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再無瓜葛(1 / 1)
江珏手裡提著杜若佩劍,他的呼吸沉重,他的步伐沉重,他的手已經揚不起手裡長劍。
翟莊提著霸王槍而來,翟莊也好不到哪兒去,兩人不過是以傷換傷。繆斯眯著眼睛望著場中兩人,不說實力如何,單單是這份意志便屬實不易。
“繆將軍,還請出手攔下二位小將。”熊冉拱手說道。一個是前途無量的霸王槍傳人,一個是至關重要的棋子,誰傷誰死他都心疼。
繆斯點頭跳下武場,遊離在不遠不近的位置,既不干涉到兩人比試,又能在關鍵時刻及時出手。
翟莊提霸王槍踉踉蹌蹌而來,江珏持杜若劍搖搖晃晃迎上。劍槍之爭終於要分個高下了。
孟蘭和鄒固也顧不上鬥嘴,兩人一個神情肅穆,另一個也是神情肅穆。
楚王熊冉沒料想到兩位小將能打到這個程度,畢竟繆斯和苣臣在過了兩百招便有些體力不支,而場中江珏和翟莊何止過了兩個兩百招?
霸王長槍裹挾著翟莊的憤怒和仇恨至此而去,這一槍並非什麼霸王槍法十二式中任何一式,單單是尋常一刺。並非翟莊不拘泥於招式,而是他實在體力不支。
江珏提著杜若劍迎上,也是尋常一劍。這是他練劍迄今遞出最自然的一劍,既不是日覃仲卿在塞上莽原潦水河畔舞的大丈夫之劍,也不是桃花農在巴山草舍練的桃夭劍法。不是江望舒教的招式,也不是從阿大阿五阿六那裡悟出來的劍法。這是屬於草莽痴兒自己的第一劍,那便叫痴心吧。
這一劍,名為痴心,是痴兒那一顆粗糙又冰冷的草莽心痴心妄想想要篳路藍縷以挑道義,想要披星戴月以拿黎民的一劍。
劍槍交錯,金鐵齊鳴。
霸王槍刺中江珏腰腹,血肉一片模糊,杜若劍刺中翟莊心口。
繆斯終於動了,他一手抓住杜若佩劍一手抓住霸王長槍,硬生生地止住了兩人的攻勢。若是再慢一刻,霸王槍已經刺進了江珏的肚子,杜若劍也刺進了翟莊的心口。
數十衛士湧上來架走虛脫的兩人。儘管有繆斯和苣臣這兩位宋楚二品頂尖武夫先弈劍一場還是沒能掩蓋兩位小將的風采。
鄒固望著孟蘭笑道:“孟蘭失態了?”
孟蘭沒理會鄒固,他望向場中江珏,恰好江珏也望向他。兩人隔著數十步的距離遙遙對視,江珏掙脫衛士的攙扶踉踉蹌蹌走上來,拱手施禮喊道:“孟先生好。”
“嘉禾離離,厚土之苗。煙火嫋嫋,星辰迢迢。困足下者,千里何求?起足下者,千里何求?”江珏溫笑說道,“孟先生,我記得了。”
痴兒何止走了千里路?從枳西僻裡到巴陽城,從巴陽城到洛邑,從洛邑到塞上莽原,從塞上莽原再回枳西。痴兒又從枳西僻裡再度出發,先到巴山,再入南蠻,後上峨眉,然後回到江城,又去活泉關,如今來到郢都。
江珏不等孟蘭答話,江珏又說:“孟先生是大黎太師,孟先生賜我名珏,小子受不起,還請孟先生收回。”
孟蘭嘴唇翕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還是這麼固執,還是這麼冰冷。
他又對鄒固說道:“多謝鄒先生送的馬,那匹黑馬如今養在郢都御馬場,鄒先生可看走眼了。”
鄒固冷哼一聲拂袖離去,痴兒話裡的嘲弄之意他如何聽不出來?繆斯深深地瞥了江珏一眼,然後隨鄒固離去。
江珏朝楚王熊冉拱手說道:“楚王,小子先告退了。”
江珏右手拎著杜若劍左手捂著腰腹離去,苗淼咬著牙過來攙扶著江珏,被他輕輕掙脫。江珏說道:“我是一個草莽痴兒,你貴為女公子,還是不要過分親近得好。”
江珏走出武場,只留下一個單薄且落寞的背影。
痴心妄想少年郎,連一個翟莊都勝不了還妄下海口要和江候一般拿起黎民;痴心妄想少年郎,連郢都都走不出去還口出狂言要和孟先生一般肩挑道義二字。
郢都,王宮。
熊冉設宴迎接孟蘭和鄒固兩位聖人。熊冉依舊坐上席,只是巧玉不在身側;木爾與苗聖各據左右首席,兩位都是郢都柱臣自然當得起;孟蘭和鄒固各自坐在左右次席,石雁舟和繆斯分別站在兩人身後。
木爾和苣臣先前先後離去只有木爾返回,苣臣則不見人影,看來熊冉口中的楚國大將軍並未現身。
“王上,翟莊小將軍負傷不來,江珏小將軍也在苗聖府邸上酣睡,女公子淼正候著。”木爾拱手說道。
熊冉點頭,然後問道:“兩位聖人遠道而來,孤這荊楚之地盡是毒瘴虎豹,一路上可還安穩?”
