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千年公(四)(1 / 1)
然後他笑著對千年公說道:“這酒真不錯。”
“姚紅,這位謝公子初來乍到,你去讓你那紅爹爹的小廚房,做些精緻的體己下酒菜來!這位謝公子哄好了,可比樓下那些雜魚強上百倍。”千年公笑著推了一把姚紅的屁股。
姚紅抿嘴笑著,推出門外。
戰雲正兒八經地瞧了她一眼,身材高挑,頭髮盤起,至下向上,簪著三對簪子,穿著黑綢繪紅楓的曳地長裙。
那暗紅色的眼影向上挑著,凌厲嫵媚。
“這美奴在這呆了不到兩月,就大紅大紫,是本公給捧起來的。”千年公神秘兮兮地道。
“對了,本公曾在這酥骨坊存了一罐忒好的酒,取出來給公子品品如何!”
說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覺姚紅離開,身邊只剩下戰雲和他的弈奴衡姬。
那衡姬相當乖巧識趣,在陪同戰雲踏進這煙柳之地後,就乖乖地將自己的存在感隱起。
在進入這姚紅姑娘的房室中後,她更是將脖子上的鎖鏈取下,掛在牆邊的勾子上,跪坐在離主人不遠不近的地方,雙手搭在膝頭。
“這個是衡姬吧,帝師訓教出來的美奴,在骸頂見過幾面,真是令人過目不忘。”千年公像是剛剛注意到衡姬那般,說道。
衡姬溫順地向前傾了傾身子,柔聲開口:“千年公折煞奴。”
“你替本公跑一趟!去找這坊中,嗯……一個叫龍六的管事,讓他將本公那酒從地下給挖出來,本公今日要同謝公子好好喝上兩杯!那可是埋在牡丹花下,美人骨中的酒,整個白鷲僅此一壺。”
那衡姬沒有馬上行動,她用徵求的目光看向戰雲,見戰雲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她這才笑道:“奴這就去,公子和千年公稍坐。”
言罷衡姬起身,將那掛在牆上的鎖鏈解下來,繼續繞在脖子上,然後走了出去。
隨著門輕輕關上,戰雲和千年公之間的氣氛微妙地改變了。
千年公抬起手指,虛虛指了指那扇門,然後對戰雲笑道:“這埋在牡丹花下,美人骨間的酒,日夜攝取花靈和美人骨的靈氣,是滋養玄力的上等補品。當然,謝公子玄力高強,這酒就喝個新鮮而已。”
“千年公好雅性,謝雲能結識千年公,又有幸得千年公賜酒,是謝雲的榮幸。”戰雲也向那扇門望了一眼,不動聲色地道。
然後,千年公手指一收,面上那客套的笑容也一瞬收了起來:“她走了。”
戰雲點了點頭,也不在和麵前的男子有來有回地恭維:“那常園,我替你殺了。”
“我感知到他那低微的玄力消失了。”千年公似乎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來,厭惡地皺了皺鼻子。
那神情如同嗅到了大糞一般,“那傢伙玄力低微,卻有個顯貴的家族,為了討好上邊的人各種管別家閒事,耳朵眼睛湊到你鼻子下監視你,抓你錯處,你也不能趕他一趕,實在噁心煩人。”
“由我動手,剛剛好合適。”戰雲說道,“今日我特意讓那弈奴打扮一番,特意沒乘馬車。只是沒想到,那常園如此輕易就上了套。”
“那傢伙仗著家族有權有勢,在白鷲橫慣了的,不知道搶了多少人的貌美弈奴。自以為在這白鷲玄都無人敢惹,可他似乎忘了一件事,骨國雖有無數貴族,可卻只有一個皇族。”
如今戰雲是玄太子的兄弟謝雲,自然是皇族中人。
說著千年公又吐出了一個菸圈來,對戰雲笑著說出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好久沒有殺鬼,今日殺得盡興吧?”
