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郢都棋楸(二)(1 / 1)
郢都,王宮。
日頭已經偏西,熊冉可不信江望舒這區區一百里要走上一日。他問道:“木師,信使一直是和木師互通有無,那信使都敢欺騙孤了?”
木爾臉色不變拱手說道:“已經派人去催了,江候最遲明日趕來。”
“那孤便再等上一等吧,”熊冉說道,“好了,孤累乏了,想歇息。”
木爾告退。
郢都,王宮。
巧玉款款而來,問道:“大王有心事?”
熊冉攔著巧玉纖細腰肢說道:“木師變了,到底是個縱橫家,竟然連孤都敢耍了。”
巧玉問道:“大王何以見得?”
“若是連這些都看不出來孤還如何治下,如何治國?可惜孟先生不能為我所用。”
“孟先生遲早會歸順大王的,不是嗎?”巧玉說道。
“孤擔心孟蘭和子醜一樣以身殉道,君子哪兒都好,就是太迂腐,”熊冉說到這念道,“‘君子有所不為,君子有所必為。’”
“孟先生倒是挺在乎這個痴兒,”巧玉說道,“或許他還真能為王上帶來一文一武兩位柱臣呢。”
熊冉搖頭說道:“愛妃還以為他是痴兒?他可機靈著的。他倒是好福氣,孟蘭掛念他,江候也掛念他。”
郢都以西,二十里。
江望舒左手牽馬右手提劍朝關隘走來,數十楚軍抽刀拔劍嚴陣以待。
“江候還請稍待,否則休要怪我無禮了,畢竟刀劍無眼。”守將喊道。
“你大可以試試。”江望舒從容而來,他進一步,楚軍便退一步。
“江候,你我都是行伍中人,何必為難在下呢?”那守將喊道,“我也只是聽命行事。”
“鄙人來楚不是以巴國太傅身份而來,不是以巴國執圭身份而來,也不是枳江侯身份而來,還請放行。”江望舒拱手說道。
“放行。”守將喊道。
江望舒再作揖,然後上馬而去。
有守衛問守將:“將軍,不好和國師交代吧?”
“你我幾十人攔得下江侯?”守將嗤笑道,“本將軍好歹也是江城之戰的倖存者,那一戰江侯風采實在讓人豔羨。我一個百夫長,也就在這兒你們樂意喊我一聲將軍,我也聽得喜歡。要是有朝一日能達到江侯的地步那才不枉活一場。”
守將只看到江望舒的顯赫,不知道他這顯赫的背後是一生坎坷。自記事起便是個孤兒,在巴山草舍看著包穀、紅薯、草根、樹皮度日,偶爾撿到一隻蠢死的野豬才可以嚐到葷腥。
巴山猛虎為害附近僻裡,巴陽大夫懸賞捕殺猛虎的鄉勇,江望舒用膽識和智慧終於捕獲猛虎,然後得到巴陽大夫舉薦,又在枳江和惡龍搏鬥,最終搏殺惡龍。
入巴陽沒多久便前去西境作戰,從一個無名小卒慢慢爬到萬夫長,再被封執圭,封枳江侯,娶太傅之女。
即將生產的妻子日覃杜若被害死,真相還是枳國廟堂所為,甚至日覃伯賢也剪口不提。
凌寒,他最為器重的後生在江城之戰中盡力了,萬軍從中取蔡術首級再槍挑霸王槍翟羽,再一人獨自鎮守楊柳橋實在是盡力了。
他今年已經四十四,已經過了壯年,膝下沒有一兒半女單單隻有一個隨他姓的少年郎。
少年郎有病,於是他提劍上峨眉用一個他幾乎不能承受的條件換來醫聖蒲邈出手。
蒲邈說南蠻有神藥名為神龍酒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於是江望舒不遠千里親自去南蠻替痴兒尋藥。
少年郎要去峨眉尋找孃親他親自跟隨,即便峨眉有深不可測的玄郎和天下第一劍客伏白。
少年郎在江城殺人他與芥子針鋒相對保住少年郎,只因為他也姓江。
少年郎揚名活泉關他自然心裡喜歡。
少年們在郢都蒙難他無法做到置之不理,奈何巴國一大堆繁雜瑣事又落在他頭上。
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郢都,有一人提劍策馬而來。
郢都以西,十里。
“閣下到底是何人?”苣臣提苗刃抵著那莽漢心口問道。
“是何人苣將軍心裡自然有數。”那莽漢露出一口白牙說道。
“你走吧。”苣臣收了苗刃說道。
“江珏是那位的外孫,親外孫。”莽漢說道。
“我知曉了。”苣臣上馬而去。
莽漢沒入山林朝一個女子抱怨道:“你倒好,就在這兒看戲,就不怕他真殺了我?”
