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深山老屍(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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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外公說話,我趕緊站起身來,想確認他是在說胡話還是真的在跟我說話。

誰知道當我把臉湊到他眼前時,他一把就推開了我:

“你擋著我幹嘛?沒看見那天輔星鋥亮鋥亮的嗎?這是有好事啊!”

我無法判斷外公是不是說胡話,便問道:

“外公,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外公扭頭看向我:

“不是跟你說還能跟誰說?這裡還有其他人嗎?”

我內心一陣狂喜,可是又不敢確定。

“外公,我是誰啊?”我試探著問道。

外公伸出手抓住我的耳朵,用力一扯,笑道:

“你是我外孫子,何子木!”

我又指了指正說話的兩個女人,繼續問道:

“那她們呢?她們是誰?”

外公從躺椅上豎起身子,看了看我媽和外婆,說道:

“我家老媽子和我閨女。”

我聽完差點要跳起來,趕緊對我媽和外婆叫道:

“外公醒了,外公醒了!”

我媽和外婆可能還沒弄清我是什麼意思,只是朝我瞥了一眼,然後又回過頭繼續她們的談話。

我也懶得去理會她們,當即把手上的龜甲遞到外公眼前,問道:

“外公,看看,這是什麼?”

外公直起腰來,將兩片龜甲拿在手裡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了片刻,然後舉起其中一個,對我說道:

“這個是我爹的,這個我不知道是誰的。”

外公的回答讓我很沮喪,我本以為他看見龜甲後要麼激動得熱淚盈眶,要麼就告訴我這是什麼家傳寶貝,然後就把龜甲背後的傳奇往事告訴我。

可誰知道外公居然回答得這樣波瀾不驚的,好像這龜甲只是一件非常普通的物件似的。

我有些不甘心,將龜甲奪過來,然後重新放在他眼前說道:

“外公,這是曾外公的,他以前出去攬活的時候都要帶著的,你忘了嗎?你不是也帶著這龜甲去過強盜灣嗎?”

一聽見“強盜灣”這個詞,外公明顯顫抖了一下,他拉著我手裡的龜甲說道:

“強盜灣千萬去不得啊,可千萬去不得啊,子木,你聽見了嗎?千萬不要去強盜灣啊!”

我不禁覺得好笑,什麼去不得,我連下面的土司古墓都進去了!

看著外公問一句答一句的樣子,我明白了,外公思維混亂,現在雖然醒過來了,可是他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復,他需要我一點一點的去引導。

可是外公這個病又不允許我問太多,之前醫生就說過,外公以後會經常處於思維混亂的狀態,雖然有可能會恢復正常,但是恢復正常的時間和時長都很難控制,所以說不定下一秒外公又會回到混亂的狀態。

我絞盡腦汁想著最關鍵的問題,終於,我想到了,便問外公:

“外公,你還記得當年你爹受傷嗎?那次受傷之後,你爹就生你的氣,生了好久都沒有消。你跟我說說唄,當年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外公轉著眼珠子回想了片刻,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一把將龜甲塞到我手上,然後慌慌張張地說道:

“沒什麼事!沒什麼事!什麼事都沒有!”

我心說你這個樣子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三歲小孩兒都能看出來當年肯定是有什麼大事發生!

我知道不能逼外公太緊,不然他一著急,又糊塗了可就難辦了。

我把龜甲重新遞到他眼前,像問小孩子似的輕輕問道:

“外公,當年發生的事是不是跟這龜甲有關啊?”

誰知道外公卻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靈機一動,又問:

“那是不是跟趕屍有關呢?”

沒想到外公一聽,立馬瞪大了眼睛看向我,那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又帶著一絲愧疚,我知道,這一次問準了。

外公顫抖著伸出一隻手,抓住我的胳膊,帶著哭腔說道:

“子木啊,可千萬別學外公啊!”

於是,外公在驚恐和愧疚之餘,將當年發生的事告訴了我:

1949年全國解放之後,還有一小部分國民黨殘存力量,盤踞在江南深山裡,他們糾集土匪、夥同強盜,意圖攪亂全國統一的局面,然而,在黨和政府堅強有力的打擊之下,這些反動派最後還是被剿滅在大山之中,這段歷史,在各種學校的教材中都有記載,被稱為剿匪鬥爭。

1965年,我的曾外公李一水照常帶著外公李守德踏上了“旅途”,這一年,我媽5歲。

兩人穿著古樸,一人背一條褡褳,外人一看就知道這倆人是幹什麼的。

兩人遊蕩一個多月後,便來到了江西萍鄉。

外公在這裡著重跟我說明了他們的“工作內容”。

他說雖然曾外公李一水從不承認自己是趕屍匠,還不許外公在外面提起,可是他們乾的活就是趕屍。

外公說,他們父子倆在外都說自己是算命的,他們也的確幹些算八卦看陰陽的事,但這些收入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些餬口錢,他們主要的經濟來源還是趕屍。