戰雲笑了笑,不置可否。
說實話,他在殺那兩個保鏢和那常大人時,心底是暢快淋漓的,那是一種復仇的快意,手刃仇人的快意,讓一向寡言的他開口調笑獵物。
可當他走回了那繁華的街道,看見了衡姬口中那蝦仁餃子的點心店,魚煮得最好的酒館,那街頭補衣的老伯……
他那殺鬼的快感,一點點地消失了。他在那繁華的喧囂聲中,真切的感受到這些所謂的鬼,都是鮮活的生命,同西域子民無差。
戰雲沒有討論盡興是否的問題,他開口談到了他身邊那個女人:“在常園開口威脅砍我腦袋的時候,那弈奴害怕了。
“她估計是怕我殺了這蒼蠅一樣的監視器給她真正的主子添麻煩。反正我就當她是害怕我被殺死,宰了那常園,讓她吃個啞巴虧。”
……
若是不答應,直接砍了你的腦袋傷人,也是做得到的。
當時,常大人此話一出口,戰雲感到身後傳來一陣戰慄,他明白身後的衡姬在害怕什麼。
他當然明白這女人是害怕自己殺了那常園。
不過他也當然不會點破,只是拍了拍衡姬的肩膀,示意她,別怕我會保護你。
衡姬這樣七竅玲瓏的女子,自然會裝傻,而她沒想到的是,戰雲也會。
兩人朝夕相伴,不留痕跡的試探你來我往不知其數。
誰也不知,到底是誰騙過了誰。
戰雲明白衡姬真正的主人並不是自己,那她的主人到底是誰呢?
戰雲一直沒弄清,衡姬的主人究竟是玄太子,還是帝師葉蘭斯?
今天千年公一句“這個是衡姬吧,帝師訓教出來的美奴。”告訴了戰雲衡姬的身份。
也算是還了戰雲殺常園的人情。
千年公替戰雲滿上酒,接著道:“公子覺得,怎樣的女人最會騙人?”
“美人?”戰雲思索片刻,開口。
千年公搖了搖手指,“本公在這不知埋藏了多少骸頂眼線的煙花之地周旋已久,發覺最會騙人的女人,不是美人,而是半真半假的女人。
“就比如你身邊那位,本公看不透。而我身邊這位姚紅姑娘,本公也看不透。
“本公需趁著常園死後這空當離開骨國,前往那神出鬼沒的無主鬼船,謝公子在骨國同本公相識一場,本公送謝公子一句話:千萬別信這骨國的任何一個弈奴,這些不怕死的東西,你永遠別想弄清楚,她們到底效忠於何人。”
戰雲聽了千年公這番話,沉思片刻,開口道:“當初,若不是千年公提醒,我差點也就大意了。”
“不用謝我,當初我只是因為,想請你幫我離開骨國,這才提醒了你。有恩必報,有債就還,誰不欠誰。”言罷,千年公眼眸一斂,“這是本公行事的準則,也是我必須去鬼船上的原因。”
……
戰雲初見衡姬,只當她是個玄力低微,身份低賤的美貌弈奴。
若不是一日在骸頂練劍,千年公悄悄一句提點,他只怕會大意失荊州,被這看似玄力低微的灰眼睛弈奴看穿他暗樁的身份。
【白鷲玄都/骸頂】
那日戰雲練劍時,這渾身骨飾的男子來到他身側。
戰雲不知他是何人,見這男子相貌平平,卻一臉女人媚態,心下只道是哪個宦臣。
那人走向戰雲,也不行禮也不報名,直接沒頭沒尾地對戰雲說了一句話:“骨國的綠色眼睛,可不是一般的方式就可以隱藏起來的。”
“你是何人,這話是什麼意思?”戰雲當時扛著劍,並不能理解他沒頭沒腦的話。
這男子所言的,是他早已明白的,骨國的綠眼睛無法隱藏,也不能用藥物改變顏色。
“你身邊那美奴,她真的是灰眼睛,而不是墨綠眼睛嗎?”千年公這麼笑道,“骨國的墨綠瞳仁,無法用任何法子隱藏起來,可卻有一個最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法。”
