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折枝為劍亦可殺人(1 / 1)
“我一向不信什麼武聖,不過是凡人敕封然後人人畏懼,於是便有了武聖之勢。比如我,有人說我是武聖,有人說我不是,重要嗎?”江望舒說到這頓了頓改用一種敬畏的語氣說道,“不過我認可伏白是武聖,站在他面前如同面臨一座不可逾越甚至看一眼都是奢望的大山。”
“江侯也不輸伏白,何必自慚形穢呢?”亓官莊不解地問道。武聖而已,夫錯不就是一尊活生生的武聖嗎?南蠻寨主大多蠻力驚人有二品實力,照樣死傷在夫錯手下近十人。便是這樣堪稱無敵的存在不是照樣和江望舒伯仲之間?
“亓官,等你達到我這個境界你就知曉了。”江望舒說道。
亓官莊撓撓頭,自己連二品都算不上,合適才能達到武聖境界?此生無望。
“真正的劍客,十八般兵器皆可以未劍,便是折枝為劍也能殺人。”江望舒話音落下,持樹枝往邊上的老松樹刺去,入木三分。
江望舒的蠻力大嗎?可能還不如亓官莊,這便是二品武夫和三品武夫的差距,三品只會以力取勝,二品以技勝人。
不過亓官莊不太信折枝為劍亦可殺人,即便是強如江望舒有武聖的水準也不行。
“好了,休息吧,明日回巴南。”江望舒說道。
江珏一直在思索江望舒的話,真正的劍客萬物都可以為劍?甚至折枝為劍亦可殺人?
醍醐灌頂,豁然開朗,沉沉入睡。
破曉,三人再前行,亓官莊的箭傷還是得去巴南找軍醫處理,否則容易出現隱疾。
“站住,打劫。”矮樹林裡窸窸窣窣鑽出來四五個草匪,都用刀。
江珏笑了,當了許久的匪居然有朝一日又被草匪打劫。這個又,自然是先前在巴山被自家人打劫過一次。
亓官莊替這群草匪感到悲哀,堂堂江侯在此還有人敢打劫,便是川東雄關幾百號人遇見江望舒也只能開關放行。
為首的一個草匪刀上還有血跡,看起來今兒已經做過買賣了。
江望舒本來不願和這些草匪計較,畢竟誰都不容易,但刀上的血跡激怒了他,他下馬說道:“想不想看折枝為劍亦可殺人?”
亓官莊拼命點頭,牽動了肩膀上的傷勢,疼得齜牙咧嘴。
“上。”為首的草匪見到這一行三人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於是提刀便上。
江望舒隨手摺了一根枝條,以枝代劍遞出。那個還算英俊的草匪瞪大瞳孔用盡最後的力氣努力低頭辨清楚沒入胸口的樹枝。
餘下幾個草匪哪裡還敢興風作浪,不見一點囂張氣焰直接竄回林子。
江珏提劍想追,江望舒說道:“不必追了,都是可憐人。”
亓官莊感同身受,若是日子有出路誰會願意當一個把腦袋別在腰上過了今日沒明日的匪?
草匪的出現只是鬧劇一場,但江珏和亓官莊見識到了折枝為劍亦可殺人的手法,抨擊心靈,何其震撼?
“下輩子就別當匪了。”江望舒把匪首的石頭安放在樹下,希望他那些兄弟能替他收屍。
三人繼續前行,正午的時候抵達了巴南。巴南守將是個年輕將領,巴南是枳國戰事最多的城池,戰事多意味著兇險,也意味著機遇。江望舒當年便是在巴南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執圭的位置。
年輕將領見到江侯一路噓寒問暖,讓亓官莊都覺得有些過分了,他完全低估了江望舒在軍中的地位,從軍二十七年從無敗績每戰必勝又如何不被行伍之人視為偶像?
