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鳳凰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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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赫王二十五年,白露。

枳楚於鳳凰城會盟,商議停戰之事。

與會者,楚國有楚王熊冉,宋夫人巧玉,國師木爾,鎮西將軍莒臣,徵北將軍公孫麟。

“莒將軍,聽說江侯有當世無敵之勇,此話當真?”熊冉問。

莒臣親自與江望舒交手過,江城一戰江望舒獨力先連挫楚宋五名大將,再以一敵萬的風姿他還歷歷在目。

莒臣點頭拱手回答:“稟王,是極。”

此時江望舒單騎過黔中,越武陵群山,抵達鳳凰城外數里地。

信使來報,江侯抵達。

“江侯帶了多少人馬?”熊冉問。兩國議和,熊冉命徵北將軍公孫麟調兵而來,連同莒臣共八萬人馬,兩位大將。

“只一人。”信使報道。

熊冉起身朝一眾文武說:“走吧,出城迎接。”

江望舒單騎而來,一直到城下,這才下馬。

“請江侯解劍。”

江望舒不解劍,反問:“楚人亦解劍乎?”

熊冉出城下車,揮手讓人退下,說道:“江侯若想殺孤,又何須手裡劍?”

江望舒與熊冉對視,不卑不亢。

熊冉捨棄車駕,與江望舒一同入城,親自為江望舒欠馬。木爾落後半步,莒臣、公孫麟落後兩步。

熊冉設宴,宮娥奏歌起舞,御廚上六道菜餚,一是五湖魚羹,二是一清二白,一清是清蒸武昌魚,三是三珍宴,四是應山滑肉,五是團圓有餘,六是盤龍菜。

五湖魚羹,楚地第一名菜,有楚水一碗盛的美譽,乃是楚地最高規格招待菜餚。

一清二白,一清是清蒸武昌魚,二白為白菱、白荷。

三珍宴為粉蒸甲魚,清蒸鱸魚,封蒸桂魚。

應山滑肉肉質鮮嫩,肥而不膩。

團圓有餘取魚丸與湯圓烹製,秋收之時女人烹製團圓有餘,寄託闔家團圓的美好念想,又有期待來年五穀豐登,魚鱉滿倉的美好念想。

盤龍菜最討喜,郢都之外無人敢食。

六道菜餚依次上桌,江望舒一筷未動。

“江侯,莫非不合口味?”宋夫人巧玉親自斟酒,說道,“這是百果釀,請。”

江望舒一口飲下,說道:“江某肚飽,還請議事。”

事,自然是兩國交戰之事,枳國死傷近三十萬,王族、卿大夫、士大夫近乎滅絕。

“大膽。”公孫麟呵斥道,江望舒的姿態擺得太高,他如何能與楚王對等議事?

江望舒瞥了公孫麟一眼便不再關注,又問熊冉:“楚王以為如何?”

公孫麟好歹是四徵四鎮中的徵北將軍,江望舒不正眼看待讓他大為惱怒,抽刀而去,架在江望舒脖子上,只要楚王一個眼神,他手上荊刀便可斬殺所謂的梁州第一人。

“這便是楚王待客之道?”江望舒笑道,“刀兵之利豈能讓江某折腰。”

話音落下,江望舒一肘擊退公孫麟,追星在手,直指公孫麟。

楚王默不作聲,顯然默許了公孫麟的做法,數百衛兵執戈帶矛將江望舒團團圍住。

“王,為何要為難江侯?”莒臣勸阻道。先前他奉命前去江城請江望舒赴盟,信誓旦旦楚王不會再起干戈。

“公孫將軍之兄死於枳人之手,這是私仇,孤可沒有讓他出手”熊冉自斟自飲,觀賞兩人交手。

江望舒手持追星一連揮出數十劍,六劍星辰劍芒接連而出,連綴成線,交織成網,將公孫麟籠罩其中。

公孫麟面對江望舒的星河攻勢抵擋艱難,他是徵北將軍,重攻輕防,與江望舒對弈又不得不防,無力進攻,不過數十招已經顯露頹勢。莒臣提刀加入戰圈,一面抵擋江望舒一面解釋道:“江侯息怒,公孫將軍並非有意冒犯。”

公孫麟趁機逃出戰圈,心中已有定數,江望舒是武聖無疑,甚至比起夫錯帶給他的壓力更大。夫錯能壓他一頭,江望舒豈止壓他一頭。

江望舒收劍回到坐席,質問熊冉:“楚王不怕江某以命相搏?”

