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啟示錄(1 / 1)
明亮的,純白的空間。
空曠的,廣闊的世界。
懸浮著,似一粒塵埃,飄蕩。
這是真正毫無目的的飄蕩,因為在這空間中連一絲風都沒有,煉辰就像粉塵似的運動著。他的精神,像是滄海中的一葉孤舟,卻又像是海洋本身。
他看見了自己看向某處的畫面,同時又看見了自己所看見的畫面,那是從一團無邊的光暈中所伸出來的一隻手。
這時候是誰的,煉辰已經忘了,但他能清楚的肯定,自己曾經知道,只是現在已經忘了。
它伸著食指,像是在指著自己,但又不全是。那根食指是微微彎曲的,尖部向下,這並不是指東西時常用的手勢,更像是一種……試探。
手指繼續向前伸著,簡單,而又沒有變化。
煉辰也將手探了過去,同樣的動作,同樣是微屈的食指,兩指尖就這樣慢慢的靠近著,輕輕的抵在了一起。
沒有任何變化,但一切就像是突然間被定型了一樣。煉辰又成了第三者的視角,看著自己與那光暈中所伸出的那隻手輕輕接觸。
這就像是……那副國外的名畫——《上帝與亞當》。
“我在哪兒?我在做什麼?”
煉辰問著自己,卻找不到答案,他能做的只是看著眼前這一副如同油畫一般的畫面。然後,回憶著什麼?
不同於這個世界的車水馬龍,不同於這個世界的高閣碧瓦,以及全然不同的生活規則。
“這是暗靈神將的記憶嗎?”往日裡,煉辰都儘可能的不去觸動這一片區域,即便他知道這裡面肯定藏著不少秘密,甚至有極大機率能夠讓他的實力突飛猛進。
但是,如果接觸的深了,他的性格也難免會向暗靈神將靠攏,等到那時候,他就分不清哪個是現在的自己,哪個是以前的自己了。
不過如今細下想來,這暗靈神將的記憶,何嘗又不是他的記憶呢?無非就是前身後世之別而已,只是這記憶中出現的種種,怎麼看也不像500年前聖土之洲該有的樣子。
尤其是在那朦朦朧朧的記憶越來越清晰之後,煉辰逐漸可以肯定,這記憶絕對不是這一片大陸上的。同時,這宛若神明所伸出的手指,以及接觸時那瞬間的悸動,彷彿又是另一個層面的記憶了。
“這到底是……”煉辰心想如今的自己應該已經皺起眉頭了,但是在第三者的旁觀視角中卻看不到。他依舊宛如亞當那樣斜靠在虛無的空間中,伸著手指,目視前方。
突然間,畫面開始發生變化,在旁觀者的視角下,他的身上開始長出茂盛的毛髮,那象徵著人類初始的健美的身體迅速縮小。
他的臉也開始迅速變化,從原先那副熟悉的樣子。變得越來越怪異,鼻骨向前,眼睛變大,伴隨著逐漸縮小的頭顱和越發茂盛的毛髮,他的頭骨形狀彷彿都完全異化了。
最後,煉辰認出來了,那是一隻貓,黑貓。
這隻貓斜靠在空間中,正如剛才那畫面一樣,只是體型小了不少,宛若剛出生的嬰兒。他的左前爪和方才一樣前伸著,輕輕地抵在那根神明的手指上。
記憶,開始鬆動起來,就好似莫名產生的一種即視感,告訴煉辰這才是它原本該有的模樣,這才是當初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在這一幅畫面中,在這曾經發生過的歷史中,“上帝”並沒有創造“亞當”,他所創造的,給予了自身智慧與力量的,只是一隻黑貓。
“我……是誰?”煉辰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在眾多似曾相識的紛雜記憶中,他逐漸忘記了哪些是現在的自己的。
光暈漸暗,那隻手消失了,那隻貓也消失了。這下煉辰的視角終於不再那麼奇怪了,他的身下開始出現了綠洲,它的周邊是漫無邊際的海洋。
稍微集中一下精神,煉辰甚至還可以清楚的看到地面上的飛禽走獸,以及辛苦耕耘的人類。他就像是懸在高空的飛鳥一般,俯視著整一片大地,看著眾生萬物繁衍生息。
他們構建著社會,創造著財富,在合作中團結,同時又在矛盾與分歧中分化,他們追尋著進步、發展。於是乎,一種可能和這一切關係都不大的東西——信仰,出現了。
煉辰不知道他們歌頌著的到底是誰,那聳立的高塔,如期來祭拜的人群,默默低頭的飛禽走獸,所生物的虔誠,彷彿都是匯聚到一個點上的。
它是富豪掛在胸口的掛墜,是平民家中供奉的泥娃娃,是百獸之王仰望長嘯的高空,亦是文明者千挖百鑿的雕像,蠻荒者血祭臺上的紅幡。
煉辰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法超越神明,不過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的骨氣與不屈不允許他這麼想。縱使這世間萬物所景仰的那個存在是多少的偉大與強悍,他都不能低頭。
壓力像一張無形的手掌,擠壓著他脆弱的心臟,迫使他只能在心中唸叨著。“不能認輸,快過去吧,快過去。”
然後周圍的一切,就如他想的那一般,迅速流逝了。那股壓力也隨之消失,煉辰第一次感到如此前所未有的輕鬆。只是,這一切似乎又有了一種詭異的寂靜,當那些信仰者不再喧囂的時候,一切就全安靜下來了,安靜的可怕。
火光,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它燃燒著,伴隨著眾生萬物的砍殺聲,火光沖天。
戰爭。如果煉辰所看到的這個世界是真正現實中演化的世界的話,那麼這就是一場全大陸共同參與的戰爭。
到處都是憤怒的叫喊和悽慘的哀嚎,在這靜謐之後顯得更為喧鬧,他們如同地獄的惡鬼一般廝殺著,仇恨的連鎖似乎永無止境,直到……有一個人抬頭看到了他。
煉辰覺得這好像並不是自己的幻覺,那人就是在抬頭看著他。他戴著頭盔,身穿鐵甲,只不過上面滿是刀劍的劃痕和血汙,正如他那張臉一樣。
汙穢,骯髒,滿是殺戮的氣息。但是他的眼睛卻瞪得老大,看著煉辰,或者是看著煉辰這一方天空,憤怒而又堅定。
他的嘴巴開合著,煉辰聽不出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但是從口型大概能夠推測得出來,那說的是:“去TMD神明!”
