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命運喜歡開玩笑,很惡劣的玩笑(1 / 1)
十四年前的那天。
那是一個微冷的日子,時已近秋,稀稀疏疏的葉子小半已經變黃,再不久連河水都要結冰,頑皮的松鼠都得耐著性子收集松果準備過冬,白州將迎來死寂般的冬日。
就在河水快要凍結前夕,順著河流飄來一個不大的小舟。這個小舟一看就知道是臨時粗製濫造出來的,做工極為粗糙,而且非常小,根本容不下一個人站立,也就只能放個小小的女嬰。
女嬰身上蓋著棉被,這才沒有被秋風凍死,但是在這個彷彿沒有盡頭的河流中,小舟中的女嬰無助的漂泊著,不知道多久才有一個白州路過的老獵人拾到了她。
她可不是那種不吃不喝就能活著的神人,老獵人撿到她時她已經奄奄一息,好在老獵人年輕時代養過孩子,懂得怎麼照顧女嬰,這才勉強將女嬰救活。
女嬰很聰明伶俐,明明剛滿月大小,竟然不哭也不鬧,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老獵人,似乎要將老獵人的樣貌永遠印在心底。
老獵人喜歡這女嬰,為她取名為“晴兒”,期盼她能帶來美好的晴日。
可是晴兒太小了,老獵人經常要進入山林打獵一去就是幾日,根本無暇照顧晴兒,所以只得將晴兒託付給村裡的一對夫婦照顧。那對夫婦膝下無兒無女,得了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兒自然也是樂意。
但好景不長,有一次老獵人進山打獵,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村裡人都說老獵人死了,被熊吃了,屍骨都找不到,漸漸也就沒人記得這個老獵人。
照顧晴兒的那對夫婦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加之他們自己的生活也不富裕,就將晴兒低價賣給了附近小鎮裡的一個人。
當晴兒第一次被賣掉時,她才只有一歲多。
聰明伶俐的她雖然只得一歲,但已經勉強會咿呀學語,會自己顫巍巍的走路了,只是她後天營養不良,體質嬌弱,動不動就生病。這也難怪,畢竟是個扔在河裡的棄嬰,早天受寒,大夫們都斷定這孩子終生都會是個病秧子。
買了她的那人知道此事後不想攤上這麼一個無用的病秧子,沒多久就又將她賣掉了。
然後事情就變得很奇怪的“順理成章”,晴兒被賣掉,然後被另一個人買了,然後再被賣掉,就這麼週而復始,有時候實在賣不出去就將她丟棄在荒山野嶺。也不知道是她好運還是她的肉太難吃,幾次被丟棄居然都沒被野獸吃掉而是又被別人撿到,然後再週而復始她被賣被買的命運。
當她三歲時,她已經記不得自己換過多少個養父養母,縱使是天生記憶力驚人能辨人事的她也都記不清多少次,但是那些人的臉都刻在她心底,一個一個數來,也有數十個。
有時候她很厭惡自己這種超凡的記憶力,一般的孩子三五歲還小,總是記不清楚,她卻將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那些人說過什麼樣的話,如何嫌棄她云云都記得一清二楚。或許唯一令她欣慰和慶幸的是,她不記得生她的父母親。
三歲那年,是噩夢中的噩夢,她還記得,那年她被賣到了一個小村的農戶手上。
那個農夫是個極好的人,可以算是僅次於老獵人的好人,也是個老光棍,無妻無子。農夫買了她是看她一個小女孩太過可憐,並沒有拿她當童養媳或者再度賣錢的打算。