熊冉舉樽笑答:“公孫將軍無禮,孤替他賠罪。江侯不是無禮之人,更何況,江侯不會拿一國國運賭這一劍。”

江望舒有一百種方法殺死楚王熊冉,但他不敢。楚國可以沒有熊冉,枳國卻不能沒有他江望舒。

江望舒收劍,苦飲百果釀。苦酒入肚,在腹中醞釀著憂慮。江望舒吐氣,憂慮化作劍氣,手中酒樽碎為齏粉。

這一幕被熊冉盡收眼底,連忙掩面飲酒掩飾內心震撼。

公孫麟入座,神情沮喪,若非莒臣援護,江望舒五十招可敗他。堂堂楚國四徵四鎮,卻在江望舒手下過不了百招,何其丟人?

莒臣心裡平衡了,他素來以防禦見長,江侯手下都過不了百招,何況是公孫麟呢?

於是他安慰道:“公孫將軍,莫說你我,江侯於江城連敗無人,更能與夫聖戰平,不要氣餒。”

莒臣不說還好,這一說公孫麟更是老臉一紅,心想莒臣這廝莫不是在譏諷自己不自量力?

莒臣見公孫麟臉色大變,心裡也鬱悶,本來是好心安慰,竟然被誤會成奚落,他只好訕笑拱手回到坐席。

滿座俱靜,眾人各懷心事。

“楚王,酒酣食足,可以議事否?”江望舒再問。

“可。”熊冉答道。

“枳楚一戰,枳國國祚近乎湮滅,楚王願停戰否?”江望舒問道。他的手按在追星劍柄上,若是熊冉說一個“否”,他可以不顧生死血濺鳳凰城。

“休戰。”熊冉答道。兩人都鬆一口氣,熊冉絲毫不懷疑若是惹惱了江望舒,這八萬楚軍也保不住他。

江望舒手心汗涔涔,若非萬不得已,他如何敢拔劍?

“武陵之地,可歸還否?”江望舒問。

武陵之地在黔中以北,滕雲兵敗江城之際楚軍侵佔武陵,不肯退軍。江望舒領鄉勇義軍一路追逐莒臣,盡收失地,卻無力收復重兵防守的武陵。

“武陵不可以還,”公孫麟拍案而起,義憤填膺說道,“江侯可自取之,哪有拱手讓人之理。”

武陵之地,正是公孫麟駐軍之所,依據此地,梁州三國楚國可以徐徐圖之。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簞食之內,豈容他人瓢飲?”江望舒端坐在席,怒目而視。

“江侯,不要得寸進尺。”公孫麟指著江望舒呵斥道。

“收好你的爪子,否則江某不介意替你收好,”江望舒拔劍寸許,威脅意味十足,說道,“此戰,枳勝而楚敗,你沒資格與我談條件。”

熊冉細細品味江侯的狂妄直言,大有指桑罵槐之意,壓下心中怒火問:“江侯莫非是要再起兵戈?”

“楚王若有意,江某奉陪到底。”江望舒敢隻身來楚,自然有他的倚仗。

熊冉拿不準江侯哪來的底氣,靠著手裡追星?

“江侯,孤一聲令下,你以為走得出鳳凰城?”熊冉自認為待江望舒已是禮讓三分,卻不想江望舒處處咄咄逼人,真不把他楚王放在眼裡了?

“楚王大可一試。”江望舒起身,數百衛兵執戈帶矛虎視眈眈,只要江望舒敢有一個不軌之行,不用楚王下令,他們便可群起而攻之。

“江侯稍安勿躁,孤豈是不言而無信之人,說不起兵戈,自然不會兵戎相見。武陵之地,自然歸還。”熊冉不敢拿命去賭,眼下夫錯不在,楚國無人可擋江侯。莫說一人,就是四徵四鎮悉數到場,恐怕也無力擒拿江侯。

鳳凰城,是楚地,是他的地盤,等自己脫離險境,他有一萬種方法弄死江望舒。

“江侯可還有要求?”熊冉安撫江望舒,儘量順著他的意思。

江望舒點說道:“枳寸土不能讓,楚一人不可失,請楚王放秦孟亭、荊琦君二將。”

