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何的往事(1 / 1)
實驗高中並不是我們縣城的重點中學,對於成績一般,又沒有關係門路的普通鄉下人來說,這裡無疑是唯一的選擇。
學校是由最早的師校擴建,座落在城郊一處水庫旁,離縣城大概三公里路程。背後是一座大山,在這普遍海拔只有三五百米高的丘陵地區,這座山顯得格外突出。因為山體筆直陡峭且高出其他山脈許多,這山也被稱為摩天嶺。
蘇銘浩這人從小就是個見人熟,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去。才來學校沒幾天就把學校的底摸了個遍。上至哪個老師最嚴厲,下至哪個小賣店能買到煙,都一清二楚。他爺爺奶奶挺疼他的,零花錢也給得多,零食常不離口,也長得壯實。因為眼睛不大,在那張肥大的臉龐襯托下就顯得更小,我老愛逗他,就一直叫他耗子。
“想什麼呢?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耗子拽著我就往教室外面走,至於去哪他也沒說。
走到樓梯口,幾個人熱情的打著招呼,有兩個手臂上還有紋身:“浩哥好。”耗子嗯了一聲繼續走著。
我兩眼一愣:“什麼情況,你才來幾天,就開幫立派了?”
“行了,我就是立了門派也是給你跑腿啊。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瞭解你嗎。我說你可夠低調啊,跟著趙叔這幾年也學了不少本事吧?啥時候把隊伍搞起來,我拉著我手下兄弟第一個加入。”
我一腳踹在耗子身上。“就憑你這身肉,我就不同意。還有我再說一遍,別老把你那一套拿來說事,我可沒給自己定下個當混混的目標。”
耗子沒心沒肺的傻笑著,不一會兒來到了宿舍樓後面一處圍牆邊。耗子激動的說:“看到那個牆下的石頭沒?”
我順著耗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塊小石板,也不知道誰放這裡的。說著來到了石塊處。“你這是帶我翻圍牆?死耗子,你中午飯吃多了吧!”
“你才吃多了,我就是餓了才來的。”耗子賊眉鼠眼的左右看看,在圍牆上數起磚塊,然後拔出一塊磚小聲說道:“看到那裡沒有?”
我透過牆上的洞,望了出去。在不遠處,一排紅彤彤的顏色,在這花謝葉落的秋天顯得是那麼的引人注意。
“是橘子!”我也激動了起來。“耗子,你怎麼知道的?”
耗子得意的說道:“前幾天和幾個兄弟一起在那邊竹林抽菸,我尿急就一個人走到竹林裡面那個大石頭後撒尿才發現的。我當時沒動手,萬一那幫猴仔子知道了,哪還有你的份。怎麼樣?我夠意思吧。這好東西,我連我手下兄弟都沒說,昨天就來這裡找好位置,把牆上的磚取鬆動了一塊,還留下記號。我提前考察好了,從這圍牆出去,沿著那竹林下面的小路過去,很難被發現。”
“行啊,死耗子,真有你的,走。”我心裡一激動,推著耗子就讓他翻出去。
耗子站著不動,嘖嘖地小聲笑起來,又望了望圍牆。
“我說呢,咋這麼好心就讓我撿了這個大便宜,原來是有原因啊。”我陰沉沉的笑道。
“曉辰,你看這俗話說得好,打虎親兄弟嘛。我負責踩點,接下來就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啊,翻個圍牆應該不難吧?你看我這身肉,翻得出去,帶著橘子也翻不回來啊。嘿嘿。”
“行吧,看在你有自知之明的份上,我就去弄些回來。但是說好啊,就這一次,我可不想被抓著。你是知道的,我爸可不願意看到我在學校犯錯誤,再說就算過得了我爸那關,我師父的臉,我可不敢給他丟了。”
耗子不停點頭,催著我快點。我一腳踩在耗子弄的這個石洞上,往上一蹭,手抓著牆頂用力一躍,就跨了過去。下來的時候腳下一滑,把我摔了個哴嗆。
“奇怪啊,這裡怎麼這麼溼?現在是秋天,田裡又沒有灌水,怎麼這裡會有水呢?”我心裡想著,順著水跡看去,發現水是在圍牆最裡靠著山腳處不遠的一條小溝邊浸出來的。
小溝的盡頭是個大涵洞。“這裡可以打口井了吧。”我想了想,也懶得理會。趁著四下沒人,奔著對面紅紅的土坡上跑去。
“浩哥,這橘子甜啊,你也沒回家,你爺爺送來的?”晚上在寢室裡面,耗子床鋪對面的吳大勇邊吃邊問。耗子慌著嗯了一聲,看了看我,悶著頭就吃起來,我忍不住差點兒笑出聲來。
早上起床,大家都迷迷糊糊的來到水槽邊洗漱。水槽是用磚和水泥切成二十來米長的大水缸,水缸上一米高度的位置,依次佈滿小孔。自來水進入水缸後,等水缸水溢位來時,就從這些小孔流出,大家就可以接水洗漱。
“最近這一年,這水總是這麼慢。真是急死人了。”說話的是個高個子,估計是高年級的。
耗子湊上去笑意盈盈的問道:“哥們兒,這水這麼慢,學校不管啊?”
