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塞上鷹(1 / 1)
一個大鬍子,兩個莽夫,三個女娃,四個少年郎,一行人行走在天與地之間。塞上莽原有雄鷹翱翔,忽然一隻雄鷹淒厲叫了一聲從蒼穹墜落下來。
“好箭法,不知是誰。”君儀讚歎了一句。
江珏腦子裡蹦出一個名字——塞上鷹雲歌。
有人彎弓射雄鷹只是一路上風景中不值一提的一處,眾人繼續前行。不到一個時辰見到身前有數十騎賓士而來,細看之下這數十騎竟然在追逐一個手持牛角重弓的身影。
“救不救?”趙淼問江珏。
“救,”江珏吐出一個一個音節,然後囑咐亓官莊,“亓官,你看好蒲音和惡善。”
江珏領著六人紛紛揚起手裡兵器朝那數十騎衝殺而去,那手持重弓的英武男子爽朗一笑,調轉馬頭也朝那數十騎衝殺而去,喊道:“我是雲歌,多謝諸位。”
他忽然見到領頭那個少年郎回了個頭,但沒看清,只覺得很熟悉。不過眼下不是糾結此事的時候,他拔出腰間狼刀,朝這些卑劣的宋軍揮去。
雲歌實在詫異這七個年紀都不算大的人是什麼來路,竟然將這數十宋國騎兵殺得丟盔棄甲。等到領頭那少年郎轉過身來他忽然從背後取出一根箭枝搭在弓上。
只有趙淼和玉嬋略微知曉些端倪,眾人都冷眼看著雲歌,君儀更是出口質問道:“你這人毫不講理,我們救了你你不感謝也就算了,還擺出這幅模樣。”
“我要你們救的?”雲歌輕笑一聲,收了弓與箭,轉身上馬,然後繼續說道,“珏,你還有臉回來。”
見到雲歌認得江珏,眾人不知曉兩人之間有什麼恩怨,但都敵視地看著雲歌。
雲歌繼續說道:“你離開塞上莽原的時候,我妹妹追了一路,你頭也不回。你第二次與那些大人物過塞上莽原,我妹妹天天在路上等。你第三次從塞上莽原離開的時候,我妹妹如何也沒等到。”
江珏啞口無言又百口莫辯。他今天才知道自己離開塞上莽原時雲朵追了一路,他一直以為耳畔的歌聲是夢;他今天才知道自己與諸侯過塞上莽原的時候雲朵一直在等自己;他今天才知道自己與伏白從塞上莽原去岐山時雲朵還在等自己。
他一直以為自己放下了,就像肩頭那個牙印已經消失了。
雲歌見到江珏不答,嗤笑道:“還裝傻?誰不知道你是多大的人物,是孟蘭之徒,是子醜與朗軒之孫,是江侯養子,是活泉關的英雄。”
雲歌越說越氣,又下馬過來。石頭和趙淼伸手攔住雲歌,江珏說道:“不用。”
雲歌一拳打在江珏臉上,怒罵道:“痴兒。”
第二拳砸在江珏臉上,再罵一聲:“懦夫。”
第三拳砸在江珏臉上,還罵一聲:“大人物。”
江珏沒還手,欠雲朵的,只好這樣還了。雲歌還想再砸一拳,被石頭一把抓住。趙淼怒斥:“還不夠?你只知曉我家公子是個痴兒不知曉他當年差點死在塞上莽原;你只知曉我家公子是懦夫不知曉他聽見歌聲追了一路;你只知曉我家公子是個大人物不知曉他揹負了多少。”
“夠了,”江珏叫住趙淼,說道,“讓他打吧,能解氣就好。”
雲歌輕蔑地瞥了江珏一眼,問道:“去見朵兒?”
