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千泉再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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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哪裡?”鄭仁泰打量著四周戰痕累累的牆壁,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幽幽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密密麻麻的顆粒凸起讓影子顯得扭曲而又狹長。王文度收起了笑容,臉色無悲無喜。

“瓜州。”

燈影幢幢,短暫的沉默之後,鄭仁泰悲從中來,痛呼一聲。

“你糊塗啊!”

王文度並未有任何動作,而是默默等著鄭仁泰一陣劇烈喘息之後,繼續對他說道。

“文度。你若帶兵去寒江關,就算程名振和蘇定方不出兵相救,但突厥兵肯定也會投鼠忌器,不敢攔你。屆時我們重整旗鼓,再與阿史那賀魯戰一場便是。”

“可你現在竟然帶兵進了瓜州!”鄭仁泰粗喘了兩口氣,“一個被染上了瘟疫的突厥佔領,又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的瓜州!你怎麼就知道他們沒在瓜州埋了什麼隱患?就算他們沒有,你又怎麼知道這地方是否還有瘟疫的感染者?就算這兩個都沒有,如今的瓜州只是一座孤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怎麼能帶所有人至於此等險境?”

“無所謂的,仁泰。”王文度神色陰冷,“寒江關還有一個程名振。”

“程名振有什麼用?”鄭仁泰氣急,“他巴不得我們全死在這裡,然後把鍋全部甩給我們,來個死無對證!你覺得,如果阿史那賀魯捲土重來,他會派兵來救我們嗎?”

“一定不會!”王文度冷笑,“阿史那賀魯攜十萬兵馬滅了回鶻兵,就算有所損失,憑藉地利,他們也最多損兵兩萬!這麼算下來,他手上起碼有八萬兵馬。四萬對付你我,一萬攻打界牌關,那剩下的三萬去哪裡了呢?你暈倒的時候斥候來報,他們已經將我們和程名振阻隔了。”

“那你……”

“聽我說完。”鄭仁泰正要繼續發作,就被王文度打斷。

“程名振那裡,算上蘇定方的七千兵馬,加起來也不過一萬七,再減去需要守關的三千人,能抽調的只有一萬四。一萬四,減去蘇定方帶走的騎兵,或許能在硬碰硬中打贏三萬突厥兵,但絕不可能強行突破突厥的襲擾,來到瓜州救援你我。尤其是還有界牌關的一萬兵馬在。而我軍的援兵,最近的也是數百里外的程知節,他身負守關重任,還需防備突厥從白虎關出兵犯唐,能調動的人馬也有限,對於局勢來說不過杯水車薪。”

“程名振行軍素來講究穩紮穩打。冒死救援我等這種風險極大的決策他是不會做的。而蘇定方,因為我之前如此待他的關係,多半也是不會率兵前來的。”

“但他們絕對擔不起見死不救的帽子!仁泰你有鄭家撐腰,些許斥責無關痛癢。但他蘇定方和程家不然。那麼問題來了——既要救,又不願意支援瓜州,那他們還能怎麼辦呢?”

鄭仁泰倒吸一口涼氣,死死盯著一邊牆上的地圖。

“千泉?蘇定方竟敢如此!”

“他當然敢!”王文度將表情藏在陰影裡,“他當年可是敢帶著兩百騎直衝敵營的狠人!如今雖然年歲漸長,但帶著幾千騎兵去打突厥的老巢也沒有多大的風險。”

“突厥說是帶甲數十萬,其實更多的是各部落分散的輔兵。真正能夠參與與我軍對戰的,絕對不超過十五萬,這其中,還要減去各大部落各自留守的兵力。因此,十萬大軍,幾乎已經是阿史那賀魯能調動兵力的極限。同時也就意味著,他的老巢極其空虛。”

“但千泉離瓜州數千裡,哪怕快馬沒日沒夜的奔襲也要起碼三天三夜。更別說沿途還有諸多部落的崗哨。哪怕是阿史那賀魯恐怕都不會想到,蘇定方有這個膽量與魄力做這種決定,偏偏他正是這種人。”

說到這裡,王文度忽然嘆了口氣:“這就是我不願意分他太多兵權的原因。蘇定方固然是猛虎,但此前二十年,我們一直遏制著他的爪牙。如今他終於披掛上陣,若是得以嶄露鋒芒,那我們謀奪唐朝軍權的計劃,不知又要推遲多少年。”

鄭仁泰嘆了口氣:“不想文度竟然防備蘇定方至此……那你覺得,蘇定方此去千泉,能有所成效嗎?”