“是你自己要去的,你不是常說自己的防禦之道無人能匹敵嗎?”女子嘟囔道。
“我不同你爭,進城去。”莽漢提著闊劍上前。
郢都北。
“先生,我們走了珏怎麼辦?”石雁舟問道。
“自有貴人相救,你我留在郢都只是累贅。”孟蘭答道。
“貴人?莫非是江侯?”石雁舟問道。
“嗯。”孟蘭答道。
郢都,苗聖府邸。
苗聖提著酒進來說道:“公子,江侯快到了。”
苗淼還在給江珏上藥,江珏攤開一卷《禮經》在讀,偶爾齜牙咧嘴但沒叫出來。聽到苗淼說江侯快到了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我已經讓石頭和趙淼二人去攔住苣臣了。”苗聖又說道。
“攔他作甚?”江珏問道。
“公子聽老朽慢慢說,”苗聖說道,“當年老朽在大澤培育良種時苣臣將軍也隨我一起的,朗大人不光指點我農事國事天下事,還指點了苣臣的武功,苣臣將軍的防禦之道便是朗大人親自傳授的。”
儘管不承認玄郎這個白撿的外公,但江珏不得不承認玄郎的手段。
“便是夫錯的霸王槍法,也是朗大人指點的。”苗聖語出驚人。
江珏心裡有疑惑,他問道:“霸王槍法不是荊楚夫氏的?”
“夫氏是荊楚將門世家不假,但霸王槍法還是夫錯夫聖才開始有的,甚至翟羽也是夫錯指點的,”苗聖說道,“自然誰都喜歡讓身價再顯赫一些,所以外人以為霸王槍法是夫氏傳下來的槍法。”
郢都,苗聖府邸。
有人叮咚敲門聲傳來,苗聖和江珏對視一眼,然後讓苗淼去開門。
進來的是一個衣著華美的中年胖子,身後自然也跟了些家丁僕役。
“聽說苗聖家女公子要訂婚了,布特地送來些布帛。”那中年胖子笑道。
“這是郢都富商沈布,”苗聖朝江珏介紹道,又對沈布說,“你應該知曉這位公子。”
“布自然認得,公子如今在郢都可是炙手可熱的大人物。”沈布朝江珏作揖。
江珏還禮,他不知曉這位郢都富商巨賈來幹嘛,不過自己和他既沒沾親也沒帶故所以也不多做理會。
“沈先生,屋裡請,”苗聖說道,又朝苗淼喊道,“淼兒,沏茶。”
“這位沈先生便是先前幫助公子那兩位故人逃出郢都的人。”苗聖再一次介紹道。
江珏認認真真地施禮,既然這位沈布救了荊琦君和亓官莊,自然也是他的恩人。
“公子不必多禮,”沈布說道,“其實沈某也是想和苗聖,和公子攀上關係。”
苗聖說道:“你們二位慢聊。”
“公子可認得穀雨?”沈布問道。
江珏點頭,他想起了亓官莊說過在郢都遇見過穀雨,不過他也沒在意。眼下這位沈布又提到穀雨,江珏已經確信穀雨被擄來了郢都,恐怕沈布也是為了此事而來。只是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如何管得了別人?
