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堵門(上)(1 / 1)
翌日清晨,耿文輝來到廠區大門時,堵門的花圈橫幅等已經堆到了一旁。二十幾個面相陌生的男男女女聚在大門一角,一個個神情麻木、目光冰冷地掃視著大門處進進出出的工人。
回到技術科,同事們也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廠門口那群不速之客。
見到他進來,時靜忙問道:“科長,到底廠裡出了什麼事讓人家堵了門?”
耿文輝沒得到確切訊息前哪裡肯隨便解釋,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你爸不是黨委書記嗎?你能不知道點訊息?”時靜追問道。
“我的確不知道。”耿文輝不願在這個問題上跟她囉嗦太多,扭頭衝剛從總工辦調過來幫忙的土建副總王萬峰道:“王總,昨天建築公司沒反映什麼施工問題吧?”
王萬峰摘下老花鏡道:“倒是有幾個小事,我跟設計院那邊溝通了一下都解決了。”
“那就好!我們科沒有土建方面的人,這塊還得麻煩您老多盯著點。”
王萬峰笑道:“小耿太客氣了,我就是幹這活的,土建的事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耿文輝心道:“技術科缺乏土建人才,還不如說服父親把總工辦和技術科合二為一,集中各專業的力量辦大事為好。”
當初成立技術科,是為了讓孔憲斌能夠順暢地帶領這幫年輕人完成技改任務。如今經過大半年的鍛鍊,李思、劉媛等人已經成長起來,能夠獨立承擔一定的技術任務。
更何況改制以後,總工辦各專業副總也有了危機感,生怕被年輕人取代而丟了職位,不再像以前國企時期穩坐釣魚臺只等捱到退休了事的平淡心態了。
再加上耿文輝經過省化工設計院的錘鍊,很會揣摩這幫老同志的心態,哄得他們一個個心甘情願幫他做事。
由他來做領導也不會惹得這幫老同志們鬧騰,所以兩個部門的合併已經是水到渠成,需要提上公司辦事的日程了。
中午下班時,大門口處那幫閒雜人士已然不見了蹤影,耿繼成也終於回到家休息。
吃午飯時,耿文輝忍不住問道:“爸,昨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耿繼成道:“唉!這件事咱們廠算是冤死了。”
原來是外省一家運輸公司接受煤炭企業委託給化肥廠運送煤炭,結果在臨市發生了交通事故撞死了人。按理說交警判定責任後走保險賠付即可,結果死者家屬嫌錢少,非要找運輸公司另外再賠付一筆錢。
耿文輝不解道:“車不是我們廠的,也不是咱廠僱的他們,對方家屬憑什麼來堵咱們廠的門?”
“村民哪裡懂這些道理?”耿繼成道:“他們就知道是給咱們廠送東西的,所以就來問咱們要錢。”
“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耿文輝笑道:“照這麼說,只要人多佔理,想賴誰就能賴上誰了?”
“現在的社會不良風氣就是這個樣子。”耿繼成嘆息道:“人死為大,藉著死人的事情來訛人的不在少數。”
“那您是怎麼說服的他們?”耿文輝好奇道。
耿繼成嘆了口氣道:“還能怎麼談?道理講了千百遍,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沒用,他們除了要錢說什麼也不聽。最後沒法子,把運輸公司在省城辦事的人喊過來,讓他們自己去談去,別影響咱們廠裡的工作。”
耿文輝砸吧砸吧嘴道:“爸,我感覺……這件事沒那麼好解決,下午怕是還會出么蛾子。”
“怎麼呢?”耿繼成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們把該擔責的主家都幫他找來了,這幫人還想怎麼鬧?關鍵是他也找不著咱呀!”
耿文輝道:“家屬想要的是錢,是保險以外企業另行賠付的錢。我雖然不知道數額是多少,但一定不是個小數目。既然他們採用堵咱們廠大門的方式來逼的運輸企業出面,說明這家企業當時就沒有同意他們提出的條件。”
他悵然道:“這次來堵咱們廠的大門應該是他們的一次試探,沒想到還真起了作用。所以,如果運輸企業依然不答應他們的條件。這幫人嚐到甜頭以後,絕對會如法炮製再來堵咱們廠的門,讓咱們逼著對方答應他們的條件。”
耿繼成雖然擔任廠級領導多年,但國有企業職工素質較高,即便是曹光東之流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講規矩的,從來沒遇到過像今天這般絲毫不講道理的潑皮無賴。
“不會吧?”耿繼成遲疑道:“世上的事總得講究一個理字。這件事和咱們廠毫無瓜葛,他們憑什麼非要賴上咱?”
