。

“有,有!從小到大,您都沒有在我的父親面前說過我一句壞話。”紅石笑著,但他卻很想哭,寶通在溫情的回想舊日時光,而他卻只想逼他向自己坦誠。

“石頭,除了你的父親,沒人敢打你,我幫你存下了許多該挨的鞭子了吧?”寶通抬起寬大枯皺的手,輕輕落在紅石的頭上。

紅石心頭一顫,鼻子發酸,憎恨起自己來了,甚至想否定來軒轅寺的初衷。他怎麼就不能像過去一樣撲到寶通的懷裡痛哭一場?寶通是最瞭解他的人,最愛護他的人,他這許多年的喜怒哀樂不與寶通分享,又能與誰分享呢?

“我……知道法師對我好。”紅石把眼淚逼回了肚裡。

“知道就好。剛才我也想在你的朋友面前說你乖巧聽話,心地善良,可是一想到你每次來軒轅寺都把寺僧們弄得叫苦連天,你讓我怎麼誇你?呵呵。”寶通的手像過去一樣在紅石的黑髮上揉了揉,又輕拍兩下,然後收了回來。

“法師,原來紅石幹了這麼多壞事呀!”碽握瑜哈哈大笑,馬二雨掩面偷笑。

“那時候我小啊!哪個男孩小時候不調皮?”紅石道。

“反正我小時候幹不出這種事。”碽握瑜抱起雙臂,津津有味的數落,他不打算放過紅石,因為調皮的紅石在他心中特別可愛。

氣氛慢慢在表面上溫熱起來,但紅石知道,自己和寶通內心的距離還是那麼遙遠,過去的親密無間不能抹煞一切,他在等著寶通開口,開口解開他的困惑。

“嗯,確實,你的朋友說的沒錯,窮奇都沒你調皮!”寶通道。

“窮奇!它……”紅石想起山澗裡窮奇的怪叫,他與寶通如影隨形,他會不會無意中抖露秘密?他應該沒有寶通謹慎吧?紅石打算看看窮奇,從他那裡發現蛛絲馬跡。

“我真想窮奇,法師,帶我去看看它吧。”

“好啊,以前它總是不理你,二十年沒見了,說不定這一次會給你一個驚喜。”寶通看起來絲毫沒有發現紅石的動機。

窮奇懶洋洋地在方丈禪室的地上滾來滾去,獨自消遣。

他不覺得悶,他已經習慣了。去朝鮮也好,在軒轅寺也好,甚至在那密不透風的海螺裡,他都能獨享其樂。

他不喜歡與人為伴。他接受不了人的愚蠢,除了吃掉他們的鼻子,讓他們躲得遠遠的,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趕走這些討厭的東西。寶通除外!

他只要看一眼寶通的眼睛,就會丟掉魂魄,忘記自己從哪裡來,是怎樣一個存在。

他不需要記起這些,寶通會告訴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骨軟筋酥,心滿意足。

寶通走進禪室,窮奇停了下來,他在等待主人噓寒問暖或是發號施令。

“窮奇,”寶通的語調帶著少有的興奮,“看看誰來了?”

窮奇興味索然,耷拉著眼皮,他不明白寶通為什麼和他相處了這麼久,還不瞭解他。他根本不需要朋友。

“窮奇,好久不見!還認得我嗎?”紅石也進了禪室,蹲下身去,把鼻尖湊到窮奇面前。他不怕窮奇吃了他的鼻子,寶通已經改變了窮奇。

不管記得不記得,不管是新面孔還是舊面孔,對窮奇來說都是一樣陌生,一樣無聊。他縮成了更小的一團,黑色的翅膀全部隱藏在雪白的長毛之下。

“哇!它長得好可愛,圓滾滾的,像一個小土豆!”碽握瑜擠了進來,他特別喜歡動物。

“他現在像個土豆,是因為他不想理你。他可以變得很大很大,像黃牛一樣大。他還有一雙翅膀,能飛上天!”

紅石帶著驕傲的神色向舅舅介紹自己無所不能的朋友,儘管窮奇從不肯和他親近,也沒有在他面前展示過黃牛般的巨大體型,沒有生出過翅膀,他只從寶通的口中聽說過這些傳奇。

“啊!它能變化?這是神物嗎?”碽握瑜也蹲下身去。他不怕窮奇,這種白茸茸的小東西很難讓人與害怕聯絡在一起。

“法師,你說呢?窮奇是不是神物?”紅石轉頭問寶通。

“呵呵!”寶通笑而不語。

“你可別小看他,他如果發怒的話,會咬掉你的鼻子!”紅石威脅舅舅。

“不會吧,它這麼可愛,就比我鼻子大一點,怎麼能咬掉我的鼻子呢?”碽握瑜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像摸小貓小狗一樣,摸一摸窮奇。

紅石剛想阻止,為時已晚。

碽握瑜的手指瞬間像發了酵的麵糰,越腫越大,而且散發出一種奇特的臭味。

“紅石!”碽握瑜看看自己難以辨認的手指,驚恐地望向紅石求救。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片好意怎麼會換來這樣的結果。恐懼塞滿了他的腦子,麻木席捲了他的肢體,不僅是那腫脹的手指,他整個人都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

窮奇始終耷拉著眼皮,但他知道誰在對他無禮,並且給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個小小的警告。

他沒有動怒,人類的愚蠢激怒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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