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雲湧(一)(1 / 1)
“切……”珞兮不爽地斜了他一眼,“又是這樣。”
雪源看著一地的屍體,言玉婷,蕭悅來,百蟲絲,還有那些不知名的靈師,在心底嘆道真是死生無常。
他想起六郎對他說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話來:
公子雪源,你相信意料之外嗎?
曾經,有個人問我,信不信自己的人生是被精心安排的?每一步,遇到誰,突如其來的意外,其實都在別人的算計之間,而生還和獲救才是真正的意外。
雪源,你相信自己能真正主宰命運嗎?或者僅僅只是保護一個人?
……
至少……至少……雪源看了一眼面前那傷得並不是很重的女孩。
雪源不留痕跡地握了握拳頭。
被鮮血染紅的船終於靠了岸,雪源和珞兮跳了上岸,回頭就聽見了客船崩塌的聲音,那是西域一種能做火藥的爆裂靈石的傑作,西域靈石極少,這爆裂靈石便是其一。
那些屍體隨著崩塌的船沉入了東海,一乾二淨,不留一點痕跡。
“看來那兩人並沒有打算丟下爛攤子不管,這樣一來,東海就抓不住南澤的把柄了。”珞兮冷笑道。
“這就是南澤新尊主的作風嗎?”這時,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雪源和珞兮望去,看見一個銀色長髮,膚色微深的男子站在不遠處。
那男子身材修長,面容的曲線柔和不失剛俊,一雙凌厲丹鳳眼眸。他的那身衣服雪白滾金紋,身上配戴著鑲嵌靈石的金飾。
就如同一個真正的東海貴族。
雪源望了他一眼便猜到了他的身份:“伽雲葉?”
伽雲葉向兩人走來:“正是。”
他望著渾身掛彩的雪源和珞兮,又看了一眼那艘客船沉海的方向,目光深處是強忍著的傷痛,他低聲喃喃:“還是給老頭說中了。”
“請節哀。”雪源輕聲說著,遞給他一顆靈石,就是蕭悅來交給他的那顆:“她有話留給你,先行一步,勿念。”
伽雲葉握緊那塊靈石,緊緊拽著,嘴角扯出了一個悲愴的冷笑:“真有她的風格。”
“她是對抗到最後一刻倒下的。”雪源想安慰這個男子。
“那又如何,死了就是死了。”伽雲葉輕聲道,“怎樣死,屈辱還是光彩,那都同她無關了。”
雪源沒有接話,他贊同伽雲葉。
瞬間,三人陷入了沉默。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了鐘聲。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
渾厚低沉的鐘聲,整整傳了十八聲,順著海浪一波波震開來。那聲音沉入天啟四方的瀚海與土地,震在所有人心頭。
這是天啟至高的喪鐘。只為天啟蒼皇神帝神後而鳴。
蒼皇神族終於打算為神帝發喪了。可是……雪源望著那鐘聲傳來的方向,面色凝成鐵青。
可是……十八聲……居然是十八聲?
天啟至高統治者殂,喪鐘鳴九聲。
而這卻是整整十八聲。
“十八……這麼說,神後也……”珞兮沒有說下去,那十八聲喪鐘震得她面色灰白。
九聲神帝殂,九聲神後薨。
神帝蒼皇傅一同神後慕容慎的天統神朝在此刻落幕。
伽雲葉沉默不語,他看著兩個神情一瞬驟變的貴族子弟,他並沒有兩人心中那樣強烈的震動,畢竟他並非貴族。
可要說他心底不為所動絕對是假的,他看了看那兩人,開口提醒:“你們的車來了。”
雪源和珞兮回過神來,看見一架輕便的朱雲輦向他們不急不緩地駛來,那車輪滾動的聲音如同東海女君瓊雲殿的絃樂,令人心安。
雪源望著那車輦,露出了一絲安心的笑意,然後他身子一晃,在珞兮的急聲叫喚中倒了下去。
他那身潔白如雪的錦衣,已經一寸不留地被染成了深紅。
【東海/船上】
白衣同六郎坐在行往南澤的船上。白衣望著面前沉著面容的少年,啜了一口手中茶盞:“六郎為何如此不樂?”
“白哥哥,你來的真是時候。”六郎撇過頭去,恨恨道。
“我就算不來,你其實也並非真想殺了那公子雪源吧。”白衣微笑著道,“六郎,有時候我在想,你是最不該留在南後身側的一個。”
六郎回頭瞪了白衣一眼,抿了抿唇,無言。
良久,他開口,陰陰地回敬道:“白哥哥,有時候,我真想殺了你。”
說著,那陰柔俊美的少年起身,來到白衣面前,一手撐著他身後的牆,低頭望著白衣,他身上少年應有的氣息不見了,目光中沒了一慣的桀驁,只剩一片森冷:“白哥哥,你懂我對你的恨嗎?”
