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雪村(一)(1 / 1)
【北地/落雪村】
好痛……
好恨……
小女孩僵直地站在那兒,就如同一座冰雕一般,直愣愣瞪著面前那具扭曲的人體。
她感到有兩隻堅硬而粗糙的利利爪死死掐住了自己。
一隻利爪掐住了她稚嫩的心臟,就這麼肆意揉碾著,猩紅的肉塊一塊塊落下,血珠順著指縫飛濺而出。另一隻利爪則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喉嚨,將那脆弱的軟骨擠壓揉捏得咯咯作響。
這就像是在玩弄她的痛苦。
她感到自己就像一隻被牢牢扎住的幾乎撐爆的氣袋,抽搐顫抖,渾身漲滿了悲痛和憤恨。她想吼,想把所有的憤恨和悲痛都吼叫出來。
可是她的喉嚨卻被死死掐住了,一絲一毫的碎音都擠不出。
接著,一陣急促而沉悶的腳步聲,自她身後傳來,那腳步像是踏在她的心窩一般。
再接著,一雙粗糙至極又溫熱有力的大手突然出現在她眼前,遮住了她的視線。
一片黑。
……
“這,……這是這個月第十六個了,了吧?”一位掛著一身子半新不舊,甚至殘缺腐蝕的骨頭木珠串飾,幾條破舊的看不清顏色的大衣纏身的老婦人摟緊懷中雙肩顫動的消瘦女孩,乾枯粗糙的大手緊緊捂著小女孩的眼睛。
老婦人面前是一具駭人的屍體。
那屍體眼珠子暴凸圓瞪,佈滿血絲,四肢向奇異的方向扭曲,屍體的丹田處一道猙獰的口子,像是被爪子扎進體內,強行撕裂開來,那缺口內本該有的內臟也是不知所蹤,彷彿本來就沒有長過。
“蘭婆婆,我們這窮鄉僻壤邊陲小破村雖然靠近那極北,這些年卻一直也平安無事……這,這今年是遇上什麼邪祟了麼……”
蘭婆婆望著那發言之人,那說話之人其外形雖有些許佝僂醜陋,但平日裡也是老實本分村人,在這窮鄉僻壤之處,身體竟比起常人還算強壯些許。此刻那人卻渾身打顫,嘴裡直直唸叨著:“月祖巫神……不願庇佑我等了麼?”
這番話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些本已經被恐懼的濃霧包圍多時的一眾老小,更像是突然炸開了鍋一般,一瞬間悲慟哭聲響起,久久不絕。
“神主大人在上……我們村不能再死人了……”
“死得幾乎全是強壯能下地的年輕人……是神主要亡我們這小村子嗎?”
“……我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我要離開這個破地方!”
“不論是誰,來個人!我們不想死……來救救我們!”
一瞬間,恐慌,無助,躁動,絕望各種陰暗情緒交雜於一處,在這昏暗破拜的小屋之中炸開,幾乎就要衝開這小屋的四壁和頂棚。
落雪村一直是個雖然貧苦卻寧靜祥和的小村子,村民與世無爭,世代居住在村中,其樂融融。
可一個月前的一天,這份寧靜祥和卻被打破了。
花嬸嬸在清晨起床做飯時發現丈夫不聲不響地死在她的床邊,身體被撕裂開來,內臟被掏空。
接著第二天,趙姑娘的父親被發現死在凍河邊上,同樣的內臟被掏空,流乾鮮血而亡。
直到今日,落雪村已經死了十六個人了,整整十六個人!
“咚!!”
那抱著小女孩的老婦人將枯木柺杖往地上狠狠一撞,“哭什麼哭,嚷什麼嚷!都給老婆子我消停消停!看看咱們阿雪,一群長輩人在阿雪面前哭哭啼啼丟不丟人!連女娃娃都不如!”