醫官過來替亓官莊上藥,亓官莊疼得齜牙咧嘴哪裡還有先前的堅韌模樣。疼是真疼,藥液灑在傷口上簡直比中箭還疼,他有些懷念蒲邈了,至少蒲邈沒有這麼粗魯。
江珏隨江望舒去軍中查探,巴南三千守軍見到江望舒驚喜程度不下年輕將領。
“諸位保疆衛國辛苦了。”江望舒躬身行禮說道。
這個禮他們受得起,都是年輕的枳國兒郎,江城一戰枳軍死傷殆盡便是鄉勇義軍也為數不多,這些軍中將士都很年輕。
江望舒沒有久留,三人繼續策馬前行,不過走得慢些,畢竟現在江望舒不用操勞枳國的廟堂之事,所謂的太傅只是一個閒職,所謂的江侯只是一個稱呼,所謂的執圭更是沒有半點兵權。
和當年如出一轍,年輕的芥子和他祖父祁子一樣。
不過江望舒原本的打算落空了,枳國出了一件大事——枳綦合巴。
枳綦分巴是在百餘年前,巴國五氏內戰,巴君被殺,巴氏沒落,相鄭劃江而治,江北為綦,江南為枳。
綦國鄭氏已亡,僅剩的綦國貴族只有司馬武不古的幼子武去疾,綦民半數淪為楚人的奴隸,半數隨武去疾遷徙到南疆。
江望舒本以為枳綦合巴是必然,但需要漫長的融合時間,甚至武去疾都有這個念頭。
不過江望舒不急有人心急,否則芥子如何會說一句“這是大家的意思。”
大家,是指排出江望舒在外的三公六卿。
三人極速前進趕往江城,江望舒不知曉到底是武去疾主動要求的還是芥子用武力促就的這一事。
江城張燈結綵,既是慶祝新歲,又是慶賀巴國重建。
江望舒負劍進宮,被侍衛攔下:“還請太傅解劍。”
江望舒會解劍?便是先王也默許江望舒可以負劍上朝,因為他是江侯。
江望舒到底還是解劍了。
三公六卿除了江望舒都在議事,江望舒闖進來問道:“芥子,武去疾呢?”
“太傅,私下你可以直呼我名,但在廟堂上我是太保,”芥子正色道,“況且滿朝公卿都在議事,太傅這般舉動有些不妥吧?”
“太保,”江望舒竭力壓抑住內心怒火,一字一頓說道,“南疆到底是如何處理的?”
“太傅撂下枳國這麼大一攤子事整日只顧著遊山玩水,去南蠻剛回來不到一日又無影無蹤,現在才想起還有南疆呢?”芥子說道。
江望舒忽然想起武陵之戰少年揹負祁子殺人出城一幕,短短三年不到,少年變了,已經是隻手遮天的枳國太保了。
江望舒輕笑一聲,闊步出來,取了劍,走出內城。江珏和亓官莊正在外郭等候,江望舒走過來說道:“去南疆。”
江珏知曉江望舒在枳國的地位有多高,看得出來江望舒在王宮並不開心,於是和亓官莊跟上,三人再馬不停蹄往南趕。
數日後,南郡城。
楊羨戰戰兢兢地站在江望舒面前,他從未見過江侯在自己人面前發火,今日算是見著了。
“江侯,我只能聽太保的。”楊羨有口難辯,江望舒離開枳國後芥子再下令攻打南疆,他實在沒有辦法,畢竟自己雖然名義上是南境執圭,實際上不過是個撿了空缺的好運兒,江侯的話他不敢不聽,芥子的命令他也不敢忤逆。
“楊羨,你頭上的代字該去了吧。”江望舒冷笑一聲,離開了。
江望舒是從無名小卒慢慢爬上來的,他知曉一個多一個代字有什麼不同,畢竟自己當初也是代枳江後,祁子考察了三年才去了代字。楊羨立功心切也在情理之中,楊羨只能聽芥子的命令也說得過去。
三人出了南郡城一路往南,戰火已經燃盡,按照楊羨的說法不到十天便結束了南疆戰事。
江珏感受得到江望舒的冷,他一路一言不發,不過心裡有些擔憂武去疾。儘管和武去疾交流不多,但畢竟是患難之交。
一路可見盡是綦民流離失所、哭天搶地,江珏不喜歡戰爭,就像他不喜歡殺人一樣。刀劍的鋒利有限度,強如江望舒在白牛寨面對兩千南蠻勇士也殺不盡,比刀劍更鋒利的是權力,芥子一句話南疆數十萬綦民再度流離失所。
芥子的權力不過只能用在枳國和南疆,天下還有九州還有許多國家,又是如何?
