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玉珏秘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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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楚伐枳綦,無果,接著便是秋收,冬藏。

楚國國力自然可以乘勢再伐枳國,只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熊冉不願付出代價去奪枳國僻壤之地,加之平定百越又耗費了不少國力,於是公孫麟從武陵撤軍後便不再起兵戈。

經過伐枳之戰後,熊冉下令加固鳳凰城,原本並不堅實的鳳凰城如鐵桶一般牢不可破,又有善守的莒臣坐鎮,成為一座堅城。

至於北境,楚國鎮北將軍景瑟與徵北將軍公孫麟鎮守,處處提防著宋國大軍。

宋國五萬重兵把守劍陵關,隨時可以揮軍南下,兩國之間的關係越發微妙。

宋楚暫時相安無事,夾在兩國之間的孟、焦兩國則惴惴不安。大國打架,小國遭殃。

越過劍陵關,不遠便是洛邑。洛邑學宮儼然已經成了宋國的私產。

孟蘭入黎都已經快兩年,被赫天子拜為太師,卻並未掀起多大波瀾,赫天子依舊一子未落,黎室一日更比一日衰弱。這位天道聖人如今已經被人淡忘,反倒是子醜首徒鄒固如今在宋國混得風生水起。

冬至,子醜再來洛邑,先去拜見了學宮祭酒鄒固,師兄弟見面並沒有寒暄,依舊話裡藏針。

“孟蘭為那痴兒而來?”鄒固先發問。

“師兄,珏可好?”孟蘭問。

“孟蘭不必掛念,師兄自然會善待他。”鄒固將孟蘭拒之門外,鄒固在裡,孟蘭在外。

“孟蘭聽說師兄將珏逐出了學宮。”

“道聽途說,孟蘭竟然信以為真。”鄒固不等孟蘭說完便插話。

“既然師兄嫌棄珏,請讓孟蘭帶走。”孟蘭拱手道。

鄒固問道:“孟蘭自詡君子,為何處處要與我爭?”

孟蘭腰再下一分,不卑不亢答道:“你我爭鋒,何必殃及痴兒。”

鄒固嗤笑道:“孟蘭也說是痴兒。”

孟蘭臉色慘白,哈了一口熱氣又說道:“今天孟蘭務必帶走珏。”

鄒固讓開,伸手說道:“請。”

孟蘭入學宮,引來數位宋國公子圍觀。學宮熱鬧鼎盛不復,已經不再是天下聖、賢、才講學辯論之所,倒成了宋驍的後院。

“珏何在?”孟蘭問。

“資質愚鈍,朽木難雕,送去牧羊了。”鄒固像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大雪紛飛,落在孟蘭肩頭。鄒固自然知曉孟蘭有天道敕封為聖,果真是謠傳,子醜也說過孟蘭資質愚鈍,所以鄒固原話奉還。

“孟蘭,你與我說說,那痴兒當真是先生後人?”鄒固心中有數,只是想求證。

鄒固是子醜首徒,宋驍又是大黎太傅,子醜有後人子修人盡皆知。子修死於蕭國伐中山則是中山秘辛,子修是否娶妻生子恐怕只有孟蘭知曉,畢竟那時候鄒固已經開始遊歷天下了。

“子修尚未娶妻,何來後人。”孟蘭笑答。

鄒固以為孟蘭在譏諷他愚鈍,確實是愚鈍,僅憑一枚玉珏與子匡一面之詞便信以為真,還好生供奉了一年半。若不是珏是子醜後人身份漏洞百出,加之痴兒愚鈍不能識字,更學不了縱橫之術他恐怕還捧在手心當作殺招。

“還有一問,孟蘭為何如此看中珏,以至於三入學宮?”鄒固疑惑地問。孟蘭再三來求人,鄒固覺得珏沒那麼簡單。

孟蘭張開手,一枚玉珏躺在手心。

鄒固也取出一枚,兩枚玉珏一模一樣,都刻了一個“珏”。

“先生有兩枚玉珏?”子醜問。

“莫非師兄當真以為這玉珏是先生之玉?”孟蘭笑道。

“我不信,為何先生傳你玉珏卻不傳我?”一向儒雅隨和的鄒固臉色陰晴不定,子醜還是偏愛孟蘭,這玉珏不會有什麼後手吧?

