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夢散（一）（1 / 1）
【中洲神地/眾神之都未央城/慕容府/曾經】
卯時的鐘聲未響，躺在床上的慕容慎便睜開了眼睛，坐起身子來。
她揉了揉眼，開口喚道:“阿蘭。”
一個杏黃衣裳的女子應聲進門:“小姐醒了？”
慕容慎點了點頭，用女子遞上來的玫瑰湯水洗面淨手。
她坐到了梳妝檯前，聽見了房外霍霍兵器聲。若是在其他蒼皇家族，這是在平常的事，可在慕容府聽見這兵器聲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要知道，慕容家在未央城被稱後宮家族，出的只有後宮賢良淑德的女子。
“是朔兒麼？”她皺了皺眉，“讓他低調些，要被父親聽見了。”
“他肯聽嗎？”阿蘭笑道，“都被打了不下十幾回，還是老樣子。小姐要我說，雲朔少爺腦子就是進水了才去習武，多累人。多讀點詩書，將來成個才子才是正經事。”
慕容慎皺了皺眉，沒有反駁阿蘭。
她明白，阿蘭說的才是正確的，至少對於慕容家來說是正確的，以習武成名，慕容家沒有這個先例。
慕容慎一向是個規行矩步的人，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十五歲的少女，一臉嚴肅老成，自從記事起每天卯時一刻起身，每日每日用心學習琴棋書畫。她是那樣認真一絲不苟的人，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即便剛起床也絕不會有一絲凌亂。
她一直記著十二歲時那場同父親的談話:
“慎兒，你可知道為何你單名一個慎字嗎？”
“父親，這名字一點都不像女孩子。”
“慎兒，你的名字是父母思慮再三取下的。為何是慎？因為涉世，當以慎言為先。慎始敬終，始終是入世之道。
“以慎為名，是希望你以後入宮，時時刻刻記得這慎始敬終四字，慕容家的女人，行事出不得半點差池。”
慕容慎是個規規矩矩聽話孝順的孩子。從來都是。
……
阿蘭雙手熟練地在她髮間擺弄，沒一會兒就梳成了頭，然後她取過一個貝殼形狀的盒子，阿蘭開啟，是硃紅色的口脂:“這是老爺昨日前往宮裡，靖神妃娘娘賞的，老爺帶回立馬就送了過來，這靖神妃娘娘對我們小姐可真好，一有好東西總是教老爺帶給小姐。”
靖神妃？慕容慎那張嚴肅的面孔多了一絲動人的光芒，就如同一縷陽光透進紗簾，灑在佈滿塵灰的木臺上，那樣柔和，她柔聲道:“靖神妃娘娘是父親多年的友人，這也正常，並不是……特意照顧我。”
只可惜阿蘭沒有看到她家小姐的這抹驚豔的神情。
她被門外傳來的斥責聲音吸引去了注意力。
“雲朔！你怎麼又練這些！簡直比驢子還倔三分！”
“你要老頭子說多少次，我們家從沒出過習武的人才，你要走這破路將來沒半個人能幫襯你！要是到頭來一事無成，你怎麼對得起你父親？老頭子我又怎麼對得起，那將你託付給我的你父親？”
“好好去讀書，學詩，將來去玄機大師那兒做弟子，還怕沒有你的出頭之日……”
“小姐，您這侄子還比您大幾歲，怎麼這麼不懂事，老爺可是為他操碎了心，夫人說，老爺睡夢中都擔心雲朔少爺的前程。”阿蘭一邊給慕容慎上妝一邊嘆道，“放著陽關道不走，偏偏要走那獨木橋。”
陽關道不走，偏走獨木橋嗎……慕容慎不懂這樣的心思，也不懂這樣的人，她從來都不是會走獨木橋的人。
她的路，她的人生，全是父母精心鋪設安排好的。
獨木橋嗎……慕容慎抿了抿嘴唇。
“阿蘭，我們出去。”慕容慎說著站起身來。
“小姐，這耳墜還沒戴……”
阿蘭還沒回過神來，慕容慎就推門走了出去。
“父親大人！”
慕容慎疾步走下臺階。
院子中一個留著山羊鬍子鬢髮染霜的男子同一個稚氣未脫的黑衣少年同時轉過身來看她。
“阿慎，你怎麼能走得這樣急，淑女不該這樣走路。”慕容柏望著自己的女兒，皺了皺眉，略微責備地說道。
慕容慎對她父親行了個禮:“父親，阿慎知錯。只是父親，能不能請求您……”
“你想要什麼？”慕容柏將手搭在了他女兒的肩頭，目光緩和了些許，“是要為父給你帶些新釵子，還是為父新替你選的古琴師父阿慎不喜歡？”
“父親，能不能請求您，讓雲朔習武？”慕容慎猶豫再三，還是開口請求道。
慕容慎感到父親搭在她肩頭的手臂僵了僵，慕容慎不敢抬頭看她年紀已經不輕的老父親面上神情。
就連那一臉倔強的乖僻少年也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慕容柏和雲朔一同開口:
“阿慎？”
“姑母？”
慕容慎嚥了咽喉嚨，壯著膽子繼續說道:“父親，阿慎保證一定不會令父親失望，將來定能成為蒼皇神帝身邊合格的女子，到時候阿慎就可以照顧朔兒，讓朔兒不至於……不至於一事無成。阿慎就求父親這一件事，望父親，能答應……”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可該讓慕容柏聽到的，慕容柏全聽到了。