“穀雨是我一位故人之子,我那故人公子應當見過。”沈布說道。
“盧老爺?”江珏試探性問道。
沈布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道:“準確地說是盧布的夫人盧氏,他正是假扮公子孃親的人。”
江珏有些震驚,假扮自己孃親的人是盧氏,盧氏又是穀雨生母?世界這麼大,又這麼小。難怪盧氏的口音和枳西幾乎沒有差異,畢竟枳西也是巴陽治下的僻裡。
“盧氏也是逼不得已,畢竟穀雨私自販鹽是死罪,所以她特地讓穀雨來轉告我,我這才親自登門拜訪。”沈布說道。
“穀雨在哪?”江珏問道。
“她只是假裝買布匆匆忙忙與我見了一面便離去了。”沈布說道。
江珏點點頭,示意沈布繼續說。
“江侯已經快到郢都了,還請公子到時候為穀雨求情,若是能帶走也一併帶走。”沈布拱手說道。
“沈先生就如此肯定小子能脫身?”江珏問道。
“鄙人實在是沒有其他法子,只能把希望放在公子身上了。”沈布嘆息道。
“沈先生和盧氏的關係不淺吧。”江珏笑道。
沈布羞愧地點點頭,說道:“說來慚愧,我年少時隨父親去巴陽販布結識了盧氏,然後與盧氏情投意合。奈何當時鄙人家境不比盧布,所以盧氏百般不願意還是嫁給了盧布。”
沈布見江珏一臉質疑的模樣,解釋道:“公子可別不信,當初在下也是翩翩公子,當然,比起公子還是差些,只是現在嘛,人到中年身不由己。”
“既然如此,為何沈先生還分外疼愛穀雨?”江珏再問道。
“她是我的女兒,”沈布嘿嘿笑道,“這是在下最為得意的地方,盧布那玩意不行,所以穀雨是我的種。”
“所以盧氏才在黔中販布?”江珏問道。
“畢竟家裡那母老虎看的緊,在下只能在黔中藏著盧氏,咳咳,”沈布收斂了一臉猥瑣神色,儘量正色說道:“公子,若是有機會離開郢都還請儘量幫忙。”
江珏拱手說道:“沈先生的恩情小子自然記得,若是能逃出郢都自然儘量。”
苗淼慌慌張張端茶進來說道:“國師來了。”
沈布拱手大聲說道:“這些布帛還請公子收下,還望公子多多提攜。”
木爾進來瞧見沈布問道:“沈大戶這是?”
沈布打著哈哈說道:“小人見過木聖,小人只是一點心意,就先告辭了。”
沈布領著家丁僕役離去,木爾朝江珏說道:“小將軍可不要和這等商賈走得太近,最能算計。這些布帛他可以十倍、百倍地從小將軍手裡賺回去。”
江珏也不再裝傻充愣,畢竟沒那個必要,他說道:“那小子還是將這些布帛送出去的好。”
“那倒不必,”木爾擺擺手說道,“沈家是郢都是數一數二的富商,沈家的布帛放眼楚國也是首屈一指,小將軍和女公子大婚也近了,自然用得上。”
“大婚?”江珏疑惑問道。
“小將軍當日在王宮酣睡之時王上已經將女公子淼賜婚給小將軍了,”木爾說道,“小將軍若是不信我可以問苗聖。”
江珏朝苗聖投去詢問的目光,苗聖點頭說道:“是王上的意思,老朽倒是忘了這事。”
“好了,天色不早了,”木爾說道,“我也只是先前瞧見苗聖府邸人來人往好奇。”
木爾走後江珏憂心忡忡地問苗聖:“沈布和盧氏的關係有人知曉嗎?”
苗聖搖頭說道:“這事極為隱蔽,畢竟是見不得人的事,否則沈布家夫人早就在郢都鬧翻了,沈布的夫人是熊氏人。”
最後一句話可是大訊息,沈布這人也是手段通天,雖然其貌不揚,放眼楚國商賈也幾乎沒人能出其右,能娶到王室中人不說,竟然還在黔中養著一隻金絲雀。
郢都,舍館。
鄒固眯著眼打盹,過了許久才說道:“繆斯,我要救江珏。”
繆斯輕笑道:“我早知曉鄒先生會如此了。”
“哦?”鄒固笑問,“繆將軍如何猜出來的?”
“論聖人,我宋國有鄒先生和施惠先生,楚有木爾和苗聖,我宋國不弱楚國,”繆斯說道,“若是論武將,儘管我宋國有百將但大多數都是庸人,比起楚國四徵四鎮還要弱上一籌,若是讓楚國再多一尊武聖恐怕壓了我宋國不止一頭,恐怕王上也不樂意。”
鄒固點頭說道:“繆斯,你開竅了。可有見過巧玉?”
繆斯搖頭。
“你也不要怪宋王,若是你父親還在巧玉自然嫁你。宋王也是無奈,否則謙修娶不到芷蘭,否則宋楚之間必定要有大戰。”鄒固說道。
“我對女公子向來沒有非分之想,”繆斯答道,“何況如今我和女公子都各自有了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