大概有幾個月的時間吧,農夫對她非常好,那是她有記憶以來最最安穩的時光了,雖然農夫大字不識幾個,但是他收了好吃的總是會讓晴兒先吃,晴兒原本嬌弱多病的身子也漸漸好了起來。
但是命運總是喜歡和她開玩笑,而且還是很惡劣的玩笑。
在那一年,天災降臨了,農夫的地都荒了,幾乎顆粒無收。不單單是農夫,方圓千里,也許是方圓萬里,都沒了收成,那是這幾十年來最大的一次饑荒。
饑荒到底有多可怕,沒有親眼見過的人恐怕無法瞭解,晴兒也一樣懵懂。
她只是見農夫每日苦惱,每日憔悴,家裡的米麵漸漸少了,又過了一個月幾乎已經見底,哪怕日日清粥兌水都撐不下去。
小小的她已經能幫農夫做些家務,但是她力氣不大,也幫不上實質的忙,只能看著農夫苦惱下去。不過農夫當真對她極好,即使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點米麵,他還是願意和晴兒一起分享。晴兒看得出來,農夫是真的喜歡她,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早年與老獵人相處不多,所以在她幼小的心裡更多的將農夫當成了她的父親。那時的她已經隱約明白了父母是什麼東西,她認為只有農夫這樣的好人才是真正愛護著她,才配成為她的父親,所以她心甘情願嗲聲嗲氣喊他一聲“父親”。
那時的她其實是擁有死都要執著的東西,那就是她的農夫父親。她要成為農夫最最乖巧的女兒,要孝順他一輩子,等她長大了要努力賺錢,讓老父親衣食無憂,安享晚年。她人生的奮鬥目標就是讓農夫以她為傲,讓他說“晴兒不愧是我的女兒”。
饑荒還在持續,誰也沒想到饑荒一來就是幾年,農夫家早就揭不開鍋了,晴兒小時候經常被餓,倒也練就了一聲扛餓的本領,好幾天沒飯吃竟也沒餓死。
有一天,農夫回來了,他帶回來了好多碎碎的肉塊。在饑荒的年代肉多麼罕見啊,晴兒雖小但是並不傻,她疑惑的問了農夫是怎麼找到食物的,農夫只告訴她說是上山打獵獵到的。
晴兒是真傻嗎?她才不傻。
她知道饑荒了這麼久,附近方圓百里以內所有能吃的果子獵物早就被人搶光了,哪怕是樹根草皮,凡但能嚼出味道的也都被搜刮走了,乾乾淨淨如同荒漠,哪裡來的獵物呢?
她心裡有猜想,可是她沒有再問。她按照農夫的囑咐將肉塊煮了,和農夫兩人吃了,那頓飯吃得無比安靜,是她這輩子吃的最慢最慢的一頓飯。
然後隔三差五,農夫就會帶回來一些肉塊,有時候多些有時候少些,多的時候差不多有十幾斤,少的時候只有幾兩。晴兒沒有再問過他是怎麼弄來食物的,但是她留意到村子裡的人越來越少,那些人到底是餓死了、離開了還是失蹤了,晴兒沒有問過,也不敢問。
而終於當又一次農夫空手回來的時候,晴兒害怕了。
她躲在角落處觀察農夫的舉動,發現這個原本愛她的父親變得她好像不認識了,平日裡他看她的眼神不再充滿慈愛,不知何時他居然用那種看食物一樣的眼神來看她。好幾次,晴兒都能感覺到農夫在打量她身上哪裡的肉比較多……
以前晴兒都不知道,原來飢餓比世上的一切東西都更厲害。飢餓能改變一個人,比什麼都徹底,它能讓一個比菩薩還善良的人在很短很短的時間變成魔鬼,而且是徹頭徹尾的魔鬼。
她真的害怕了,她不想也變成農夫盤子裡煮好的肉塊,她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農夫吃肉的畫面,而她不想成為那塊肉。
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兒懂什麼?