那木頭手杖就如同撞在那群村民的心窩之處,讓他們從恐懼之中抽回了魂來。
這群被恐懼包圍的村民這才意識到,如今最有資格哭的是那被蘭婆婆抱在懷裡的女孩子。
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嬌小的身子裹在臃腫的厚棉襖裡,灰撲撲的臉蛋上一雙大眼睛赤紅,嘴巴被她自己咬得通紅出血。
那孩子在蘭婆婆懷裡,渾身顫抖,可卻生生沒落下一滴淚來,那眼中有恐懼,有悲傷……但更多的則是憤恨。
在蘭婆婆帶著一眾村民趕來阿雪家時,阿雪就如一根木頭似的杵在她哥哥的屍體邊上。
丟了魂一般一句話也不說,任誰喊她都不應。她就這麼僵直地盯著自己哥哥那被掏空內臟的屍體,似乎要將這慘狀生生刻在她那大眼睛中才肯罷休。
阿雪自打落地以來就沒離開過這個位於北地極北的小村子,他們村子兩百來個村民,個個都是熟面孔。
阿雪自小被兩個兄長和父親母親帶大,她的兄長們總是說,等這批糧食收成,就帶阿雪去我們北地的神都千刃見見世面。估計呀,阿雪能被神都帥氣的少年郎看上,就留在那邊了呢。
呸!我才不要離開落雪村呢!阿雪總是這樣說。
可如今,再也沒有能帶阿雪去神都的兄長們了。阿雪一家子,父親母親,兩個兄長,都被不知名的東西掏空內臟,死不瞑目。
“十天前,老婆子我已經派人趕去城中,給住在有守衛的房子裡的,那些佩戴銀鈴雪穗的大人們送信,不知何時會有迴音,只要能派個一鈴的大人來,我們就有救了。”蘭婆婆說道。
“那些靈力高強的靈師大人們,會搭理我們落雪村嗎?”一個渾身裹著破布,流浪漢似的男子縮著身子坐在一個角落,他的頭埋在亂髮裡,用低沉含糊的聲音說道,那話語間,散發著難聞的酒臭味。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這是唯一的……盼頭了。雪生,你是這孩子舅舅,是阿雪唯一的親人了,往後日子裡給老婆子我少喝點酒,把咱們可憐的阿雪拉扯大是正經!”蘭婆婆說著將阿雪往那男子一推,“快帶阿雪回去休息!”
那逢頭垢面的男子緩慢起身,抓過阿雪的肩膀,將孩子帶走了。
有些村民望著那男子略微搖晃的身子,目光中多了一絲不放心不贊同的神色,這可是個出了名的酒鬼。
可如今落雪村村民人人自危,誰又管得了那小女孩。
接著,村子外傳來了一陣馬蹄聲,這一分對小女孩的擔憂,立馬就被這一陣馬蹄聲衝散到不知何處。
聽聞這串馬蹄聲,蘭婆婆和一眾村民的目光都亮了起來,燃起了希翼。
“是,是戴著銀鈴雪穗的大人來了嗎?”
蘭婆婆帶著眾人連忙跑了出去。
那遠處行來的一排白馬,馬上是身著盔甲手持長矛計程車兵。而那群人中間有一個年級輕輕的,看上去十八九歲的少年最為醒目。
那少年面容俊美神情冰冷,那張面孔風雪雕琢一般的白皙,那雙肅然的冰藍色瞳眸內風霜寒劍戟。
他一頭黑髮披肩,用一個簡單的銀飾將一側的頭髮扣至肩後,肩披白狼斗篷,身著繡著銀紋的白色錦衣,腰間別著一柄刀鞘花紋繁美的長刀,還有……一串,醒目的五鈴銀鈴雪穗。
“五……五鈴……”蘭婆婆愣愣地開口,語不成句。她渾身如同葉子那般抖著,竟是比先前見到阿雪哥哥屍體還抖得更厲害些。
待那隊人馬走至跟前,那少年翻身下馬,向村民走來。
蘭婆婆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公子在上,請受老奴一拜!”
公子雪源伸手,將那老婆子從雪地上攙扶起來,為她拍去舊衣服上的雪屑。
雪源的面容冰冷淡漠,可他的話語出乎意料的溫和有禮:“老婆婆,恕雪源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