“師兄誤會了,”孟蘭見鄒固走入誤區,主動解釋道:“這玉珏是太保子匡所持,傳與子湯,孟蘭借來的。除了你我手上所持,還有兩枚。”

“在哪?”鄒固半信半疑問。

“大黎天子,廟堂三公。”孟蘭答道。

“為何宋王沒有?”鄒固問。

“宋太傅之前,朗軒遺失了;餘下三枚,黎都一枚,先師手裡一枚,子湯一枚。”孟蘭說道。

“先生玉珏是我手上這枚?”鄒固信了七分,原來自己一錯再錯。

“孟蘭想要?”鄒固舒展眉頭,一切豁然開朗。

“謝師兄。”孟蘭躬身行禮,伸手去接。

“既然這是先生之玉,”鄒固得意笑道,“我是先生座下首位門生,自然替先生保管好。”

孟蘭怔了怔,手裡捧了一捧雪花。

小寒,鄒固早起,說道:“備車。”

有馬伕備好馬車,鄒固上車,直奔武邑而去。

宋,武邑。

天寒,宋驍傷寒復發,臥床不起,聽到鄒固求見,這才起身。

“王,近來可好?”鄒固不行跪拜之禮,只拱手作揖。

宋驍還禮,咳嗽幾聲,說道:“垂垂老矣,恐怕時日不多。”

“醫官怎麼說?”鄒固問。

“老病,醫治不好。”宋驍擺擺手,無奈說道。

有令官來報,說蒲邈求見。

“又是這庸醫,”宋驍嘟囔一聲,傳令說,“告訴醫聖蒲邈,寡人無疾。”

“慢著,”鄒固叫停令官,又拱手對宋驍說,“王,梁州江望舒與楚國武聖夫錯烏江賭戰遭雷擊,兩敗俱傷,垂死之人經蒲邈之手亦枯木回春,蒲邈或許真有回春之術呢。”

宋驍動心了,江望舒非但不死,還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恐怕真有蒲邈功勞。如今自己臥病在床勉強度日,不如請蒲邈一見,萬一當真有迴天之術呢?

蒲邈進宮,面見宋驍。鄒固問:“醫聖自何處來?”

“蒲邈自梁州來,”蒲邈作揖問,“宋王身體無恙乎?”

宋驍對著一半庸醫一半醫聖的蒲邈不敢抱以太多希望,試探性問道:“醫官說是傷寒,醫聖以為如何?”

蒲邈答道:“請讓老朽一試。”

宋驍有些猶豫不決,畢竟有證實蒲邈醫死人的能耐比醫活人的能耐強。

“蒲邈告退。”蒲邈見宋驍不肯伸手,猜測到他內心想法,拱手就要離開。

鄒固朝宋驍點點頭,說道:“醫聖可以一試。”

得到鄒固首肯,宋驍心裡有底,這才伸出手。

蒲邈替宋驍把了脈,說道:“王無大礙,靜養便可。”

蒲邈又打量著鄒固手裡玉珏,問道:“這玉珏我在黎都見過,先聖子醜說是取自四海天然玉,可以鎮八荒。”

蒲邈告退,自然少不了領二十兩金子。

鄒固將玉珏呈遞給宋驍,不解問道:“孟蘭說大黎天子與三公都持有玉珏,若非蒲邈說起,我以為不過是三公信物,王可知曉其中秘辛?”

“寡人不知三公竟然有玉珏。”宋驍眼裡閃過一絲光澤,搖頭說道。

“王不肯以誠相待,鄒固心寒。”鄒固心灰意冷說道。

宋驍臉色凝重,再三確認並無旁人後說“此玉關乎國運,當年朗軒投江,寡人追逐數里不見浮屍,只收了一枚相同玉珏。”

黎,黎都。

“太師,可取回玉珏?”大黎太保、中山王子湯滿臉殷切問。

孟蘭搖搖頭,將玉珏奉還給子湯。

“若是取回來,便集齊三枚了。”子湯扼腕嘆息。

宋,武邑。

宋驍回憶當時在洛邑往西五里的洛水橋頭伏擊朗軒,本欲嫁禍給喬國,好師出有名征伐喬國。哪知喬軍出現,派去的死士只好匆忙撤軍,如無意外,朗軒應該是在橋頭沉江。

“所以王早知曉這四塊玉珏?”鄒固問。

取四海之玉,可鎮壓八荒。

宋驍連忙安撫道:“我當時只是想嫁禍喬國好起兵伐喬,再謀取三公之位,也是後來聽舍妹說起,只是猜測。”

鄒固神色慍怒道:“所以王執意要趁喬王學宮祭祀之際伐喬?”