“不管有沒有,我們是等不到了。”王文度搖搖頭,“此去千泉,數千騎兵快馬趕去也要數日,就算他能勢如破竹短時間拿下千泉,戰報傳回也要數日。而我們,只怕連三日都支撐不住。”

鄭仁泰沉默半晌。他知道王文度說的是實話。他們此次前來,因為背靠界牌關的原因,並沒有帶多少輜重,每人也不過帶了三日的口糧。誰知道那兩個坑爹玩意二話不說丟了界牌關跑路,害得他們沒了退路。如今就算想拉下臉去向程名振求援,也已經被三萬突厥大軍斷了這個念想——那這三日之內,口糧用盡之前,他們除了強行突破這三萬軍隊和程名振會合外,就只能在正面戰場打敗阿史那賀魯!否則,下場只會是和這座瓜州城同歸於盡!

“你有什麼想法?突圍?”鄭仁泰試探著問道。

王文度堅定地搖了搖頭,神色冷然,“死守!”

鄭仁泰一拍床板,正想大聲呵斥,又強行壓下嗓子,低吼道:“你瘋了?你知不知道,死守瓜州只有……”

“我當然知道!”王文度喘了口氣,臉上憋起微微的紅色,“堅守瓜州死路一條。但不這樣,怎麼把鍋甩給程名振?”

鄭仁泰也冷靜下來,臉上多了一絲悲慼:“你的意思是,我們的確成功打退了阿史那賀魯,也奪得了瓜州城。但程名振一不支援界牌關,二不支援瓜州城,坐視突厥重奪界牌與瓜州,使我軍的辛勞與犧牲白白葬送?”

王文度重重點頭:“非如此,不可擺脫你我之罪!”

“文度啊文度,你好狠的心。”鄭仁泰苦笑,“這可是一萬多兵馬,一萬多條性命。”

“若事不可為,我們帶著親兵走便是了。”王文度臉上露出一抹狠色,“等回朝之後,再好好算這筆賬!”

千泉,又名屏聿,位於天山山系,吉爾吉斯山脈北麓,幾乎要與北俱蘆洲的西伯利亞平原接壤。

因為位處雪山山麓,又傍著河道上游,此處夏季極為涼爽,因此也成為了突厥貴族的避暑勝地。阿史那賀魯奪權之後,更是將其設為牙帳,也就是首都。

當然,阿史那賀魯將首都設在這裡,除了此處突厥貴族雲集之外,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這裡離邊關太遠了,遠到哪怕是他在邊關吃了敗仗,也有足夠的時間逃回來收拾細軟逃走等待東山再起;遠到就算他將所有兵力投入邊關戰場,唐軍也沒什麼人有興趣長途跋涉來掏他老巢。

除了蘇定方。

“將軍!前方就是千泉了。”一位嚮導指著山下充滿異域風情的恢宏城牆,冷汗直冒。

天知道這幾天他心跳有多快,這位蘇將軍讓他帶著數千兵馬,一路繞開突厥的部落群,花了五天時間從邊關跑到千泉!真是個瘋子!

而現在,這個瘋子看著山下的千泉,竟有種躍躍欲試的模樣!這讓嚮導更加惶恐。

自古以來,他就沒聽說過有誰去拿騎兵攻城的!還是在沒有半點攻城器械的情況下,去攻打敵國首都!

現在,這個瘋子就在想著如何做到這件事。

“達瓦先生。你對千泉是否熟悉?”蘇定方轉頭,看向略顯瑟縮的嚮導。

達瓦臉上的尬笑忽然間變得僵硬,明明是深秋初冬時節,他的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個……您知道的,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牧羊人,哪有資格進千泉賞玩?我這輩子,都還沒有見過千泉裡面是什麼樣子呢。”達瓦強笑道。

“原來如此……”蘇定方點了點頭,看著眼前似乎毫無防備的千泉,忽然間說了句,“那你今天應該可以進去見識見識了。”

言罷,他不再和達瓦閒聊,而是輕輕一揮手,舉起長槊高呼道:“隨我衝!”

“殺!”

喊殺聲與馬蹄聲交錯,蘇定方看著眼前蹊蹺的千泉——哪怕再不擔心有人掏老窩,你總要派軍隊負責城防治安的吧?哪裡會像如今這般城門緊閉,城頭卻無半個兵丁?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騎兵的衝擊力固然是強的,但缺點也很明顯。其中一個就是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這讓騎兵個體的機動性大受限制。

比如現在,他隱隱覺得此時的千泉有些不帶勁,但也已經無法停下,只好硬著頭皮率領手下繼續拔刀衝鋒,向著城門發動衝擊!

誰知剛到半山腰,原本空無一人的城牆又稀稀疏疏地站滿了。唯一讓蘇定方感到不解的是,這些士兵中怎麼有這麼多漢人?這又是哪家的軍隊?

“蘇將軍。我在此等你好久了。”城牆上,一副年輕的臉龐露出真容,正是早已控制住城內,在城中等候多時的樊洪!

蘇定方瞳孔微縮——說好的樊洪鎮守榆林碼頭,怎麼突然就跑到千泉來了?

場面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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