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井中人（1 / 1）
石壁偶有零星的光亮，似黑夜裡微弱的螢火，不遠處巷道盡頭朦朧的光暈，勾勒出了葉元點模糊的輪廓。
他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踏出時，又顯得無比堅實，帶給唐靈靈一種莫名的心安。
想到這種心緒，竟然是一個僅僅築道境大圓滿之人帶給自己，又讓唐靈靈感到一絲荒謬。
唐靈靈幽幽一嘆，她可以感受到葉元點步履間的輕鬆與平靜並非佯裝而出，心中疑惑，難道他就如此信任身後的自己，絲毫不怕自己在此刻突然發難？
細細回想之下，眼前的青年似乎從初次相識至今，總是如現在這般從容，哪怕之前立於鬼麒麟前，以血肉之軀面對洪荒異種時,也沒有感受到他眉宇間絲毫的慌亂。
心念百轉間，唐靈靈突然開口道：“你為什麼要來此？”
她的聲音中少了往昔的靈動，多了一絲凝重，直至此刻，她方才察覺,自己似乎忽略了最為重要的問題。
“嗯？”葉元點極為自然道，“不是說過了嗎？師尊讓我來此地……”
唐靈靈秀眉微蹙道：“你覺得這般說辭，我還會信嗎？”
葉元點沉默中停下了腳步，緩緩地轉過身，卻見唐靈靈湛藍的雙眸在這昏暗的巷道中，仍舊澄澈明亮,如夜幕下最為璀璨的星辰，點綴於她絕美的面龐之上。
唐靈靈又道：“一個築道境的修士出現在此，本就不和常理，何況這周圍我早已探查過，哪有什麼宗門道觀。”
她本還想繼續說下去，卻發覺葉元點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讓她到口中的話語又生生嚥了下去。
被葉元點這般盯著，唐靈靈俏臉微紅，可她同樣毫不避退，目光中蘊含著堅定，似若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絕不作罷。
空寂的巷道中，二人能夠清晰地聽到彼此的每一次呼吸，唐靈靈第一次與他人這般對視，心跳不由得快上了些許，她的面頰，更紅了。
半晌後，葉元點聲音沙啞道：“我來此，原本只想放一樣東西。”
唐靈靈心思細膩，從葉元點言辭間，她已然猜測出其與此地存在著密不可分地聯絡，不然一個築道境的修士，怎又可能獨自一人透過虛遙谷外的祖靈庇天陣。
或是直覺亦或其他，唐靈靈只是肯定，葉元點所言非虛，雖然她心中還有諸多疑問，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不再打算繼續過問下去。
“你呢？”葉元點衝著唐靈靈咧嘴一笑道。
這笑容帶著暖意，將巷道的陰寒都驅散了幾分，唐靈靈口中撥出一口熱氣，又恢復了先前俏皮的模樣，揮動著自己的小拳頭，示意葉元點不要再盯著自己看，否則自己就不客氣了。
葉元點摸了摸鼻子，無奈地轉過身，方才他只是盯著唐靈靈的雙眸，就已微微失神，忍不住心中暗歎，真是一個禍害一方的妖孽。
唐靈靈揉了揉自己仍舊發熱的臉，道：“告訴你也無妨，我一直在尋覓一奇物，據說只誕生於生機滅絕之地。”
她的聲音明澈，在巷道中格外清晰，似山間溪谷潺潺清泉，流淌石壁間，迴盪心神中。
“這虛遙谷受了天的責罰，一日之間被滅了全族，我本想來此地碰碰運氣，”唐靈靈話語一頓，“沒想到在外面遇到了你，之後的事你也知曉。”
“天的責罰？”葉元點突然失笑道，這笑聲中，帶著冷意。
唐靈靈似察覺到了什麼，問道：“難道此地另有隱情？”
葉元點望著巷道盡頭髮出的光亮，只是輕聲道：“這裡恐怕沒有你要的東西。”
巷道的盡頭，乃是一寬大的石室，正中心有一口古井，井壁上正散發青綠色的柔和光亮。
立於巷道的末端，葉元點皺了皺眉，藉著井口的光亮，可見石室內，只有一條筆直的石道通向古井，兩旁皆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落入其中，就將殞命於此。
古井的另一端，同樣有著三條石道延伸而出，通向三條陌生的巷道，卻不知何處才是盡頭。
