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騎龍山(1 / 1)

加入書籤

川中位於丘陵地帶,多是連綿起伏的山脈,高低錯落,放眼望去猶如大海掀動的波瀾。在這群山之處,有一座獨立的山巒,像剪刀一樣,山勢由高至低向兩處分開,因為像燕子的尾巴一般,當地人把這取名叫燕子灣。

大部分的村民都居住在山坳處相對平坦的地方,只有一戶韓姓人家祖祖輩輩都生活在半山腰中。因為聽說這戶人家早些年也算是書香門第,出過很多讀書人,覺得家宅風水不錯,也就一直傳承下來。

時間很快來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昔日的輝煌已經退去,但這座老宅雖然經過歲月的洗禮,卻仍然有著古樸的氣息。深冬時節,人們最大的愛好就是圍坐在小火堆旁,那感覺別提有多暇逸。

“怎麼了?韓大哥,你也過來坐,別老一個人蹲在牆角邊啊。”

說話的是朱三,也是一個快六十歲的人,一直沒娶著媳婦,老光棍一個。個子不高,但也敦實,不過最大的特點就是不修邊幅,一個糟老頭兒的樣子。平日裡總喜歡東家走走,西家串串。趕上別人家農忙時,總是很熱心地幫忙,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地卻很少管。有人說他是大生產時期的日子過習慣了,包產到戶後,自已一個人幹活也沒啥勁,所以老往別人地裡去幫忙。

韓家大爺,戴著棉帽,披著兒子從部隊帶回的軍大衣,蹲坐在牆角處一石條凳上。時不時地把旱菸杆往石凳上敲一敲,又拿在嘴裡大口大口抽起來,臉上流露著憂慮又無奈的神色,也不理會朱三,起身準備進屋去。

朱三一個大步衝上前拉著韓大爺的手,眼睛瞄向火堆旁的一男一女兩個青年人,小聲地說:“韓大哥,兒媳婦心情好些了吧?這都快一年了,你們也不能老這樣啊,雖說前面兩個孫子沒養出來,可總還是有希望的。”

韓大爺沉默了一會兒,嘆了一聲氣,正準備說什麼,火堆旁的青年男女走了過來,是韓大爺的兒子和兒媳婦。兒媳婦十分賢慧,雖然心中承受著兩次失子之痛,但仍然勤快地操持著家務,讓一家人的日子也算井井有條。

“爸,你們先聊著,我去做飯。朱三叔,你也別回去了,就這吃飯吧。”說完進屋去了廚房。

朱三滿臉笑意,忙著答道:“唉,別這麼麻煩,我還說準備回去呢!那這樣,你做簡單些,隨便弄點下酒菜就成了。”

朱三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有人家管飯,那是他最開心的事。說著就拉起韓大爺的手腕,往老宅正中的堂屋走,回頭衝青年男子喝道:“小韓,快去給你媳婦說少弄些,別那麼客氣。”青年男子老實又本分的笑了笑就去了廚房。

一進堂屋,朱三就急切地說:“韓大哥,你看我朱三也是一個厚道之人,平日裡雖說喜歡吹吹牛,但我還真的有個正經事給你說。”

韓大爺心思也沒在這裡,朱三說的話,也就隨口應和了聲,又坐下來,抽著煙。

“你看你們家一直以來也是出了名的好人,兒子又當了好幾年的兵,從你這開始,就兩代單傳。如今兒媳婦也生過兩個孫子,愣是沒給帶出來,我看事情不那麼簡單。要不還是找隔壁村的趙不正來給看看是啥問題?好些年沒他訊息了,他一直沒在家,聽說前些日子又回來了。”

韓大爺一聽,放下菸袋,立馬起身把堂屋大門關起來。回頭坐下來,拿起煙幹又放下,神色十分緊張。

“朱老弟呀,你這話的意思我懂。兩個孫子也沒瞧出是啥病,都這麼無緣無故的說沒就沒了,你說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朱三聽到此處也為之動容,不覺鼻子一陣酸意,拿起煙桿遞給韓大爺。

“韓大哥,我早些年也在外面走動過。自己也見過很多無法解釋的事情,不如就讓趙不正來看看,也算是一個希望。”

韓大爺接過煙桿,欲言又止。想了很久,把煙桿往桌子腿上重重地一敲,就去了廚房,叫出兒子,在一旁說了起來。

朱三心裡明白,韓大爺的兒子在部隊多年,現在回來又是村裡幹部。要把這事說出來,也不太好解釋。可沒想到,青年聽了韓大爺的一番話,沉默了一小會兒就開口說:“爸,我沒意見,我們又沒煽動群眾造反,又沒損壞別人利益,沒什麼可擔心,我聽您的。”

