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孤獨老人(1 / 1)
指著在他心目中難以逾越的溪流,小孩嚴肅的說:“郭桑總是在上面飛來飛去,他抓了許多人,把他們變成無頭鬼,全在裡面!”
徐妙錦捂住嘴,紅石拍拍小孩的腦袋,遞給他幾個銅板:“謝謝你,給你買糖吃,回去吧!”
赤足趟過溪流,他們置身在木槿和夏菊的花海中。
一棟簡陋的茅屋像是海上的一片不毛之地。
屋前,一個花白鬚發,衣衫襤褸的老人弓著背,手持鐵耙,面朝黃土。
徐妙錦和紅石相對而視,希望謎底觸手可及。
“郭將軍!”紅石在一丈之外躬身施禮,“晚輩打擾了!”
老人微微抬起頭,依舊弓著背,渾濁的眼珠裡滿是空洞和虛無。
他沒有發現值得繼續看的東西,又低下了頭,撥弄一小排被花海包圍在中央,剛剛犁過的田。
紅石和徐妙錦走到近前。
“郭將軍,晚輩從京城趕來,有事想向郭將軍討教。”
紅石禮貌周到,並非想先禮後兵,郭桑形槁心灰的模樣使他動容,他不忍心對之磨牙鑿齒,逼人太甚。
徐妙錦有些著急了,她撩起裙襬蹲在郭桑身邊:“郭將軍,你聽到我們說話了嗎?”
郭桑無動於衷,徐妙錦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隻採蜜的野蜂,不用驅趕,自然會向花叢飛舞,因為一個乾癟的老頭沒有多少誘惑。
“郭將軍,不管你聽到沒聽到,我都要問你,當年你和康期仁追擊陳友諒的敗軍全軍覆沒是怎麼回事?”
“妙錦!”紅石已經來不及攔住徐妙錦,他面目緊繃,大驚失色,像是驚擾了沉睡的雄獅。
郭桑的鐵耙下,一隻蚯蚓被截成兩段,徐妙錦驚聲尖叫,喪失了縱橫江湖的女俠風範。
紅石牽起徐妙錦的手,把她拉到身後。
自始至終,郭桑沒有抬起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以至於徐妙錦以為他是個又聾又啞的老頭,後悔自己無禮的舉動。
“郭將軍,我來幫您!”
紅石伸手去握鐵耙的木柄,一塊又溼又黏的泥朝他臉上飛來,他側身避過,回過頭來看見郭桑若無其事,好像那一塊泥從天而降似的。
“郭將軍,您歇歇吧!你的骨痺已入膏肓,如不及時診治,半身不遂指日可待。晚輩略懂醫術,希望可以幫將軍直起腰桿,祛除頭疼、項硬、腰痠、髀僵,還有踝厥。”
紅石的話像粘合劑一樣粘住了郭桑的鐵耙,片刻之後,鐵耙又深入了一掌以下的淤泥裡。
“不需要,我正等著半身不遂,早日升天。”
郭桑孤獨的聲音像他的背一樣往下衝,衝入泥土裡,埋進黑暗之中。
徐妙錦和紅石面面相覷。
郭桑的話不但沒有激怒他們,反而引起了他們更深的同情,除了揭開多年以前的秘密,他們好像又多了一個責任。
“郭將軍,別這麼說,晚輩給您調理調理,你很快就會恢復健康。這一片絢爛的花海,還有您剛剛播下的種子,還等著您照顧它們呢。”
“是啊,郭大叔……”
徐妙錦帶著歉意,同時改變了對郭桑的稱呼,因為她沒有看見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而是看見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獨老人。
“紅石醫術高明,可以起死回生,您這點小病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快滾,你們囉嗦什麼?我的病還要你們來管嗎?你們不就是為了得到你們想要的東西嗎?”
郭桑發了怒,黝黑的臉龐因為充血而油光發亮,老邁的雙腿顯然支撐不住與之垂直的腰腹以及沉重的腦袋,顫慄不止,像是蜂群鑽進了他寬大的褲管裡。
“郭大叔!”紅石也隨徐妙錦改了稱呼,他伸出雙手想要攙扶郭桑。
郭桑一屁股坐在地上,鐵耙像四指怪獸一樣朝紅石撲來。
紅石側身避過,鐵耙扎進土裡。
郭桑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依舊弓著身,雙手死死抓著鐵耙的木柄。
“郭大叔!”紅石和徐妙錦同時驚呼。
紅石扶起緊閉雙目,口吐白沫的郭桑,把他放在背上,徐妙錦徒勞無益的搭了把手,他們趔趔趄趄進了茅屋。
“郭大叔的背?”徐妙錦現在才知道郭桑不是因為在鋤地才弓著背,他的背永遠都直不起來。
“他不會死了吧?”她驚慌失措,五分擔心郭大叔的性命,五分擔憂紅石的身世斷了線索。
“沒事,他骨髀已久,血脈不暢,我給他施幾針,即可緩解。”
紅石從懷中掏出一個錦袋,取出針,刺入百會、關元、太沖、足三里、神闕和十二井六大要穴。
徐妙錦打來一盆水,細心地擦去郭桑嘴邊的白沫和身上的汙泥,轉頭時不經意看到那個繡工精美,她不認識的錦袋時,微有妒意。
不過以她識大體的品性,不管有沒有外人,她都不會對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下手。
徐妙錦手上的巾帕還沒有離開郭桑的臉,郭桑已經睜開了眼睛,恢復了意識,看到面前仍是那一對年輕男女,自己躺在了茅屋的床上,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把頭轉開,乾癟的眼睛裡滑出了一滴淚。
“妙錦,你去做飯吧,郭大叔餓了,我也餓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堆上紅石的臉。
“啊?”徐妙錦剛想說自己不會,在紅石的挑釁下,好勝心大起,“好,你等著!”