慕容柏陰沉著面容，沒有開口。
慕容慎心底一陣戰慄。她一向不敢忤逆她的父親。
良久，似乎是慕容柏從不可置信中回過神來，他終於反應過來他的乖女兒說了什麼話，他定了定神，並沒有同慕容慎想的那般發怒。
他的聲音中透著令女兒心驚的無力和蒼老:“阿慎，你都說了什麼？你還未涉世，如何有資格說出今後能護著朔兒的話？世道幾多艱辛，你根本不明白。”
慕容慎站在那兒，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心底早已後悔沒能管住發熱的腦子。
這時，一個女子清麗如流泉的聲音傳了過來:“阿慎沒有資格，那本宮應該是有的吧？慕容世卿，這孩子若要習武，本宮會關照他的。”
三人回頭，只見一個一身水藍綾羅綢緞的高挑女子站在不遠處。
東海靖神妃。
那女子盈盈走來，如同女仙。
她將手放在了雲朔的肩頭一絲清涼的靈力探入，她柔聲道:“看這孩子靈脈和骨相，將來定是個高大強壯的男子，靈力充盈的靈師，不習武可惜了。”
慕容柏看著來者，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語倔著嘴的雲朔:“神妃娘娘此話當真？”
靖神妃笑道:“本宮何時騙過世卿？”
慕容柏愣了片刻，接著反應過來，他目光中露出了一分喜色，他忙向靖神妃深深行禮:“那，那如果這麼說，若雲朔能得娘娘照拂，誰都不必憂心……老朽在此先謝過娘娘了。”
“你我交情，何必言謝。”說著這秀美的東海女子將目光移向了慕容慎，她伸指在女孩的下巴上一挑，“慎兒，這顏色果然適合。”
女孩白皙的面孔多了一抹緋紅:“回娘娘的話，這，這是娘娘賞的口脂。”
“忘記了嗎？”靖神妃放輕了聲音，目光柔和得就要將女孩融化，“我們約定過，不要叫我娘娘。”
女孩的臉似乎更紅了，她抿了抿嘴，怯怯開口:“白姐姐。”
【中洲神地/眾神之都未央城/蒼皇神宮/現在】
子時的銀鈴聲還未響過，神後就在金絲蠶絨被中真開了眼。
她起身坐起，揉了揉前額。那雙眉之間是一片小小的起伏，就連她自己也沒意識到。
最近在睡夢裡都是蹙著眉麼？
她想著掀開了被子，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面前的銅鏡裡，是一張快至中年的貴婦人面孔，那張面孔疲倦裡透著些許滄桑的痕跡，雖然她依舊很美，可那瞳孔中的愁苦和無力讓她幾乎老了好幾歲。
一夜雜亂的夢，慕容慎夢到了從前，那時候她還不是天統神後慕容氏，那時候她是慕容柏世卿的掌上明珠阿慎大小姐。
她在鏡子前坐了下來，因為三更半夜，她並未開口喚門外守著的侍女，只是自己靜靜得坐著。
她閉上眼，一抹藍色的身影依舊在她的眼前，殘影不散。
她不得不承認，回憶少年時，絕對不會少了蒼皇靖神妃的影子。
記得有一日，她對那女子小心翼翼地吐露了藏於心底的心聲。
“白姐姐，慎兒其實，特別害怕入宮。所有人都說慎兒將來註定要入宮，可慎兒害怕。”
“慎兒為何一定要入宮呢？”那女子溫柔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因為，因為，這是慎兒的使命！”少女時期的慕容慎遲疑猶豫了一下，可當她吐出使命二字時卻無比堅定起來。
“……”靖神妃不知是被她最後的二字，還是被她堅定的語氣刺傷，她猶豫了一下，嘴角柔和的微笑僵了僵。
可只有一瞬，靖神妃又恢復了往常，她輕聲問道:“慎兒相信白姐姐嗎？”
慕容慎用力點了點頭。
靖神妃一雙秀美狹長的鳳眸有如烈火灼灼動人，她握住慕容慎的雙臂，道:“那就請慎兒放心地將自己交給白姐姐，慎兒有我照顧，無需入宮，無需成為誰的妻子。慎兒，一定要相信白姐姐。”
“我相信白姐姐。慎兒說過要陪白姐姐一輩子呢。”慕容慎抬頭，笑容明豔。
神後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有些過往就如同心底不能癒合的傷，她本以為已經癒合，可揭開繃帶，鮮血依然湧出。
神後未曾告訴任何人，她當年的話語並非年幼無知。
她對這個叫白辰璧的女人的感情，從始至終，幾十年間，分毫未變。
神後睜開眼，似乎想將腦中那女子的身影驅散。如今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那蒼皇冠逼迫地越來越近，甚至用她的母族慕容家來脅迫她，要她透露蒼皇神族命脈的秘密。
她當然不從，可那蒼皇冠自然也不肯放棄。
可就在她睜眼的那一刻，她驚得幾乎要叫出聲來。
她在銅鏡中看見了一抹水藍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