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伽城女（一）（1 / 1）
【南澤/千面家/曾經】
一個年幼的男孩坐在木屋的地板上。南澤的空氣總是略微潮溼，讓那堅硬的木板帶了些溼潤的柔軟。
男孩總是坐在地上，這木板的觸感讓他特別安心。
他手中擺弄著一塊麵具，這木屋的四面牆上，滿滿當當掛滿了面具。有老人，有小孩，有青年男子，有二八女郎……
那張張栩栩如生的面具，就如同真的一般。
他自小就愛這些面具。據說，他還是襁褓嬰兒的時候，剛能抬手，就指著那牆上的面具哭鬧。
父母以為他是害怕，心下憂慮這千面家出生的孩子，害怕面具可如何是好？
不想當父母將面具移開之後，他哭鬧地更厲害了，甚至還蹬起了腿。
父母取來一塊麵具面具放進他懷中，他還是哭鬧，直到那塊，最上佳的面具放進他的懷裡，這才停止了哭泣。
……
木屋的門開啟了，一箇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男孩轉頭望向他。
“爹爹。”男孩開口，“快看！”
說著他獻寶似地將手中的面具舉過頭頂。
那是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是豆蔻年華的少女，那少女閉著眼眸，睫毛微抖，雙唇如瓣微啟，似有呼吸。
中年男子瞧了兩眼，嘴角露出了笑意，開口稱讚:“不錯，手藝越發精湛了。再過一年，就可讓爺爺帶你進藏經塔，領悟本族最高深的易容術。”
“最高深的易容術，爹爹也會嗎？”男孩抬頭問道。
“爹爹不會，爺爺也不會。爹爹希望小頡能成為第一個領悟它的人。”
“那最高深的易容術有多厲害？”男孩問道。
“無需面具，就可憑空易容。”男子輕聲道，“我們千面族千年來，只有始祖大人才能做到。為此，本族稱始祖大人為千面者。這是本族最高的榮譽。”
【東海/幻境中/現在】
雪源在言玉婷的屍體旁跪了下來，伸手想替她合上眼。
可那女子的眼皮如鐵一般，任是怎樣都合不上。
“言姐，你放心，我會盡全力救你的同伴們。”
雪源在言玉婷耳邊沉聲道。
然後他脫下那遮掩身份的黑色斗篷，蓋在了言玉婷身上。
他那身明晃晃的雪白的銀紋錦衣在這幻境中尤其刺眼。可他已經全不在乎了。他回頭望了望身邊的珞兮:“阿珞，你用最快的風靈術跟緊我。”
“嗯。”珞兮點了點頭，橘色的裙襬衣袖一起一伏，身邊一圈一圈圍繞著淡淡的橙色光芒，變成了淺金色。
雪源點了點頭，一踏銀靴，就向那殺死言玉婷的白衣人消失的方向飛射而去。
珞兮的瞳仁中閃過一道金色的光芒，一抬腳，手中運轉靈力，那金色的靈光凝成半透明的翅膀順著裙襬散開，緊跟其後。
雪源在樹枝上跳躍，將風雪一點一點在身旁括散開來，這是北地獨有的搜尋術，雪源身旁四面八方十五米內，風雪覆蓋之地，一粒沙子都逃不過這搜尋術的眼。
雪源將這北地冰靈術毫無顧忌地適放開來。
珞兮跟在他身後，展開風靈術護住雪源的後方。
兩人的神經繃得緊緊，那言玉婷就這麼倒在他們面前，讓他們再也不敢有分毫大意了。
兩人就這麼在風中不知跑了多久，雪源側了側頭。
“找到了。”雪源對珞兮道。
珞兮眯了眯眼，果然看見面前不遠處的樹枝間有一抹不起眼的白影。
“阿珞閃開，護住自己！”說著雪源一個前衝，抽出腰間長刀。直直向那白影衝去。
那白影見到公子雪源，似乎並不是太吃驚，他伸手敏捷得向後跳開，微微一抬手，一根極細的金絲就這麼直挺挺地向雪源射去。
雪源眯了眯眼，一點沒有後退或者側避的意思，手中長刀刀身亮起寒光，就這麼直直向那金絲捅去。
那金絲的尖端撞到長刀刀尖，飛出幾點冰藍色和淺金色交織的火心，然後那天柝最堅韌的百蟲絲，那號稱刀切不斷的百蟲絲，從尖端被長刀生生剖入，分為兩半。
那分為兩半的絲線一段段被冰靈術凍起，“砰砰砰”得碎開落到地上。
珞兮站在一旁，幾乎看呆了，這些都是在一個瞬間發生的事。她一呼一吸不到的時間裡他們已經完成了如此驚心動魄的交手。
阿珞閃開，護住自己！雪源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讓她心中一沉，一股莫名其妙的澀意湧上心頭。
珞兮雖然有些大大咧咧，但關鍵時刻卻心細得很。她如何看不出她拖累了雪源。就連剛剛雪源追蹤的速度，也因為擔心自己跟不上，略微放慢了。
可是……珞兮將心頭莫名其妙湧上的情緒壓下，有些事，她不後悔，絕不後悔……
那白衣人收回被毀去了好大一截的百蟲絲，立在樹枝上怪笑著。那詭異的，帶著幸災樂禍意味的怪笑，實在讓人心中不快。
雪源切開百蟲絲後，並沒有因為對方收回武器而停手，而是毫不停頓地輪起長刀再向那白影劈去。