得到了兒子的肯定,韓大爺緊張的神情得到了舒展。朱三一聽,熱心的迎上前。“這事我來辦,我跑一趟腿的事兒。”說完三人都進入了沉思中。

幾天過後趙不正來了,身邊還有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趙不正這名字是當地人取的外號,據說他給人看風水,從不看正,選好方位,總要錯開一點。不過早些年也是名聲在外,雖不看正,但格龍定穴也是身手了得,僅僅於此,也能讓主家逢凶化吉。如今趙不正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但精神矍鑠,頭髮銀白髮亮,眉須皓然。背上揹著用黃布包裹的東西,也看不出是什麼,給人一副仙風道骨的感覺。中年男子是他的兒子,相貌堂堂,穿著中山裝斜揹著挎包像個幹部似的,走起路來步履如飛。

在川中一帶,對風水先生這一行都一般稱為陰陽。但陰陽兩個字在人們心中似乎總有著一點另類的感覺。叫人陰陽,總不那麼恰當,所以後來就改稱老師或先生。

韓大爺丟下煙桿,撩開軍大衣就跑了過去,握住趙不正的手:“趙老師,身體可還好啊,看這事還請你來一趟,真是添麻煩了。”然後看向中年人說道:“文凌啊,你爸這一身本事可了不得了,你可得好好傳承下來。”中年人善意的笑了笑。

趙不正年齡雖大,手勁十足,一把拍在韓大爺手臂上:“韓老弟,這說的什麼話呀!你有事就該早跟我說,要不是朱三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以前可沒少幫助我們,如今形我也老了,總的把這手藝傳下去。文凌也算天賦不錯,我的手藝也學了個八九,這次就讓他來解決。”韓大爺聽著,心裡也踏實了許多。

吃過午飯,趙文凌從挎包中取出羅盤,在老宅門口看了看說道:“艮山坤向。門前河水從亥位來,乙方去,主妻賢子孝,家宅平安。看來此風水沒有問題。”

趙不正一言不發,不過表現出滿意的樣子。聽到趙文凌說沒有問題,韓大爺甚是疑惑卻也說不出什麼來,只是焦慮地望著趙文凌。

到底朱三是個腦袋靈光的人,還沒等趙家父子開口,就說:“房子肯定是沒問題了,都好多年了。我們還是看看祖墳吧,韓大哥他爸去世那會兒,誰敢請先生看地,就那麼隨便下了葬,誰敢保證沒問題。”

趙不正笑道:“看來朱老弟也有些悟性啊!”

幾人說說笑笑間來到了韓大爺爸的墳前,雖說這是寒冬臘月,可爬上這山,幾人到也有些微微發熱。但一進墳場,朱三馬上就打了一個寒顫,趙家父子同時皺起了眉頭。

此山名叫望孤山,滿山都是零亂碎石。樹木極為稀少,土質鬆散,後山大面積滑坡。墳場周圍土呈赤紅色,墳前幾米處有一大石頭,右邊有一沙坑,看向對面左前方的位置,有兩座山相鄰而形成一道夾縫。

趙文凌神色緊張,慌忙取出羅盤,定下坐山向口後,搖頭嘆息。

韓大爺問道:“可有問題?”

趙文凌搖頭嘆息道:“唉!如此大凶之地,竟會讓你們遇到。此墳辛山乙向。醜位犯劫煞,左邊兩山相鄰,犯天斬煞,右邊沙坑下陷,為白虎煞。辛為金,喜土喜金,最忌火,此地土呈赤紅色,祖山無來龍,後山斷龍氣,為火獄困龍局。前方明堂不聚氣,石山擋明堂,生死兩茫茫,先人葬此處,後嗣無子女。我看還是遷墳吧。”

“這麼麻煩啊?”朱三聽到這話在一旁不禁先開了口。

“恐怕遷墳沒那麼簡單。”趙不正接過話來說。“魂為陰,魄為陽,陰魂入幽冥,陽魄固本元。此處草木難生,毫無生氣,站在這裡看向下面河水環繞著的一處空地,猶如一座孤島,所以這山也叫望孤山。龍困火獄,瞭望孤島。孤島如龍子,可是孤島深處對面山坳之中,對面山峰五座連在一起,如同爪子。龍子困龍爪,這是自相蠶食,因而變成怨龍,如何能得子啊!如今亡者己下葬多年,怨龍己成,普通遷墳也無濟於事。”

聽到這裡,韓大爺雙腿一軟,煙桿從手中滑落,癱坐在地上,兩眼發愣。

朱三明白過來了,馬上問道:“趙老師,您看這可咋辦?”