她賭氣的回答又惹來身後的一串壞笑。
紅石拔出郭桑穴道上的針刺,給他服下活血化瘀的藥丸,又給他輸入自己的真氣,細心周到的樣子像是照顧自己的親爹。
郭桑默默看著紅石擺弄自己,開始思考他對他的好到底多少出於真心,多少是為了回報。
不過,他沒有得到結果,上半輩子的那場浩劫卻浮現在眼前。
那時他身姿挺拔,意氣風發,武藝超群,勇冠三軍。
都指揮使康期仁慧眼識英雄,很快就看中了他,在出徵北元時,提拔他為自己的副將。
他佩服康期仁在戰場上的勇敢無畏,智謀超人,但他卻無法打心眼裡尊重他,因為他蠻橫無理地搶了李德慶的老婆。
一碼歸一碼,郭桑在戰場上與李德慶默契配合,在出徵的前半個月掃蕩了北元的三個窩點,俘虜士兵上萬,繳獲輜重無數,算得上是旗開得勝。
沒想到在他們氣貫長虹的時候,滅頂之災從天而降……
“郭大叔,吃飯了!”
徐妙錦端上一鍋稀粥,一碟煎雞蛋,一盤郭桑醃製的鹹菜和一碗焯過水的青菜,得意的眼神不言而喻。
“郭大叔還不能坐起來,我來喂他。”
紅石墊高枕頭,小心託高郭桑的頭,端起徐妙錦盛好的稀粥,勺了一勺,吹涼後,送入郭桑的嘴裡。
郭桑緊閉嘴唇,不願接受這份不屬於他的關懷。
“郭大叔,你必須吃點東西,你要是怕我們心懷不軌,那我們什麼都不問,這行了吧?”
紅石真心實意,他是一個對別人投桃報李的人,但絕不要求別人桃來李答。他碰到任何一個像郭桑一樣年老體衰,孤苦無依的可憐人都會精心照顧。
“是啊,郭大叔,嘴巴長在您的身上,您不開口,我們撬開了您的嘴也沒有用呀!”
惱怒紅石是一回事,和紅石站在同一陣線上又是另一回事,徐妙錦總是能夠深明大義,顧全大局。
郭桑張開了嘴,不是因為他被說服了,而是因為感動。
夾生的粥,沒有放鹽的煎蛋,沒有油水的青菜,郭桑吃的津津有味,他吃到的是紅石和徐妙錦的關懷,幾十年來,他第一次嚐到了最美味的飯菜。
喂完郭桑後,餓的前胸貼後背的紅石趕緊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夾了一點菜,和在一起,一股腦倒進嘴裡。
味道和他從郭桑享受的樣子看起來的絕世美味具有天壤之別,他勉強下嚥,不敢再發表奇談怪論,以免徐妙錦奪門而去留下他獨自照顧郭桑。
他連這等水準的飯菜都煮不出來!
最終,就著郭桑醃製的鹹菜,他填飽了肚子。
徐妙錦艱難地自食其果,面對紅石的若無其事和郭桑的狼吞虎嚥心懷愧疚,暗暗發誓要吸取經驗教訓,不能在下一次犯同樣的錯誤。
夜晚來的時候,這片花海美妙的令人窒息。星光不遠萬里,來到花海,帶來朦朧的色彩和神秘的夢幻。
紅石和徐妙錦坐在茅屋外,竊竊私語,偶爾捧腹大笑,床上手足僵直的老人豎著耳朵,溝壑縱橫的嘴角帶著笑,渾濁的眼睛史無前例的清澈。
第二日,紅石繼續給郭桑施針,讓他服下藥丸,在茅屋周圍轉了一圈後,他看中了兩樣通絡的法寶——蚯蚓和水蛭。
“紅石,這木槿和夏菊漂亮嗎?上面還有露珠呢!”
徐妙錦容光煥發,懷中抱著一捧精心配色的木槿和夏菊,她素雅的裝扮襯著嬌豔欲滴的鮮花,讓她看起來有種脫俗的美。
“嗯,如果沒有它,你恐怕看不到這麼漂亮的花。”紅石若無其事地舉起手中的一個布袋。
徐妙錦帶著好奇和感激,接過布袋:“真的嗎?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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