那白衣人自然明白雪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當然早有防備，他抬起雙手，五六七八道凝著靈力的百蟲絲從四面八方向雪源纏來。
那絲線極細極快，防不勝防。
可雪源面對這樣難纏的兵器，遊刃有餘地避開了一道又一道。
他在東海女君身旁學藝時，女君曾讓他刻苦鍛鍊過眼力。
如今的靈師只重靈力靈術，根本就不會去刻意鍛鍊這些，女君這舊式的教學曾讓雪源疑惑過。對此，女君說，這是古時靈師們修行的重要一課，並告訴雪源，他終有一天會用得著。
他當然用得著，何止是用得著。
東海女君說過的話，就沒有錯過半句。
那白衣人同雪源交手幾回合，那白衣人依舊在怪笑，可那笑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份面對獵物一般的氣息消失了，似乎多了幾分吃力和警覺，好像是因為不太相信能遇上這樣的對手。
南澤有老話:百蟲絲出必見血。可那白衣人揮出不止數十根百蟲絲卻一根也傷不到雪源。
同樣的，雪源也暗自心驚。那白衣人在自己凌厲的刀風雪刃之下依舊躲閃自如，而他的靈力，居然接近括天五階。
“閣下是何人？受誰所託？”雪源斬斷面前四五斷金絲，開口詢問。
“……”不答。
“閣下身手不凡，應該也是個有名有姓的人物，為何躲在白衣後不見人？”
見他不答，雪源繼續問道。
“……”
“閣下所託之人是為了追回所失之物，還是鐵了心要將墨幫子弟趕盡殺絕？”
“……”
“好吧……無法溝通嗎？”雪源眯了眯眼，看樣子不是他死，就是自己和珞兮亡了。
雪源一個後躍，身旁凝起一圈冰錐，向那白衣人飛射去。白衣人在樹枝上來回閃著身，那冰錐在他身後炸起一片煙塵。
雪源當然料到他躲得過，抬手再凝起冰錐射向白衣人，並閃身隱進那被冰錐激起的煙塵中，長刀一閃寒光，白衣人步法慢了半步，一個踉蹌，被雪源一刀挑去白衣的兜帽，整齊地削去了半邊頭髮。
差一點。
雪源在心裡想。
剛剛若那白衣人沒有反應過來仰身揚脖，那此刻被削落在地的就是他自己的頭。
那白衣人的臉露了出來。是一張普通的中年男子的面孔，發青的略微瘦削，莫名有些鼠相。好似終年不見天日的面孔。
雪源不認識這樣一張面孔。這是個完全陌生的人。
那男子站在那兒，左手向腦後一伸，發覺那白衣上的兜帽已經被雪源的長刀挑碎，同白衣藕斷絲連，只連著一小塊碎布。
那男子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被看見長相，更沒想到會被險些殺死，他時不時發出的怪笑聲終於停止了。
他盯著握刀的雪源，一刻不敢大意。
他在這幻境裡玩弄東海墨幫弟子許久，終於遇到了一個需要認真應對的對手。
可就在他全神貫注盯著雪源，要同他生死拼殺之時————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雙眼暴突，嘴角滑下一道猩紅的血。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了腹部，那裡多了一截鋒利的彎刀刃，不知何時出現的刀刃。
那是一把金色的彎刀，刀刃上鑲著一塊血紅色的靈石。
那彎刀帶著強勁靈力，靈力一瞬間炸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接著，彎刀被恨恨抽回，他向後直挺挺地倒下。
他的嘴裡不停湧出鮮血，可他卻沒有絲毫想移動眼球，看一眼那悄無聲息偷襲他的人。
而是死死盯著前方，他半張著嘴，含糊不清地從喉嚨裡發出了些許聲音。
雪源皺了皺眉，思索了許久，這才明白那男子說的是什麼:
好刀，好身手。
然後他就死了，死不瞑目，一如死在他偷襲之下的言玉婷。
……
雪源和珞兮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那女子也盯著他們，雙方的目光都複雜而警惕。
看的出，女子對一直深藏不露的雪源懷著戒心，似乎在猜測他的身份，而雪源和珞兮也如此。
良久，那女子終究是認為此刻對付白衣人要緊，移開了目光。
然後那女子半跪下來，用彎刀挑開殺手的嘴。
雪源終於明白為何那殺手一直不發一言，為何他最後的話含糊到不成詞句，因為他只剩半截舌頭，另外半截不知為何不見了。
“原來是他。”女子喃喃。
“他是何人？”雪源問道。他對這男子的身份相當好奇，這等身手，就算在大家族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