江珏搖頭。
“你去不去?”雲歌再問一聲。
江珏還是搖搖頭。
“過了今日,再見我一定殺了你,”雲歌轉身上馬,繼續說道,“好好活著,但願能活到下次再過塞上莽原。”
話音落下,雲歌策馬而走,一次次彎弓搭箭,一隻只雄鷹淒厲落地。
塞上鷹雲歌,每彎弓一次,便有一隻雄鷹墜地;塞上鷹雲歌,每松弦一回,便有一個宋軍倒地。
“公子,沒事吧。”趙淼小聲問道,這回沒喊鴿子了。
惡善也湊過來,眼淚汪汪問道:“鴿子,疼。”
一行人裡惡善最在乎江珏,正如最在乎他的人是江珏。他叫惡善,一半是惡,一半是善,他則行走在善與惡之間。有人說他是不屬於人間的怪物,江珏說他是長不大的孩子。
江珏擺擺手說道:“沒事。我已經放下了,也不會再拿起了。”
離兗州越來越近,一路都走得很快,遇見雲歌之後走得很慢。慢不是穩,而是想再聽聽那飄到雲朵上的歌謠。
可惜,一直出了塞上莽原都沒能再聽見那飄到雲朵上的歌謠。
塞上莽原。
雲歌下馬,在一座土墳前跪下,說道:“父親,我今日又斬殺了一位宋國百夫長,數十宋人。”
末了,雲歌又提起重弓上馬而去。
“哥,你回來了?”有個懷抱小羊的姑娘喊道。
“嗯,朵兒,宋人越來越近,我們得繼續往北走了,”雲歌又問道,“凌寒呢?”
“神神秘秘的,找他幹嘛,過幾天又回來了。”懷抱小羊的雲朵說道。
“其實我倒挺欣賞凌寒的。”雲歌忽然說道。
雲朵瞪了雲歌一眼,說道:“我不喜歡。”
“好,你說了算,”雲歌哄道,“你放心,要是見了那個小子,我一定把他拎回來。只是這小子現在可是大人物了,他想去兗州當英雄。”
“你怎麼知道他要去兗州當英雄?”雲朵問道。
“聽說的,”雲歌不擅長撒謊,差點暴露了,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從宋人嘴裡聽到那痴兒已經到兗州了,沒從塞上莽原走。”
“那他一定是個大英雄。”雲朵滿懷憧憬地說。
“好了,朵兒,我餓了,快些做飯,”雲歌說道,“我去找凌寒,真不知曉這冷麵將又哪去了。”
雲歌再策馬去尋找凌寒,他很欣賞凌寒,可惜雲朵卻對那個痴兒死心塌地。
凌寒是他在塞上草原遊蕩尋找小股宋軍時見到的,半死不活地掛在一匹馬身上,身後跟著數百追兵。本來他以為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黴蛋,但還是出手救下了他。數日後他在塞上莽原遊蕩時見到了一地屍體,橫七豎八不下百具,正是救凌寒那日見到的胡塞鐵騎,只是面孔卻是中原人。
凌寒受了很重的傷,但他始終不肯透漏名字和來歷,直到雲歌將那炳遺失在塞上莽原的凌寒槍撿來回來。
人名凌寒,槍名凌寒,槍法亦名凌寒,凌寒獨自開的凌寒。
塞上莽原以東有個小山丘,以前沒有名字,後來雲歌問起凌寒說是小珏山。
小珏山是一座野山,少有人來,此時小珏山卻有一縷炊煙升騰而起。
“公子,我要走了。”說話的是凌寒,他手持凌寒槍,臉色冷峻。
被凌寒喊作公子的是桃花農,他點頭說道:“走吧,轉告孟蘭一聲,就說石雁舟已經拜在鄒固門下。”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可我這條命屬於江侯,欠公子的情,我也還了。”凌寒拱手,然後提槍下山。
小珏山有虎嘯嗷嗷,桃花農喝道:“虎子,安靜。”
虎嘯停了下來,桃花農望著提槍遠去的背影,神色陰翳,一拳砸在門口樹上。
“走吧,走吧,都走吧。騙我,騙我,都騙我。”
凌寒先往西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又調轉馬頭往東而去。往西,是有救命之恩的雲歌,他很欣賞這位彎弓射殺宋人的塞上鷹雲歌,只是沒法去道一聲別;往東,是有賜名之恩的江侯,他很敬重這位一生保家衛國的驚鴻江望舒。
凌寒提槍策馬,一路往西。
“公子,背後有馬蹄聲。”趙淼提醒道。
眾人都拔出武器,已經出了塞上莽原,難道宋軍還察覺到了?
趙淼又說道:“就一個人,應該是雲歌。”
眾人都鬆了口氣,亓官莊幽怨地望了趙淼一眼,又被趙淼瞪回去了。
來人不是雲歌,而是凌寒。
凌寒也很詫異居然撞見了江珏一行人,兩位與江侯關係莫逆的人在塞上莽原的盡頭相遇。
凌寒先是望著石頭問道:“你的手?”
“沒了。”石頭裝作若無其事說道。
趙淼問道:“你沒死?”