說著,千年公伸出兩根指頭,向自己的眼睛虛虛一捅,一挖。
“直接挖出真眼睛,換上假眼睛,多方便。”
然後千年公微笑著看著戰雲一點一點凝重的面容。
骸頂玄力濃厚,靈力低微的灰眼睛弈奴們受不住玄力侵蝕本就壽命極短,還總是在貴人的凌虐之下,在這極短的壽命裡提前死去。
所以他根本沒有懷疑為何骸頂有這麼多灰眼睛能活著,更沒有懷疑過衡姬的玄力。
他回想起同衡姬相處的日夜,那女子雙瞳剪水,顧盼生輝。
疊被送衣,研墨煮茶。細緻入微地照顧他的起居。
還有……那女子在見到他面具下的容顏後,那驚恐的神色。
根本,根本就不像盲人。
想起這些,戰雲背後寒毛聳立。
戰雲並不怕衡姬玄力高強。可玄力高強的弈奴,感知能力遠強於玄力低微的弈奴,這才是他最擔心的。
在天啟,靈力高強的靈師五感遠強於他人。並且,靈力高強的靈師不僅能感知到身邊靈師的靈力高低,還能從靈力波動感知到對方的情緒,是恐懼,警覺,還是愉悅。
戰雲也明白,一個瞎了眼只剩下四感的靈師,感知能力絕對只會更強。
同靈力世界有異曲同工的玄力世界自然也是一樣。
他如今立於兩崖之間鐵索之上,稍有不慎就要墜入落萬丈深淵。
戰雲望著面前這個好整以暇的男子。
這男子看透了他的身份,卻不向玄太子接發,而是悄悄提醒自己小心身邊那弈奴。
戰雲沉了沉目光,向他拱了拱手:“請問閣下是?”
“名字嘛……活了這麼久,早已沒人叫本公名字了。”說著,男子打了個慵懶的哈欠,“別人都叫我千年公,有機會,我請公子喝酒。”
……
千年公離開後,戰雲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看見那美貌弈奴將一壺放在水中涼過的茶擺在桌子上,然後在書架上整理他要看的書。
他就這麼看著她的動作,那一卷卷書被她取下,擺在書桌上。
那些書卷的書名,是陰刻描金的,每個字都有些細微的凹陷。
戰雲分明看見那弈奴的食指“不經意”間在那排字上滑過。
【白鷲玄都/酥骨坊】
“今日之事,就當公子陰差陽錯地殺了監視本公的眼線,而本公為報公子無心之舉而請公子喝酒。”
千年公說著放下了菸斗,站起身來,走至窗邊望著窗外景色,“公子並不知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只是為保護心愛的美人,殺了三條雜魚而已。”
“我明白。”戰雲說著點了點頭。
“這骸頂裡無人知我倆的交集,玄太子和帝師雖多疑,可也正因為如此,自然不會懷疑本公會冒天險同你一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交易。”
千年公說著重新坐回戰雲面前,點上菸斗,“這骨國,呆厭了。什麼家國情懷血濃於水,本公活了百年也早已看破。如今只想去那鬼船履行本公當年的承諾,青山綠水,戰家公子,有緣再會。”
“有緣再會。”戰雲聽到這一聲久違的戰家公子,心下百感交集。
兩人沒再說話,那房門被輕輕推開,姚紅端來兩個托盤,各擺三道菜餚。
衡姬也抱著一壺酒,緊跟其後。
那酒在女子手中徐徐倒出,千年公推給戰雲,做了個請的姿勢。
戰雲聞著那股甜香,喝了一口。
除去那一股骨國甜香味,那酒口感醇厚燥辣,分明是西域的旱麥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