“見利忘義!”耿文輝笑道:“爸,在利益面前誰還跟你講道理?他們既然能幹出無緣無故來堵別人家大門的事,就能幹出比這惡劣千百倍的事來。這幫人不能用常理來度量,應該是訛人成性的慣犯。”
耿繼成見多識廣,被兒子一點立時茅塞頓開:“小輝,你說的有道理。現在好多村裡還真有一幫專門替人鬧事要錢的閒人。這些人有組織有分工,很是不好對付。”
“爸,要不……”耿文輝試探道:“讓我組織廠裡的青年工人把他們揍一頓趕走了事?”
耿繼成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不行!絕對不行!我們是正規企業,怎麼能幹犯法的事?”
死者家屬可以得理不饒人肆意妄為,作為受害者的企業卻只能束手束腳忍氣吞聲。
耿文輝越想越生氣,暗道:“得想個法子治住他們,否則只能受制於人任他們擺佈,最後除了掏錢息事寧人外別無選擇。”
下午上班時,那幫所謂的家屬果然又堵上了工廠大門,不過他們允許工人進入,阻攔的主要是車輛,尤其是原料及產品的運輸車輛。
化肥裝置都是二十四小時連續生產,停車和開車都會造成巨大損失,所以一旦開起來輕易不能停。
但是這幫人堵住了大門,需要的原料煤運不進來,生產的液氨和尿素又運不出去,這下子衷保國等公司領導可真著了急,一邊報警一邊商量對策。
謝銘領著派出所民警趕到後,對方便識趣地撤到了一邊。只是警察一走,他們又堵了上來。
衷保國抱怨道:“謝所長,這樣子不行啊!你們能不能把他們都抓起來?”
謝銘搖頭道:“這個不行的,你們這屬於經濟糾紛,只要他們不打人砸東西,我們就不能隨便抓人,只能是以教育說服為主。”
“可是他們這麼做影響我們企業正常生產啊!”衷保國道:“這種行為應該算尋隙滋事吧?”
謝銘瞅了瞅左右,附在他耳邊道:“老衷,不瞞你說,這種事我們不能強來。萬一把事情鬧大,引起……就麻煩了!”
連派出所都愛莫能助,衷保國沮喪道:“照你這麼說,一點辦法也沒了?”
謝銘呵呵道:“只能是跟他們談,沒有別的辦法。”
化肥廠存煤還能夠勉強支撐個三五天,不過液氨球罐剩餘空間只能再存三天料,還不能往外送的話只能是停產了事。
怎麼辦?廠子一旦停車,一天就要損失幾十萬元,開停車還會額外再損失上幾十萬元。這些錢都是職工們的血汗,想想就令人心疼。
更何況停車技改的尿素裝置正處於關鍵的土建施工階段,需要運進來的鋼材和水泥也被堵在了門外,施工單位不得不停了下來。
幾個公司主要領導趕緊開會商量對策,李國樑道:“一旦停車損失太大,有道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乾脆拿點錢打發他們走算了。”
孔昭華道:“拿錢?拿多少錢?給的少了他們不願意。給的多了,一旦開了這個頭,他們嚐到了好處肯定會繼續加價。像這種無端要挾的事情不能開頭,開了頭就會沒完沒了。有些別有用心的人還會有樣學樣專門來找咱們的麻煩。”
胡堅毅思量道:“這幫人又不是幹化肥出身,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廠要害所在,有針對性的採取堵車不堵人的法子?這恐怕背後有明白人給他們出主意。”
衷保國猶豫道:“要不……我們去法院起訴他們?”
孔昭華啞然失笑道:“那不得猴年馬月了?關鍵是現在他們等得了,我們等不了啊!”
耿繼成冷著臉道:“中午小輝曾經跟我建議,想要解決目前的困境,除非……我們採取非正常手段!”
在座的五位領導全部是從國企成長起來的,習慣了按常規辦事,所以跳不出固有思維的圈子。
想要打破常規就必須承擔一定的風險,從未有過兵行險棋經歷的他們一旦牽扯到自身利益,一個個不由得陷入了思索和沉默。
企業的正常生產受到了影響,事關全體職工的切身利益,誰也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公司領導們在開會討論,下面的職工們也是群情激昂沸沸揚揚。
技術科眾人湊在一起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王萬峰在旁聽了半晌兒,忽然輕蔑道:“就這點宵小之徒還治不了,公司領導真是一幫酒囊飯袋!”
王萬峰經歷複雜,年輕時先後呆過大大小小多個建築公司,90年才來到化肥廠建設四萬噸尿素工程,從一線技術員一直幹到了專業副總。
聽到他對鬧事的這幫人這般輕視,耿文輝忽的心頭一動,趕忙虛心請教道:“王總,您有什麼好主意能給我們說一說嗎?”
王萬峰淡然一笑道:“你們要是想聽的話,我就賣個老臉講上一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