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禾得兩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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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郢都,王宮。

苗聖顫顫巍巍地拱手說道:“王上,老臣老不堪用,還請王上恩准告老還鄉。”

滿堂俱驚,再仔細看苗聖,他確實老了,老得如一塊龜裂的土地,老得如老松樹的樹皮。

苗聖老了,這位無名無姓無氏又無父無母無子嗣的苗聖終於老了,這位大半輩子在水田裡勞作的苗聖終於老了,這位養活了荊楚兩百萬戶的苗聖終於老了。

熊冉動容了,他眼角滾落兩顆熱淚,下來親自攙扶苗聖落座,拱手說道:“苗聖,冉不能沒有你,冉請苗聖再留些日子。”

“王上,老臣已經七十了,活到這個年紀知足了,淼兒有個歸宿知足了,”苗聖說道,“老臣去意已決,還請王上莫要怪罪。”

毫無徵兆,甚至昨日苗聖還對江珏說過些日子再告老還鄉。

“冉拜送苗聖。”熊冉朗聲說道。

滿朝貴胄拱手施禮喊道:“拜送苗聖。”

“還請苗聖在郢都養老,冉可以時時請教。”熊冉拱手說道。

“王上,落葉總念想著歸根,老臣從哪兒來,便想回哪兒去。”苗聖說道。顯然,他不願留在郢都養老,他想回到故土。故土,自然是三苗之地,並沒有給與他溫暖的三苗之地。

“鹿恩,苣臣。”熊冉喊道。

“臣下在。”白鹿大王鹿恩與苣臣兩人齊聲答道。

“送苗聖回三苗,不許有半點差池。”熊冉說道。

“臣領命。”白鹿大王鹿恩與苣臣齊聲答道。

三人都是三苗人,三人撐起了楚國小半邊天。

“王上,淼兒想陪伴爺爺回去,還請王上恩准。”苗淼說道。

“準了”熊冉說道,“不過江統領可不能陪同,孤要去洛邑赴會,江統領自然要隨同。”

江珏和苗淼一左一右攙扶著苗聖離去,熊冉望著苗聖那單薄的背影,若不是江珏和苗淼攙扶著恐怕都不要風吹,只要哈一口氣就會倒下。

郢都,苗聖府邸。

熊冉領著滿朝貴胄把院裡院外擠得水洩不通。苗聖收拾行李出來了,只帶了一根柺杖,再無一物。

苗聖留念地看了看這處府邸,年紀大了總是念舊,這府邸住了不少年,真要離開還是捨不得。

堂堂楚國三公,沒有一分錢財,沒有一件寶物,有的只是一根柺杖。

郢都,大道。

苗聖在滿朝貴胄的注視下離去,隨行的有苣臣、白鹿大王鹿恩,還有苗淼。熊冉領著郢都貴胄一路送行,郢都民眾聚集在道路兩側。

“拜送苗聖。”

“拜送苗聖。”

“拜送苗聖……”

馬車走一步頓一步,整個郢都無一例外從楚王熊冉到滿朝貴胄到富商巨賈再到尋常人都匯聚在從王城到西城門的路上,這是苗聖歸家的必經之路。

熊冉送到西城門,拱手說道:“冉拜送苗聖。”

“我送爺爺回去了。”苗淼拉著江珏的手依依不捨地說道。

“路上小心些,”江珏說道,“去吧,莫讓爺爺久等。”

苗聖下車過來朝江珏小聲說道:“珏,要篳路藍縷以肩挑道義,要披星戴月以手拿萬民,少年郎的肩頭不算嫩,手掌也不小了。”

江珏拱手,送別苗聖。

苣臣駕車,苗聖和淼兒坐在車上,白鹿大王騎馬跟著,再無一人。這排場小了?這排場不小,白鹿大王鹿恩和苣臣都是位列楚國四徵四鎮的大將。

翌日,破曉,白鹿大王鹿恩策馬進城,直奔王宮而去。

苗聖死了,昨夜死了。

這一個噩耗如同一個響雷落在郢都。

“推遲去洛邑學宮的事,先為苗聖送行。”熊冉大手一揮,說道。

熊冉親自率領郢都貴胄,加上隨行軍隊,足足有萬人浩浩蕩蕩從郢都而出。這排場小嗎?這排場不小,便是楚王都親自替苗聖送行。

“國失一柱,國失一柱啊。”熊冉在車上痛哭流涕。

五天後,萬人隊伍送苗聖遺體到了三苗之地。一入三苗,三苗人便自發站在道路兩側。苗聖養了楚民兩百萬戶,更是替三苗人多求了一畝地。三苗從頭到尾沒給苗聖任何東西,沒給過他生養的父母,沒給過他一口飽飯,甚至連姓名都不曾給一個。