“帶二人來。”熊冉下令。

片刻,秦孟亭、荊琦君上來,兩人並未受辱,江望舒舒了口氣。

“隨我回家吧。”江望舒招手道。

荊琦君見到江望舒,喜極而泣,跑過來撲倒江望舒懷裡痛哭。至於秦孟亭則站在木爾身側,眼神冷漠。

“秦孟亭,你不願回家?”江望舒問。

“去給江侯行個禮。”木爾寵溺地摸了摸秦孟亭的腦袋,多好的苗子。

“謝江侯眷顧,孟亭如今已拜木爾先生為師,楚地便是我家。”秦孟亭遙遙一拜,轉身回去。

“枳地盡數歸還,你若能說動,人也可以帶走。”兩位小將裡,他更看著秦孟亭,木爾也稱是個好苗子,至於荊琦君,不過爾爾,雖說容貌俏麗,又比得過沉魚之貌?

熊冉攬著宋夫人巧玉,在她臉上小啄一口。美人在懷,只缺天下。

“多謝款待,煩請楚王送江某一程。”江望舒拱手施禮。

熊冉神情一窒,未曾料想到江望舒竟然提出這般請求。眨眼間,江望舒持劍挾持宋夫人巧玉。

未等熊冉開口,木爾說道:“江侯怕了?”

江望舒笑道:“江某如何不怕?”

莒臣、公孫麟與數百衛兵護住熊冉,生怕江望舒有不軌動作。數百衛兵執戈帶矛步步緊逼,就等楚王下令。

“楚人若不肯,江某豈不是強人所難?”江望舒護住荊琦君,拔劍四顧,呵斥道,“枳軍二十萬便在黔中,今日江某若不歸。”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熊冉也知曉江望舒曾在江城一人衝楚軍萬人軍陣依舊毫髮無損,他可不敢保證這區區數百衛兵可以護自己周全。

江望舒提劍而起,十步殺一人,數百衛兵十去一二,殺盡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熊冉託大了,低估了江侯之威。恐懼在眾人心中蔓延,衛兵不敢再輕舉妄動,江侯進一步,衛兵退一步。

熊冉一言不發,冷眼相待。

江望舒不管他作何感想,一手拉著荊琦君,一手持劍要挾著宋夫人巧玉。

城內萬餘楚軍虎視眈眈,城上數千楚軍虎視眈眈,城外數萬楚軍虎視眈眈。

熊冉跟在江望舒身後數十步,臉色陰沉。

“備馬。”江望舒喝道。

熊冉只得命人備馬,只有一匹江望舒也不計較,讓荊琦君牽馬,退到府邸外。

“江侯,你可出城,孤保證你安危。”熊冉喊道。

“再送一程,如何?”江望舒不敢鬆懈,稍有懈怠,便是有死無生。

江望舒又退到城門,熊冉再問:“江侯,你可出城,孤不再阻攔。”

“再送一程,如何?”江望舒朗聲問。

江望舒出城百步,與荊琦君同騎,策馬遠去,留下宋夫人巧玉站在原地。

熊冉滿目陰翳,城上數千弓手彎弓搭箭,只要他下令便可松弦。熊冉沒下令,望著江望舒揚塵而去。

“木師,孤是不是讓你失望了?”不待木爾回答,熊冉又喃喃自語,“孤是凡人,亦貪念美色,如何捨得。”

木爾拱手回答:“王能修身齊家治國,何愁王天下?”

熊冉知曉木爾不過是不好拆穿他,有那麼一瞬間他多想下令放箭,只要殺了江望舒,枳國可取。

宋夫人巧玉款款回城,只是瞥了熊冉一眼,朱唇親啟,只嘆息一聲。

熊冉以為巧玉對他失望。

你是人間驚鴻客,我是天上沉魚顏。一別兩年,可惜江侯始終不肯瞧一眼。

嘆息如漣漪,在巧玉心頭滌盪,熊冉不知,江侯亦不知。

江望舒一路不敢停歇,武陵之地,楚國恐怕不會輕易交還,這早在他意料之中。此行,帶枳人回家,便足矣。

武陵,他遲早要收回。枳人,只要願意,便是龍潭虎穴他也願去接回家。

“江侯大恩,末將無以為報,唯有……”荊琦君環著江望舒的腰身,江侯的背讓她倍感踏實。

“那便不報。”江望舒回答。

誰家少女不懷春?梁州誰人不思君?