宋驍咳嗽兩聲,奸笑如老狐,說道:“這也是先生的主意。”

黎,黎都。

孟蘭、子湯麵見赫天子。

赫天子神采奕奕,問:“太師此行可順?”

孟蘭搖頭說道:“鄒固不肯還玉,天子,這四枚玉珏有何奇特之處?”

子湯眉頭緊皺,說道:“臣只聽吾父說過,四枚玉珏關乎國祚。”

赫天子點頭,說道:“大黎有洛邑學宮養天下聖、賢、才;又有岐山劍閣養四象,為少陽、少陰、老陽、老陰。”

孟蘭這才知曉原來大黎還有這等秘辛,不怪赫天子隱瞞,畢竟這事關國祚,況且如今三公里宋驍有不臣之心。

孟蘭問,天子答。赫天子在賭孟蘭能延長大黎國祚,五百零八載,至今已經過了五百又兩年,只餘下六年。

朗軒之玉遺失,子醜之玉落到鄒固之手,子湯有一枚,黎室手裡只有一枚。

“先聖之玉竟然落到鄒固之手,想要取回難如登天。”子湯擔憂宋驍知曉玉珏秘辛,再想取回來就難了。

孟蘭回想學宮破滅之事,喬國王族與廟堂都被圍洛邑學宮,子醜上前攔住宋魯聯軍,喬王求孟蘭庇護公子淮與公子音逃出洛邑。子醜是天下首聖不假,卻不能未卜先知,所以並未留下遺言。

子醜並沒有留下遺言,也沒有傳他玉珏。勉強算作遺言的是子醜曾說起過樑州枳國枳西僻裡有一間桃李學塾,可以去那裡避難潛學。

於是孟蘭與喬氏二子便到了梁州。

前兩次見鄒固只是心疼珏遭受無妄之災,第三次見鄒固則是天子授意。

孟蘭內心慚愧,珏哪有什麼顯赫身份,哪是子醜後人,不過是枳西土生土長的一個痴兒,其母向來少與外人來往,對孟蘭戒備得很。

孟蘭心慈,既然在桃李學塾避難潛學,就挨家挨戶讓各家稚子來桃李學塾蒙學。

這群稚子有天資聰穎的石雁舟,也有痴兒珏,孟蘭悉數收下。珏當時無名,其母不肯說,於是孟蘭替他起名為珏。

唯一能解釋子醜之玉落到鄒固之手便是從喬公子淮手裡得來,珏怎麼會持有子醜之玉?

不過是無心之舉,不過是結一份善緣,不想到頭來害了這個痴兒。

宋,武邑。

孟蘭三次來洛邑學宮,不爭祭酒之位,不爭天下首聖,只要人,還是一個痴兒。

鄒固不得不信孟蘭要的不是人,是這玉珏,且是天子授意。

開啟木櫝,朗軒之玉溫潤華美。宋驍取出朗軒之玉,與子醜之玉合在一起,線條交融,似乎是山水。

“地圖,看不出來。”

“王,可以徐徐圖之,黎都那兩位……”鄒固說道。

宋驍與鄒固相視一笑,不謀而合,不能讓天子看出企圖,否則天子有心戒備。

戒備又如何?宋有百萬雄師,可以踏平黎都,只是師出無名,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畢竟天子還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

黎,黎都。

孟蘭心慈,不忍珏遭受無妄之災,自己三入洛邑學宮,恐怕鄒固更加懷疑珏的身份,不肯放人,憂心不已。

珏拜孟蘭為師蒙學,誤打誤撞與秦淮走到一起,秦淮為保留喬國血脈將這痴兒與喬音調換。卑賤帶我痴兒承受不起子醜後人的福祿,倒成了一場無妄之災。誤打誤撞入洛邑學宮,倉促入局,草草收場,如今被鄒固流放到不知何地牧羊牧馬去了。