“老人家,”江望舒取了乾糧遞給一個坐在冰天雪地上的老者,他悲憫地說道,“讓你蒙難了。”
那老人家把乾糧遞給身後的小女孩,拉著小女孩給三人行禮。
江珏這才注意到老者只穿下裳上身連單衣也沒有一件,小女孩身上穿著極不合適的深衣。
江珏想起了阿三阿四,阿三會編草鞋但不會做狼皮靴,阿三會做上衣但不會下裳;阿四最大的願望是做一頓不要米也不要肉都可以吃得肚兒圓圓的飯。
“是我無能了,”江望舒愧疚地說,“我希望有朝一日天下人食能果腹、衣能穿暖,我希望有朝一日天下人再無高低之分、貴賤之別。是我太想得太輕鬆了。”
江望舒忽然懷疑自己了,連區區一個枳國都改變不了,還妄圖改變天下?
“江侯,如何不是我……”江珏覺得很愧疚,枳國的這些震動定然和自己有關,若非自己三番兩次拖累江侯。
江望舒打斷了他,他說道:“遲早的事。”
江望舒如何不知曉,即便自己沒有兩次離開枳國這些照樣會發生,遲早的事。他以為自己重建了一個讓枳人都喜歡的秩序,可是總有人不喜歡,比如芥子。最難窺測的是人心,最難改變的也是人心,芥子覺得人有高低之分,貴賤之別,所以他不允許枳國重建秩序;芥子覺得南疆是枳地,所以南疆之民也是枳人。
“爺爺。”小女孩趴在老者身上哭喊著。
江珏收回心緒,那老者已經斷氣。
“公子。”亓官莊鼻子一酸,他自認為自己很苦,四歲亡父,十歲亡母,但眼前這個小女孩不過四五歲,和她比起來自己好歹享受過十年母愛。
“你叫什麼名字?願意和我走嗎?”江珏蹲在地上問。
小女孩最後還是跟著江珏走了,不哭也不鬧,有問必答,只是問不出姓名。
同病相憐,只可能是無名無姓更無氏,畢竟窮苦人家。
“隨我姓好不好?”江珏試探性問道。
小女孩點點頭。
“我姓江,”江珏說完,又朝江望舒說道,“請江侯賜個名。”
“就叫靜姝。”江望舒望著少年郎和小女孩這一對奇怪的組合說道。
靜姝靜姝,靜女其姝,這是中原的詩經。
“你就叫江靜姝了,記住哦。”江珏不太會哄孩子。
好在這小女孩乖巧,她用力點頭,不久便趴在江珏懷裡睡著了。
馬兒走得很慢,慢就是穩,江珏害怕攪了靜姝的清夢。
“江侯,當真能做到天下人食能果腹、衣能穿暖,天下人再無高低之分、貴賤之別嗎?”江珏請教道。
江望舒點頭說道:“做得到的,我做不到,但有人做得到,比如孟先生,比如朗大人。”
他終於釋然了,枳國他改變不了一群坐井觀天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搶食井底的蠅頭小利不知曉井外面還有天鵝的目光短淺之輩。他忽然覺得答應玄郎那個約定或許還不錯。
“江侯,我也想做到天下人食能果腹、衣能穿暖,天下人再無高低之分、貴賤之別。”江珏想起了阿三阿四,他認真地說道。
“好,”江望舒爽朗一笑。
巴山六個傻匪,當真只是六個傻匪?江珏覺得他們是六個貴人。
阿大留給自己守護一劍,阿二留給自己天空、大地和穀子的智慧,阿三阿四告訴自己要讓天下人衣暖吃飽,阿五阿六留下留心、疾風兩劍。
既然江侯有個草莽詩人的名頭,自己是不是也該起個響亮的名頭呢?
草莽痴兒,江珏覺得這個名頭不錯,是草莽,也是痴兒。
“請問你們的司馬呢?”江望舒望見一伍在野地休整的綦國兵士,於是下馬詢問。
一伍士兵抽刀拔劍虎視眈眈,年長一些的伍長呵斥道:“在江侯面前抖擻威風?”
“讓你們蒙難了,是我無能。”江望舒慚愧說道。
“江侯,我知曉不是你的意思,司馬被押解去了江城,江侯不知曉嗎?”伍長恭敬說道。
武去疾被押解去了江城?偌大一個枳國沒有一個人給江望舒說,江望舒怒不可遏又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