那個年頭不像現在,交通不發達,運輸手段也低劣。

外公說為什麼他們一年四季要在外面跑呢?就是因為他們的“生意”都在路上。

一般來說,死在家裡的人肯定和他倆沒關係,只有死在路上的人才需要“落葉歸根”,可是這“落葉歸根”也要看人來的。

首先,孤死鬼不碰,就是說路邊沒有人看管的死人不碰;然後,衣著破爛不碰,穿得破就證明沒幾個錢,也不碰;最後,惡人不碰,就是說行兇作惡的,或者是被施以極刑的人不碰。

所以,幹這行還得看個運氣,有的時候兩三個月碰不到一單生意,有的時候,一次就能賺兩三個主家的錢。

外公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他說幹他們這行的,越是和平年月就越難吃飯,特別是現在,什麼靈車啊、冰棺啊,這些東西的出現,基本就決定趕屍這行已經沒有出路了。

說回當年,話說這次來萍鄉之前,李一水和李守德也是一個死人都沒遇著,可是這種情況他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所以兩個人都不急,一路遊山玩水的就到了萍鄉。

誰知道剛進萍鄉的地界,李一水就指著前方對李守德說:

“生意來了!”

李守德往前一看,什麼人都沒看見,便問他爹生意在哪兒呢?

李一水神秘兮兮地一笑,說:

“等著!”

說完,便找了塊乾爽的地方席地而坐。

李守德不明所以,也跟著坐了下來,他看見自己的爹這會兒正閉著眼睛掐算著什麼,便知道爹不是在開玩笑。

大約等了一刻鐘之後,李守德就看見前方路口蹣跚著走過來四五個人,其中一人背上還揹著一個。

李一水睜開眼睛,看了來者一眼,說道:

“穿得不差,有門兒!”

不一會兒,那四五個人便來到李一水父子的跟前,李一水趕緊將自己的水壺遞上,笑道:

“小道不好走啊,幾位還要背個往生人,來,喝口水緩緩。”

這時李守德看向那被人揹著的人,只見那人臉色煞白,嘴角似乎還淌著血絲,雙手毫無力氣地搭在前者肩上,一看就是個死人。

雙方一番寒暄,李一水父子就套出了這夥人的底細,原來,這幾個人都是做山貨生意的,是湖南人,這次搭夥來江西談生意,本來還是一帆風順,可誰知道有人提議來山上轉轉,卻不想下山的途中,其中一人失足滾下山來,就那樣給摔死了。

那年月,不好弄到車,又是在深山野林,所以幾個人一商量,就打算輪流將死者揹回去。

為首的一人說,把人揹回去也就是苦點累點,不算什麼,就是擔心這人在路上爛了,那樣一來,別說不好背,就是揹回去了,他家家人又怎麼受得了。

李一水聽完,上前看了看死者,還拉著死者的手探了探脈門,然後說道:

“嗯,死了不到兩天,還來得及。”

對方一聽這話,便特意打量了這兩人一番,一看他們的穿著,又聽他們的語氣,為首那人便起了疑心。

“兩位這是?”那人問道。

李一水嘿嘿一笑,拱了拱手說道:

“諸位要是信得過我,又出得起錢,不妨把往生人交給我,給了頭錢之後,諸位該趕路趕路,該歇息歇息,我帶著往生人隨後就到,到時候我保證還你們一個體體面面的往生人,怎麼樣?”

對方一聽,便知道這倆人是幹什麼的了,當即就把死人放下來,問道:

“先生是趕屍匠?”

李一水搖頭道:

“你別管我什麼匠,就說信不信我吧!”

外公說,他們的生意,是雙方都沒有保證的,全憑當事人的誠信,不然,一方收了頭錢卻不送屍體,另一方接到屍體又不給餘錢,是都找不到地方說理的,所以,李一水接單的時候總是要問信不信他。

對方几個人商量了一會兒,便將屍體交給了李一水,還給了頭錢。

李一水父子等那幾個人一離開,馬上扒了死者的衣服,然後封住經脈,隨後兩人便揹著屍體在集鎮買了輛畜力車。

李一水父子出門是從不帶車的,一來是這牲口在路上不好伺候,二來是隻要有錢,車子隨便都能買到,到時候這邊買那邊賣,說不好又是一單好買賣。

就這樣,李家父子調轉頭,拉著屍體又往回走。

可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當你以為風平浪靜的時候,總會出點兒事打你個措手不及:在回來的路上,李守德遇見了他平生的第二次起屍,也正是這一次起屍,差一點斷絕了他和李一水的父子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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