事實證明,在可怕的壓力和天生的辨識學習能力下,晴兒什麼都懂。至少她明白吃肉和成為肉的區別,於是她為之害怕。
她可以不吃肉,她不害怕餓死,可是她不想成為肉。
這很單純,沒有為什麼,就是本能一般的衝動。她沒有想過一個人吃飽和兩個人餓死這種很高難度的問題,年僅三歲的她還太小太小了,在這個死了太多太多人的饑荒年代,這麼小的女孩子沒有道理活下來。
然而沒有道理活下來難道她就應該接受成為肉的命運嗎?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或者她什麼也沒有想吧。
她只是有一天看到農夫在磨廚刀,那刀已經被農夫磨得很快很鋒利了,自從上次空手而回之後農夫就沒有磨過刀,但是今天他又在磨刀。
屋子旁倚著梯子可以爬到屋頂上,那是平日裡農夫用來修屋頂才用的,或許是農夫忘了搬走吧,梯子就那麼放在那裡。
晴兒挑了一塊非常大非常鋒利的石頭,拿繩子綁在石頭上,然後她艱難的伸展小胳膊小腿爬到屋頂上,用了很大的力氣慢慢將石頭拉上來。
抱著石頭的她在屋頂坐了好久好久,看到那邊很好看的夕陽漸漸落了下去,下面刷刷的磨刀聲卻依然如故,每一次刷刷的聲音都像敲擊在她心臟上一樣,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聲音可以比手上的大石塊還要沉重。
農夫磨完了刀,沒有將刀收起來,就那麼拿在手裡,然後他去煮了一鍋開水,咕嘟咕嘟的氣泡聲很響,而農夫就坐在鍋爐旁,即使水已經開了卻沒有關掉的意思。
晴兒掀開屋頂上的瓦片看到了這一幕,她知道只要自己出現在農夫面前,那麼農夫就會用手裡的廚刀抹斷她的脖子,然後將她身上的肉細心的一塊一塊切下來,再趁著新鮮扔到鍋裡去煮,或者會一時興起直接生吞。等吃完後他會舔舔嘴唇,回味一下,然後找找看骨頭上有沒有殘餘的肉塊,趁興再做一鍋骨頭湯。
沒有調料了?
那不要緊,不是還有那種紅色的粘稠“調料”嗎?放在骨頭湯裡說不定正好。
還有什麼?農夫向來是個不喜歡浪費的人,他之前帶回來的那些肉塊也都是處理過的,那麼其餘部分呢?例如說,眼睛?腦漿?晴兒記得農夫好像有吃魚眼睛的愛好……
她越想越害怕,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揭開了農夫頭頂的瓦片,然後將手中的大石頭舉在那空隙處。
這是晴兒能搬動的最大最大的石頭,這裡也足夠高。她曾經見過鄰家塔樓上掉下過一小塊石頭,結果就把塔樓下的大黃狗給砸死了。現在房頂雖然不如塔樓高,但是她手中的大石塊比小石頭重,起到的效果也應該差不多。
她專心致志的透過瓦片空隙看著農夫父親,就像農夫專心致志看著那燒開的熱水和手中鋒利的廚刀。
她的手在顫動,不是害怕,真的不是害怕。只是手上的石頭太重了,她拿不動,她已經保持石頭懸空的姿勢好幾秒了,真的已經拿不住了。
她想要將石頭拿開,可是石頭真的太沉了,手腕一鬆石頭就掉了下去。
“砰”的一聲,石頭準準砸中了那個她想要用一生來回報的“父親”,而農夫連慘叫都沒有就直接被砸中頭頂,然後一頭栽進了那燒開的熱水中再沒有動彈。
這一切都發生得很安靜,農夫沒有出聲,晴兒也沒有出聲。她就坐在房頂上呆呆的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鍋子底下的柴火燒盡了,開水不再咕嘟咕嘟冒泡,溫水也變成了涼水,晴兒卻還是在屋頂坐著。
她坐了很長時間,從天亮到天黑,再從天黑到天亮,可是卻依然想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不知道接下來做什麼才好,更不知道怎麼才能活下去。
她什麼都想不明白,茫然的從屋頂下去,來到早已死透的農夫屍體旁,然後照著農夫處理肉的方式清理好,將食物製成可保留的肉乾。諷刺的是,依靠著這些食物,原本絕對沒可能活下來的她順利的熬過了那次饑荒。
這些記憶其實已經很舊了,都過去了十一年,雪晴嵐應該已經忘了,應該已經從記憶中抹去了才對,或許是漓河洞穴中那互相撕咬的怪物不好,讓她沉寂許久的記憶再度復甦起來,那些她絕對不願意想起來的事情再度出現在腦海中。
她終於想起來,其實她是一個很差勁的人,比起那些用藥將人變成怪物的傢伙還要差勁。所以她其實根本沒有立場去追討些什麼,也沒有立場去渴望些什麼。有人問她身死之前會有什麼遺憾,其實她想說,她不配有遺憾。
遺憾那種東西是那麼的高尚,只有有心的人才會有遺憾,而她還是個有心的人嗎?她的心難道不是早在十一年前就隨著一塊大石頭摔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