趙文凌扶起韓大爺,認真地說:“怨龍已成,就要設法先破這個局,然後再找一處能鎮龍之地可成。”

“鎮龍不太懂,我到是聽過一個地方叫騎龍。”韓大爺喃喃道來,好像還沒完全回過神。

“對對對,離我們這不遠處,有個地方叫騎龍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叫,反正不知道和你們說這個鎮龍有沒關係。”朱三在一旁補充道。

說完幾人立刻動身就去了騎龍山,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韓大爺也步伐快捷。

大約兩個小時左右,來到了騎龍山。山上松柏蒼勁,山勢迂迴曲折,如龍盤旋。在這山巒之中,有一處山峰別具特色,因為高於其它山峰,而且兩邊全是石崖,經年歲月,也沒有坍塌滑坡。從這個角度看去,就像馬鞍。再看整個山勢,簡直就是仙人騎龍的模樣。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趙不正驚歎著,眼中也流露出驚喜。

趙文凌拿出羅盤,定下方位。對韓大爺說:“既然金龍困火獄,我們就選個酉山卯向吧。酉辰相合,可化怨龍的怨氣,酉辰合為金,可補金龍的龍氣。金龍伏降,取酉山,設一個金雞報曉局,寓意吉祥即到,你們就準備把墳遷在這裡吧。這裡坐山有靠,青龍白虎得位,明堂開闊,水口正當。把墓上塑一金雞塑像,此局就算成了。”聽到這麼一說,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這些天可忙開了花。朱三倒是很開心,能湊熱鬧,又有人管飯,每天跟著工匠一起搭把手。等一切準備工作完成,趙家算出遷墳的日子也終於到來了。凌晨三點,一行人來到望孤山。這一刻,大家都等著趙不正父子發話。

趙不正說:“怨龍怨氣太重,埋在辛山,八卦宮位同戌,可煞亥卯未。開棺時凡屬豬、兔、羊者不能回頭看,其餘之人站棺材四角,避免煞氣攻身。”

交代完畢一切,趙不正取下所背之物。原來是七星寶劍,劍長兩尺三寸,劍身玄鐵而鑄,透著淡淡寒光。劍柄為龍雕之案,顯得無比威嚴。

趙不正把劍遞給趙文凌:“韓家的事就由你來吧,也算回報你韓叔的恩情。”

趙文凌毅然接過劍。一手握住寶劍,一手持五鬼敕令符,腳踏九宮天罡步伐,大聲喝道:

攝付魁罡。火中之精。怨龍伏降。可安人心。五鬼敕令。速速點兵。冥杳之祖。六甲六丁。吾奉帝敕。山嶽摧傾。急急如律令!

突然,天空烏雲籠罩,竟然還伴有雷聲。趙文凌放下寶劍,將五鬼敕令符一掌打在棺材上,然後閉目凝神,手掐道家指決,口中默唸:

南極火鈴。金火天丁。辛離兌宮。來降離門。

然後趙文凌結訣完成,手指浸入法壇前的水碗中。一碗水開始還是凊水,漸漸變成紅色,端起水碗念道:

魁天霹靂。驅列怨靈。令合乾坤。酆都還魂。三清上真。掃蕩妖氛。固我真元。急急如律令!

說完一碗水撒向棺材。接著天雷炸響,棺材上五鬼敕令符燃起,連同棺材一起燃燒。

少時,火退去,趙文凌拿出八卦袋給朱三:“去把太爺的骨骸撿入袋中。”

朱三斜著眼看了下眾人,提心吊膽的撿起骨骸。

趙文凌回頭對韓大爺說:“韓叔,現在怨龍脫困,怨氣大消。不過剛才我做法時,也不可避免的打散了太爺的遺骸。遺骸是魄的歸附體,天雷打散怨氣的時候也破壞了遺骸,我暫時借回了魂,目前魂魄同在這八卦袋中。我需要給太爺做個替身,你得給我一下太爺的生辰八字。”

回到法壇前,趙文凌拿出一個紙做的人偶,只不過腳底下留了一個洞。寫下生辰八字後,合上往生符,一同放入人偶中。當下動身來到騎龍山,把人偶放入新棺內,從八卦袋中取出骨骸也放入棺內,這樣也算把事情辦妥了,韓大爺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下。

在大家都忙著的時候,誰也沒有在意趙不正。此時,他正抬頭望著星空,手指快速掐算起來。而且神情十分激動,過了好一陣才平靜下來,接著,嘴角露出笑意。

第二年的冬天,韓家大院迎來了嬰兒的哭聲。

“爸,你給取個名字吧。”兒媳婦欣喜地說。

韓大爺笑呵呵地想了一會兒:“既然生在辰時,我看就叫曉辰吧。”

韓曉辰。這就是我的名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