駿馬在武陵群山之間賓士,荊琦君緊緊環著江望舒腰身,貪念江望舒帶給她的安全感。日落之時,兩人終於到了黔中。

楊羨遙遙相迎,江侯此去鳳凰城,不帶一兵一卒,他如何不擔憂。雖說有十萬鄉勇義軍在黔中嚴陣以待,但江侯若是不歸,這十萬鄉勇義軍在楚國雄師面前不堪一擊。

“秦孟亭呢?”楊羨問。

“楚王許以重利,他如今是楚人了。”荊琦君答道。

“唉,宮主說秦孟亭有帥才。”楊羨自知自己不堪大任,知曉秦孟亭不肯回枳,惋惜不已。

“我枳地向來不缺人才。”江望舒不以為意,區區一個秦孟亭,不回便不回。

時值孟秋,枳國剛飽受戰亂,滿目瘡痍。今年本該是個豐年,大戰剛落下,各地都要欠收,枳本就地薄,黎民本就苦。

此時,鳳凰城。

熊冉心事重重,江侯之勇,見識之後才知道先前莒臣所說不但沒有誇大,反而有些不符實際。單騎赴會,一人入八萬重兵埋伏的鳳凰城還能全身而退,勇與謀都是上上之人。

熊冉有愛才之心,本欲拉攏,可惜江侯心繫枳地,寧折不彎。

“王,公孫麟求見。”

公孫麟拜伏,進言道:“王,武陵是還還是不還?”

熊冉冷哼一聲,問:“到嘴肉糜,豈有奉還之理?”

公孫麟領命,連夜趕往武陵,恐怕這時候江侯已經準備收復武陵了。

口頭承諾而已,枳地寸土不能失,楚又能將到手之地拱手相讓?

翌日,江望舒領兩萬兵從黔中奔赴武陵,楊羨領八萬兵馬嚴守黔中。

“喪家之犬江望舒,又見面了。”公孫麟居高臨下高喊道。

“手下敗將,還敢狂吠?”江望舒一人出陣,離武陵五十步停下,回答道。

公孫麟臉色陰沉,下令放箭,五十步距離,又居高臨下,定然要將這狂妄之徒射成篩子。

箭雨鋪天蓋地襲來,江望舒躲到嶙峋巨石後,等箭雨停了,又出聲問:“狂吠之輩,敢不敢出城一戰?”

公孫麟還沒受過如此大辱,罵罵咧咧拔劍出城,被將士攔下。

“喪家之犬,本將不與你一般見識。”公孫麟哪兒敢出城,不過是逞口舌之利,被攔下他也就順著臺階下了。

“犬吠之輩你敢出城?”繞是心性再好,一口一個喪家之犬也讓人惱怒。

“喪家之犬你不是有萬夫莫敵之勇?敢單騎赴會不敢破城?”公孫麟嗤笑道。

江望舒取下揹負長弓,搭箭松弦,箭矢破空而出。公孫麟睜大瞳孔,那凌厲一箭撲面而來。

“啊。”哀嚎從城上傳來,正是公孫麟。江望舒那一箭,正中左眼。

“破城。”江望舒舉劍下令。

兩萬枳軍衝陣,枳地寸土不能讓。

城內,有一白髮蒼蒼老者拄杖而行,身側有一壯實少年攙扶。兩人對滿城楚兵熟視無睹,一直走到離城門一里,這才被楚軍攔下。

“芥子,我贏了,”老者說道,“去吧。”

少年沒做聲,楚兵呵斥道:“滾開”

少年拔劍連殺兩個楚兵,將老者護在身後。

“爺爺老邁,不用管。”老者呵呵笑道,孩子長大了,這一輩子沒算白活。

數十楚兵將兩人團團圍住,殺機畢露,這壯實少年連殺兩人面色不變,豈是尋常草莽?

半時辰後,武陵城門大開,有少年揹負死人殺出來。

“江侯在上,樊祁子之孫芥子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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