此時他身旁的唐靈靈驚異道：“這是！”
她腳步輕盈，幾個輕跳間，就躍向了古井旁，只見她低頭朝著古井內望了望，緊接著又興奮的朝葉元點揮了揮手。
走上前的葉元點撓了撓頭道：“不會這麼巧，這就是你找的東西吧？”
“那倒不是，”唐靈靈說著彎下了腰，一邊摁下了葉元點的頭道，“不過這也是個天地奇物。”
向內望去，井水無波，離井口僅寸許的距離，上有點點藍光閃爍泯滅，似自成一方星宇，仔細聆聽下，似還有孩童的歡聲笑語於耳畔迴響。
詭異的是，水如明鏡，卻又偏偏沒有倒映出井口上凝望著它的二人。
唐靈靈抬起頭笑盈盈道：“是憶生井，我曾在古籍中看到過。”
見葉元點仍舊不解，她又耐心解釋道：“從古至今，窺探天命乃是大忌，哪怕是善於推演卜卦之人，都不敢輕言他人命理。”
“但這憶生井不一樣，可以給人一次探知自己一生中，最為重要經歷的機會。”唐靈靈輕輕地摩挲著井口道
葉元點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唐靈靈所說，那這憶生井確實乃是一奇物。
天地間有一類人，擅長推演卜卦，可也只敢用隱晦的言辭來告知算卦之人，甚至越是辛秘之事，推演計算付出的代價也愈發巨大。
然而此物卻相當於，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能換來一次，窺探天命的機會！
“說來也奇怪，我記得古籍末尾處記載，古之聖賢更有甚者，見到了自己前世的一幕。”唐靈靈疑惑道。
葉元點搖了搖頭道：“天道已死，輪迴已散，怎麼還會有前世之說，你這古籍也不靠譜。”
唐靈靈輕哼一聲，隨即又衝葉元點眨了眨眼，語氣中帶著狡黠道：“靠不靠譜，我試試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她已一頭埋進了古井中，奇異的是，唐靈靈雖未觸碰井水，但原本平靜的古井莫名泛起了陣陣漣漪，波紋散亂。
在一旁的葉元點看不清她的神色，也同樣無法窺視到井中的畫面。
唐靈靈垂落的短髮遮住了她的臉，露出如白玉晶瑩的耳垂，在井口的光暈下，透著異樣的微紅。
片刻過後，唐靈靈喘著粗氣，原本白皙的面龐似沾染了天際的紅霞般赤紅。
看到一旁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葉元點，她羞惱道：“看什麼看！”
“你看到了什麼？”葉元點好奇道。
唐靈靈狠狠地瞪了葉元點一眼，沒好氣道：“你管我！”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理會一旁葉元點疑惑的目光，唐靈靈重重地拍了下葉元點的頭，輕哼道：“到你了，試試。”
一邊說著，一邊她已不由分說的按住葉元點的肩膀，將他的頭埋入井中，道：“閉氣凝神，不是用眼，是用心沉浸在畫面中。”
趁著葉元點低頭的間隙，唐靈靈使勁地甩了甩頭，又用冰涼的雙手拍了拍自己緋紅的面頰，閉上眼後深深地撥出口氣，才覺得自己心情略有平復。
扭過頭去，卻發現葉元點已然抬頭，儘管看著自己，可雙目中透著濃濃的迷茫之色。
“完了？”
“完了……”
“你看到什麼了？”
他又低頭望向憶生井，井壁上的青綠光芒也一點點失去光澤，變得暗淡，其上點點藍光緩緩熄滅，井水下沉，好似乾涸了一般，整口井霎時間變得平淡無奇。
唐靈靈望著失去光彩的憶生井低聲道：“再有人想看到井中的景象，又是數百年之後了。”
葉元點眉頭緊鎖，回憶起剛才看到的畫面，他就有一股莫名的刺痛，猶如錐刺，卻並非紮在他的肉體之上，而是一次次地刺入他的靈魂中，讓他痛的窒息。
他仍舊望著井壁內出神，半晌後才幽幽的道：“我看見了一個女子。”
蒼茫星穹，九天之上，一道滅世雷霆從天而降。
黑裙女子靜靜地佇立於虛空之中，瘦弱的身軀透著悽婉與決絕，好似完全不在意生死。
她緩緩迴轉過頭，口中輕聲訴說，而後整片天地，都定格在了滅世雷霆降臨的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