一支火矢,如逆行而上的破空流星,從煉辰臉頰邊馳過。緊隨其後的,是漫天火雨,還有那從如同煉獄般的地面上向天空奔來的軍隊。
數不清的種族,道不明的數量,帶著憤怒與怨恨。直衝雲霄。
煉辰想要後退了,即便他知道這一些應該只是幻影罷了,但無可否認他現在心中有了幾絲懼意。可這些恐懼的情緒彷彿又不是他所產生的,而是自然而然出現的。
“我這是……”這種明明不該恐懼卻又恐懼的不協調感,讓煉辰第一次有了和這個世界不相襯的感覺。
他的身體被衝來的騎士的長槍挑飛了,但他並沒有實質的痛感,可心中的恐懼卻更甚了一些,身體在顫抖,彷彿還在流淚。
一柄利劍洞穿了他的胸膛,這不知是誰從何處扔過來的,總之扔的十分準確。然後另一個人騎著馬衝上前來把劍拔了出去,順帶著還將煉辰踢至了另一邊。
“混蛋!”如果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煉辰就算拼死一搏,也必要讓他陪自己下黃泉。但如今的他並做不到這一點,他就像被困在一具軀體中的靈魂。不論有多少的不滿,身體卻不由他來控制。
就好像被操控的木偶,又或者說……這本就是別人的記憶,或是上一世自己的記憶。
“原來如此。”煉辰終於明白了,這裡的一切,極有可能是自己曾經遭遇過的東西,即便它發生的年代未知,可這一些景象,多半都是真實的。
那那個神是誰?自己又是誰?這些人……是誰?
煉辰問著自己,這副軀體的主人也在問著這幅軀體,前後記憶中的行為重疊到了一起,又讓煉辰有了一次沉浸式的體驗。
他被人重重擊落,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與大氣層摩擦所產生的火焰,點燃了他的毛髮,灼燒著他的皮膚。
堅硬而又堅實的一擊,從他的後背重重的拍在他的身上。煉辰心想,這應該是撞到地上了吧。但是。他沒法回頭去看,因為這具軀體沒有,如今這軀體也沒有辦法有了。
他仰面嵌在泥土中,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又帶著這麼大的能量,多半地面上已經被砸出了一個小隕石坑了吧。
而他就嵌在這隕石坑的正中心,斜躺著,看著那漆黑的沒有一顆星星的天空,等待著最後的時刻一步步靠近。
脊椎骨已經斷裂,五臟六腑均已破毀,身體被燒灼地大半都已變為黑炭,還尚存那麼一絲意識,就已經可以算作奇蹟了。
悲涼,伴隨著淚水湧出,這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情緒,煉辰盡力控制卻還是遏制不住它。就像是在水裡滴下了一滴墨,它在煉辰的心理擴散,並迅速沾染了全部的區域。
淚水滑落,一切都已結束。煉辰能做的只是儘可能的伸出自己還勉強能活動的左手,對著那高處自己曾經身處的天空,儘可能的伸著。
手指僵硬的彎曲,手臂不住的發抖,彷彿下一秒這手就會落下。但煉辰還是竭盡所能的舉著,想去觸碰什麼東西。
是什麼東西呢?煉辰不明白,只是恍惚間突然覺得,這個動作彷彿在哪看到過。在這個世界的起始之初,在那團光芒中,在他碰觸神的手指的時候,彷彿也是這個動作。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只是物是人非,滄海桑田……他張開嘴,嘶啞的喉嚨想要叫點什麼,但卻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在那手臂終於支撐不住落下的時候,在這具焦黑的身體裡,才終於顫顫巍巍的發出一小聲輕響。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