既非博弈天下的諸侯公子,又非煮酒論劍的英雄俠客,就連一篇蒙學《嘉禾》也背不下來,不可能成為論道修學的諸子百家,不過是過一日忘一日,長一歲忘一歲的痴兒。

宋,武邑。

鄒固越想越得意,原來孟蘭也只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到底還是自己勝過孟蘭一籌。

子醜偏愛孟蘭,玉珏定然是傳給孟蘭,秦淮被俘,眼見事情敗露,又將一個痴兒偽裝成子醜後人,加上中山王子匡的應和,於是整件事天衣無縫,畢竟痴兒說什麼可沒人信,全憑這設局的幾人一面之詞。

可惜了,孟蘭還是輸了一籌。鄒固可不是心慈手軟之人,讓痴兒珏坐在祭酒位置上也只是權宜之計,如今他是無用之人,流放他去牧羊放馬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鄒固回洛邑學宮,罕見沒有乘車,而是信馬由韁緩緩而行。孟蘭,師兄到底是棋高一著。天下道義師兄要勝你孟蘭,四海九州師兄也要勝你孟蘭。

四枚玉珏是地圖,鄒固猜測是大黎重寶。

取四海天然之玉,可以鎮八荒,到底是何等重寶,鄒固期待萬分。

黎,黎都。

子湯見孟蘭低頭不語,不知孟蘭心事,以為孟蘭在疑惑為何有岐山劍閣四象重器卻不用,於是替他解惑說道:“黎文有洛邑學宮,武有岐山劍閣,天下可以平。然而自從遷都兗州後便失去了對洛邑學宮的控制。”

黎都本是洛邑,遷都一事並無詳細記載,像是被人可以抹去,無論是赫天子還是子湯都只是知道碎片資訊。可以肯定的是當時黎定然國力衰弱,無暇顧及天下,這才遷都兗州。

利,便是黎天子依舊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弊端則是黎室失去了對中原沃壤的掌控,禮崩樂壞,黎室一再式微。

子湯頓了頓,繼續說道:“早在失去對洛邑學宮的掌控之前,岐山劍閣便出現了危機。遷都之後,宋喬兩國近水得漁利,洛邑學宮成為兩國博弈的關鍵。至於岐山劍閣,幾乎沒有訊息。”

孟蘭腦子亂糟糟,天子與子湯都不知細節,他如何知曉,於是不插話,傾耳聆聽。

“岐山劍閣向來隱秘,除了天子與三公外人莫知。當年蕭王知曉劍閣存在後,請先聖子醜講學,趁機偷了玉珏,又興兵伐中山,想要奪取玉珏。”子湯想到蕭國伐中山,中山國祚近乎滅絕,語氣都沉重了些。

畢竟是一國之君,又是大黎太保,子湯很快從悲傷中緩過來,繼續說道:“中山有擅偷竊者,名雲良,先父重金請雲良入蕭竊玉。”

“當時朗軒之玉遺失,集三枚玉珏,孤與先聖子醜親自去岐山請四象出山。於是少陽一脈有伏白出世,滅蕭。”赫天子說道。

原來驚才絕豔的天下第一劍客伏白竟然是四象之人,孟蘭感慨之餘又有疑問。孟蘭不說,赫天子也知曉,解惑說道:“其一,岐山劍閣內亂,四象僅餘少陽一脈,少陰、老陰、老陽三脈叛出,岐山劍閣滅蕭之後元氣大傷,歸隱不出;其二,劍閣一向認玉珏不認人,當年寡人親至也無果,乃是子醜之功;其三,滅蕭之後劍閣再度歸隱,實力恐怕不足以再承載國祚。”

孟蘭心中如狂風大起,波瀾滔天,這四枚玉珏,事關重大,無論如何不可以落入鄒固之手,畢竟他背後站著宋驍,站著國力數一數二的宋國。

天子願意將玉珏秘辛據實相告,孟蘭何嘗不知這是天子的信任,如今知曉玉珏秘辛的恐怕只有在場三人。

這是信任,又是重任,取回玉珏是當務之急,朗軒之玉的下落也刻不容緩。

既然答應替天子煮茶,孟蘭責無旁貸。師兄,你我之間,無論是天下道義還是天下,都要一決高下。

昔年蕭國強盛如今日宋國,本該博弈天下,卻功虧一簣滿盤皆輸,在四海九州的棋楸上徹底被抹去。如今的宋國知曉了玉珏秘辛,會如何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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