所以熊冉當初拜訪苗聖時只能稱為苗,後來天下都稱他為苗聖。

苗聖葬在一處山谷,那是苗聖早就挑選好的墳地,是一片砂石地,沒有佔去良田一寸。良田是用來種植五穀的,這是苗聖的意思,熊冉再不願意也只能答應。

一個小小的土墳,孤零零又冷清清。苗聖生前就說過一切從簡,能看著禾苗抽穗揚花,能看著倉廩富足,能看見楚民不再忍飢挨餓,這便是他畢生最大的心願。

“孤這一生很少敬佩過一個人,孤卻對苗聖佩服得五體投地,”熊冉雙膝跪地,跪在苗聖墳頭說道,“苗聖養了楚民兩百萬戶,莫說是千石萬石祿,便是一石也不取;苗聖培育楚地多少良種,卻只肯在這山谷砂石地上安寢。”

熊冉何許人也?楚國君王,便是見了赫天子也沒見他跪過,但他跪了苗聖。

只因為那人是苗聖,苗聖擔得起。

“王上,該走了,”木爾說道,“再不走趕不及了,只有不到二十日。”

“苗聖,待孤下次再來祭拜。”熊冉起身拍乾淨身上泥土,朝苗聖的土墳拱手。

“淼兒,你和珏替苗聖守頭七,”熊冉交代道,“苣臣,你在此地陪著珏。”

楚王允許江珏和苗淼替苗聖守頭七,自己則率領郢都貴胄返回郢都,再過不久便是洛邑會盟,耽誤不得。趙淼和石頭自然也留在三苗之地,甚至苣臣也留著,白鹿大王則隨熊冉去了。

江珏與苗淼跪坐在苗聖墳前,墳前便是好大一塊水田,這是當年苗聖培育良種時的水田,他便是在這裡培育出能養活楚民兩百萬戶的稻子。

此時禾苗開始揚花抽穗,長勢喜人。趙淼追逐一隻蝴蝶到遠處,她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俠客,她還是一個比江珏長不了多少歲的女人,到底還是有些玩心。

“石頭,你過來。”趙淼喊道。

石頭小跑過去,趙淼紮了一個花環戴在石頭頭上,歪著腦袋看。

“不許摘。”趙淼瞧見石頭打算摘下花環,喊道。

於是石頭放下了手,裂開嘴笑。一個壯碩如小山的人頭頂著花環,極其不違和。趙淼越瞧越滿意,說道:“好看。”

石頭趴在水渠邊打量自己這幅模樣,照樣咧開嘴笑。

“公子,你若是要離去儘管離去。”苣臣說道。

江珏聽苗聖說過苣臣和玄郎有過一面之緣,但他沒料想到苣臣竟然願意放自己離去。

“我若是走了,你不好朝楚王交代。”江珏說道。

“那公子也刺我一劍,就說是你和他們二人合力而為,我也好交代。”苣臣指著不遠處的石頭和趙淼說道。

“公子,這株禾苗好生奇怪,”趙淼喊道,“你過來瞧瞧。”

江珏起身攜帶苗淼過去,眼前的一幕讓他熱淚盈眶。

“先生,何為嘉禾?”當年江珏在桃李學塾撅著屁股問道。

“禾得兩穗,是為嘉禾;師得兩子,是為良師。”孟蘭答道。

“嘉禾離離,厚土之苗。煙火嫋嫋,星辰迢迢。困足下者,千里何求?起足下者,千里何求!”江珏小聲念道。

原來世上當真有嘉禾,當真有一禾兩穗。

傳聞子醜身死後次年,也就是黎赫王二十三年,洛邑郊外有嘉禾生,一禾兩穗。

眼見苗聖身死後,黎赫王二十八年,三苗之地,苗聖墳前有嘉禾生,一禾兩穗。

“苣臣,得罪了。”江珏提劍刺向苣臣。

苣臣擅長防守之道,但他沒動,任憑江珏這一劍刺中他的手臂。

“爺爺,恕珏不能替你守頭七了。”江珏拉著苗淼在苗聖墳前磕了三個頭。

“爺爺要是泉下有知不會怪罪你的。”苗淼攙扶著江珏站起來。

“公子,”苣臣抱著手臂說道,“王上和宋驍打算以秦嶺、淮河為界均分天下。”

江珏心驚不已,難怪鄒固要出使楚國,難怪熊冉急著拜江侯為大將軍,難怪宋驍要遷都洛邑,恐怕兩人是蓄謀已久吧。

“走,去山那邊的洛邑學宮與聖人論道去。”江珏說道。

“公子可以一路往西,出了三苗沈布在那候著,可以離開楚地,”苣臣說道,“這是苗聖的意思。”

江珏嘆了口氣,自己還口口聲聲質疑過苗聖,眼下不光拐走了苗聖的孫女,還要承苗聖的情。這個人情太重,江珏不知要如何才還得起。

“苣將軍,”江珏說道,“後會有期。”

少年郎心如莽原一片,不再是蒼茫,也不再是淒涼。左手牽著鄒固看走眼的黑馬,右手提著杜若送的寶劍,腰挎著乾孃季衍送的南蠻短刀,身邊有俏麗佳人苗淼陪伴,身後有石頭趙淼跟隨。

少年郎可篳路藍縷以肩挑道義,少年郎亦可披星戴月以手拿黎民。少年郎的肩頭稚嫩又如何?少年郎的手掌太小又如何?有些事,總要人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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