白衣依舊坐在那裡,他抬頭望了六郎一眼,點了點頭,唇邊的笑容帶著一絲苦澀,他沒有開口接話。
六郎伸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望著他的腦袋:“總有一天,我要親手開啟這頭蓋骨,看看這莫名其妙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或許吧。”白衣輕聲道,依舊是沒有脾氣的聲音,他皺了皺眉,忍著脖子的不適,卻沒伸手推開他。
就這麼任由他掐著。
這時,中洲神地傳來了沉悶的喪鐘聲,一聲接著一聲,響徹東海。
兩人都明白著代表著什麼。
待那十八聲響過,六郎終是鬆開了白衣的脖頸。
那白皙的脖頸多了幾道紅痕。白衣對六郎道:“神帝神後殂了。”
“關我屁事!”六郎呸了一聲,扭頭離開白衣身邊。
白衣坐在那裡,手中是那捲清溯部的秘籍,他望著它,若有所思。
這秘籍到手,也不怕清溯部不妥協了。天啟即將鉅變,南澤安危就在此刻。
突然白衣像是發覺了什麼一般,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了出去:“六郎!”
甲板上哪裡還有紅衣少年的身影,那隨船的小舟,解開繩鎖獨自離去。
【南澤/神都以諾/靈家宮殿】
南後伊邪那桑慵懶地俯身站在露天陽臺的欄杆前,垂眸望著滄南山下的神都以諾,她雙臂輕搭在微涼的欄杆上,指尖輕敲,那似琴樂的聲音在渾厚低沉的喪鐘聲間交錯著。
無論是第一聲鐘聲還是最後一聲,都沒引她將目光抬上一抬。
她側頭,面上帶著一絲怡然自在的微笑,不知是在聽那喪鐘聲音,還是在聽她指尖的樂聲。
“十八聲,看來蒼皇冠動手了。”女子輕笑著低聲說道。
“是啊。”她身後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聲線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南後回眸,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移回了原先的方向。
那男子站到了她的身側。
“靈湛公子今日怎麼走出縱衡宮了?”南後開口笑問。
“在下總是在縱衡宮書房中畫著窗外的同一片風景,終日看著,也有些倦了。”靈湛微笑著回答,這個男子的聲音就同他的人那般,柔和溫潤。
南後撩了撩飛到面前的髮絲,她的雙臂離開欄杆,直起身來,轉身就欲離開:“襄甯說得對,這裡是看風景最好的一處。公子以後可以多到這裡走走。”
“多謝尊主關心。”雪源湛對著南後鞠躬,然後他又道,“尊主,西尊主被蓋世鐸家以勾結鬼國叛族弒父的罪名趕下位。據說在審判中逃了出去,下落不明。”
南後的腳步停了停:“是嗎……看來有些人沉不住氣了。”
然後,伊邪那桑回頭,望著靈湛公子,面上依舊是同先前一摸一樣的笑意,她開口道:“公子,妾身相信,寶劍必經火煉,鳳凰終需涅槃。妾身還深信無論稱霸還是封王,成魔或是成神,都需時勢和機遇造就。”
【北地/神都千刃/寒雪堡】
阿照小姐坐在書房的靠椅上,手邊是一盅芬香的暖茶。
阿照小姐靜靜坐在那裡,靜靜聽著那一聲接著一聲的喪鐘聲。待十八聲響過,阿照起身,裹了裹身上厚實的雪貂皮披肩,走到窗前向中洲神地的方向望了一眼,輕輕關起了窗戶。
神後也死了嗎……阿照閉了閉眼,面容冰冷淡漠,也難怪,只是個平庸的深宮婦人而已。不過死了也罷,那慕容慎同北地也沒多少交情。
只是,父親母親被囚,父親不願同二神子結盟,鐸一霸大人,神帝神後這一先後死去,加之剛剛不久密探來報,蓋世鐸一真被趕下尊主之位,天啟四方如今就只剩東君……和南後。
阿照小姐開啟手爐,心神不寧地撥弄著碳火。
南後……南澤……
“是我的錯覺嗎……那日……”阿照喃喃。
那日在南澤,阿照突然發覺,南後身上那一絲另她感到違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是鬼氣。
阿照小姐在年幼時見過一回鬼,她驚人的記憶讓她將鬼氣記了下來。
阿照記得當時她是如何快馬加鞭離開了靈家,離開了南澤。
阿照一直記著,當日李襄甯領她看南澤盛景,凝冬以為她只看見了尖塔,其實不然,阿照注意到了南澤新通的四通八達的道路。
南澤多丘陵,土地和土地間聯絡不多,各部閉門造車,井水不犯河水,互相都存著排斥和敵意。又因南澤靈力資源不足,並無強悍兇猛的靈獸等原因在四方中屬弱勢。
新主人不僅建造尖塔,還大刀闊斧地開山造路,連通部族,其野心可見一斑。
阿照重新坐回了桌前,她放下手爐,目光裡滿是憂慮卻也不乏堅定。
我阿照,拼死也要守護好北地,在父母歸來之前。
還有雪源,你一定要安全到達女君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