“這個學校也沒在意,反正有水用,也沒管,水是從後山上水塔裡放下來的。先把水廠的水提前存入水塔裡,然後放下來用。水塔這麼多年了,也沒人管,通往水塔的路都好多年沒人走了,已經沒法過路。”
“老何,是不是你沒把水龍頭全部開啟呀?”又有人喊了起來。“最近這幾天水越來越小了。”
老何是學校鍋爐房的燒火工,也負責學校的供水工作。五十多歲,就頭上禿頂,身上的衣服比鍋爐房的蒸飯櫃都髒。平時就感覺有點神叨叨的,一直一個人住在水槽旁邊的平房裡。每次看到漂亮些的女生去開啟水,就盯著看個沒完。不過這人還是很好說話,有時晚上下課太晚過了開啟水時間,去敲他門時,他嘴上罵個沒完,但還是很積極的穿好衣服,拿著他的專用傢伙大扳手,悠哉悠哉的出來。大家都很喜歡他,也愛逗他玩兒。
“老何,快去校門口,你媳婦來了。”
老何一聽,水槽上的水龍頭開到一半,放下扳手就往校門口衝。然後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們騙我。”老何失落又憤怒的回來,把水龍頭關了,拿著扳手就進了屋,把門關的死死的。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再沒有一點嘲笑聲,都默默走開。耗子牙膏糊的滿嘴都是,一瞧大傢伙都走了,也沒人說句話,水槽的水也沒有再流出來,也只好往回走。邊走邊回頭看向老何的屋子,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覺。
我走向前去問那高個子什麼情況。高個子告訴我們,老何早些年也是個能人,還是師校的教師,他媳婦也是學校音樂老師。剛結婚半年多,媳婦懷了孩子有幾個月了,正是幸福甜蜜的時刻。有次學校組織背石灰,是為了新修教學樓用,那個時候學校不遠處那水庫還沒有修人工堤壩,是個天然的大水池,水池上面的路很不好走。但也是背石灰的必經之路。老何的媳婦是個孕婦,學校沒讓她背,可那時候的人覺悟都很高,不讓背,她也沒閒著。就在水池不遠處,用了幾個水瓶給其他人準備水喝。
天已經黑了,可當天的任務還是沒完成,大家都加班加點,打起火把幹起來。可是萬萬沒想到,老何他媳婦突然很驚慌,感覺是有人要衝過去撞她。她一亂了神,也沒看清楚路面,就往水池邊跑去,一下跳了進去。水池很大,也很深。大家扔下背框就要來救人,可水太深,加上大部分都是學生,沒人敢跳下去,只能大聲呼救。
過了好一陣子,才跑來了兩個體育老師。一人身上系一根大繩子,讓大家抓住跳入水中,很多人都嚇傻了,還有幾個女生大聲哭了起來。老何見人就拉開,腳下鞋子都少了一隻,箭一樣的飛馳而來。可等他看到的時候,只是一具躺在地上渾身冰冷臉色慘白的屍體。老何發瘋似的在地上狂抓,手指甲都弄破了好幾塊,鮮血染紅雙手。慢慢抱著他媳婦哭得沒有了聲音,只是不斷的抽搐。
就這樣,老何變了,終日鬱鬱寡歡,常常在飯桌上擺兩副碗筷。很久,很久,直到飯都涼了,才吃一點,獨自一個人站在校門口張望。當然,他沒有再繼續任教,學校領導也很同情他,讓他負責供水工作,後來的學生也就知道了這件事,老愛逗他。
聽到這裡,我不由得也回頭看了看水槽邊那破舊的小平房,就這樣一個糟老頭子,可誰曾想他也是有過這樣一個悽慘的經歷。花開一季且留香,人活一世豈無情。愛人雖然去世了,可永遠都活在他的心裡。一個玩笑也能令他拋下一切去門口苦苦等候心中的期盼,也許這也是最好的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