熊冉自然是在自謙,鄒固和孟蘭一路而來所見的盡是楚地繁華與富饒。
熊冉又問:“兩位聖人遠道而來所謂何事?”
孟蘭拱手說道:“楚王,孟蘭先前說過是為江珏而來。”
鄒固答道:“楚王,吾王對女公子想念得很,只是染病不能遠行,這才讓固前來。”
孟蘭既沒有提到大黎,也沒有提到道義,單單是為一個痴兒而來。這份豁達熊冉自然喜歡,他說道:“孤久聞孟先生有高才,不知孟先生可願留在郢都?孤亦拜先生為太師。”
熊冉沒有任何拐彎抹角,既然孟蘭都如此豁達熊冉自然也不拐彎抹角,這是這席話當著眾人面問出來卻讓孟蘭為難。木爾眯著眼,楚國早就廢了太師重立三公,國師為百官之首,司農負責農工之事,大將軍負責戰事。若是拜孟蘭為太師,郢都豈不是要重新洗牌?
鄒固附和說道:“孟蘭,天下都知曉楚王最能愛慕人才,孟蘭之才放眼天下也是首屈一指,若是投在楚王手下倒是讓師兄嫉妒了。”
熊冉說道:“孤也仰慕鄒先生,只是不忍奪人所愛,鄒先生也瞧不上。”
孟蘭正色答道:“孟蘭是大黎臣子,楚王亦是大黎臣子,楚王招攬孟蘭不合適吧?”
熊冉笑道:“孤也是隨口一說,既然孟先生無意孤也不好強求。孟先生不用掛念江珏小將軍,孤不光要拜他為將,還要將女兒賜婚給他。”
“楚王長女還未總角吧?哪來的女公子?”孟蘭問道。
“苗聖家孫女,如今也是孤的女兒,”熊冉答道,“江珏小將軍和淼兒情投意合。”
“王上,江珏小將軍來了。”有侍衛傳話木爾,木爾再傳話給熊冉。
熊冉眉頭一掀,說道:“那便請小將軍進來。”
苗淼挽著江珏進來,江珏見到熊冉單膝跪地:“臣下拜見王上。”
熊冉欣喜不已,熊冉喜的不是江珏不再裝瘋賣傻,而是江珏肯跪地喊一聲王上,肯和苗淼攜手而來。
“愛卿請起,”熊冉說道,“給孤的愛將看座。”
江珏的坐席在鄒固身側,這自然是熊冉的安排。苗淼則在一旁陪坐,儘管她的身份是楚國女公子,是苗聖孫女,但她現在的身份是江珏的女人。
孟蘭走過來問道:“珏,隨我去兗州?”
“孟先生,小子已經將珏退給了孟先生,哪裡敢高攀,”江珏朗聲答道,又朝熊冉拱手說道,“還請王上恩准讓苗聖賜我名。”
熊冉點頭,苗聖說道:“老朽不敢。”
“小子和女公子有婚約在身,苗聖又是女公子爺爺,自然擔得起,”江珏彎腰拱手深深作揖說道,“請苗聖賜小子名。”
苗聖只好無奈說道:“容老朽想想。”
江珏朝孟蘭說道:“孟先生,如今你我之間已經再無瓜葛,你是大黎太師,小子在楚地好得很,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好一個再無瓜葛,孟蘭在枳西僻裡賜江珏名為珏,江珏在郢都將名還給了孟蘭。
孟蘭嘆了口氣退回坐席,鄒固安慰道:“孟蘭本就沒認過這個弟子,又嘆氣做什麼?”
“老朽無能,”苗聖說道,“實在沒琢磨出一個好名,暫且先叫珏吧。”
“多謝苗聖,”江珏拱手答道。“王上,小子有傷在身,先行告退。”
說罷,苗淼攙扶著江珏出宮而去,他傷得不輕,不單單是腹部那一道即便被繆斯抓住但依舊劃破的腰腹,還有那一顆冰冷又粗糙的草莽心。
已經將名還給孟先生了,從此和孟先生再無瓜葛。
“淼兒。”江珏小聲喊道。
“公子,怎麼了?”苗淼問道。
“多謝了。”江珏說道。
“希望孟先生能明白你的苦衷,這也是無奈之舉,公子不會怪我出了個餿主意吧。”苗淼說道。
“哪裡是餿主意,我這榆木腦袋想一個月都想不出來。”江珏答道。
“小心些,有傷。”苗淼攙扶著江珏上了車駕。
“抱歉。”江珏說道。
“公子沒必要說抱歉的,淼兒願意,”苗淼說道,“若是公子覺得為難,找機會離去便可,也可以不必理會淼兒的。”苗淼抿著嘴說道。
男人好色,女人慕強,這是真理。
最難消受美人恩,這也是真理。
天下唯美酒與美人不可辜負,這還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