凌寒被傳言已經死了,為了救赫天子與胡塞千人騎兵搏殺,連屍體都沒尋到。
凌寒搖搖頭,他這一聲遇見了三位貴人。第一位是江侯,是自己快要餓死、凍死時遇見的江侯;第二位是桃花農,在江城之戰自己墜橋落到楊柳河,醒來時在蘭埔僻裡,救自己的不是蘭埔老農蘭素,而是隱姓埋名的俠客桃花農;第三位是雲歌,自己在將死之際翻身上馬一路逃竄,醒來時在一處氈房裡。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凌寒對此深信不疑。遇見江侯,得到江侯賜名,得到江侯賞識是一生最大的福氣;遇見桃花農又見識到了天下第一劍客伏白,更是數次得到他的指點;遇見雲歌,自然也會有福氣。
兩個與江侯關係莫逆的人在塞上莽原的盡頭相遇,兩道目光碰撞在一起,凌寒難得朝江珏笑了笑,江珏也朝凌寒笑了笑。
“江侯總和我提起你,說你是他最滿意的後生。”江珏說道。
凌寒搖搖頭,說道:“我知道的,你比我優秀,江侯最滿意的是你。”
“去黎都?”江珏試探性問道。
“去黎都。”凌寒斬釘截鐵答道。
“去殺他個天翻地覆,去鬧他個天昏地暗。”亓官莊在一邊嚷道。
“中山已經亡了,半個兗州都是宋地。”凌寒提醒道。
國祚長遠的中山都亡了,大黎文王分封天下時的中山都亡了,忠心耿耿的中山都亡了。
“那便殺過去。”江珏冷聲說道。
到了兗州,再也無路可繞,只能強行從中山殺過去。江珏望著前方的關隘,說道:“亓官,你看好蒲音和惡善,也看好自己。”
亓官莊點頭,凌寒加入隊伍,他還是墊底。不過蒲音和失憶的惡善卻是比他還弱的人,他心裡有了安慰,也多了一份責任,還有溫暖。公子說了要看好蒲音和惡善,他自然放在心上;公子說了看好自己,亓官莊覺得分外溫暖。
“正好要活動身子,闖關,我凌寒一人足矣。”凌寒提槍策馬而去,眼前關隘有不下百人守衛。
君儀有些擔憂,說道:“真讓他一個人去?”
江珏點頭說道:“他叫凌寒。”
他叫凌寒,他是江州軍部將最為驚才絕豔的凌寒;他叫凌寒,是在江城萬軍從中取楚將蔡術首級的凌寒;他叫凌寒,是在江城槍挑霸王槍翟羽的凌寒;他叫凌寒,是在楊柳橋一人守橋的凌寒;他叫凌寒,是在塞上莽原從以一千鐵騎手裡救下赫天子的凌寒;他叫凌寒,是江望舒賜名的凌寒;他叫凌寒,是向雪凌寒獨自開的凌寒。
凌寒提槍殺去,守關的百十宋軍見到有人闖關紛紛出來阻攔。凌寒手持凌寒槍使凌寒槍法,人冷,槍冷,槍法冷。
百十宋軍而已,江城上萬楚軍他沒怕過會怕區區百十人?塞上莽原上前鐵騎他沒怕過會怕區區百十人?
如一樹寒梅向雪凌寒獨自開,天與地之間只剩下他持槍而出,便是天地也要黯淡三分顏色。
亓官莊走過關隘的時候忽然打了個寒顫,嘟囔道:“天冷了。”
後來雲歌回憶,他一路追逐新鮮的馬糞和屍體,一連走了五日,一路上一共七個關隘,一座城邑,每個關隘至少是百人之隊,城邑則是千人之部,再沒有一個活著的宋軍。
雲歌回憶此事的時候順手取了一張重弓,他那具又老又朽的身體彷彿重新活了,他如同一尊神祇一般彎弓搭箭松弦,一隻雄鷹淒厲墜地。
“那十一個人呢?”有稚子圍在他身邊問道。
“那十一個人,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蒼老的雲歌用一種淒涼的語氣說道。
“那領頭那人呢?”稚子不依不饒地追問。
“他?”雲歌從陳舊的記憶中竭力搜尋那個領頭人的片碎資訊,然後說道,“他被許多人稱為英雄,或者是聖人。他是個懦夫,還是個痴兒,一輩子都是。爺爺我曾經還教他驅狼馭虎,爺爺我年輕時也差點成了英雄。”
稚子撇撇嘴,他如何信自己這個喝了黃湯便滿嘴胡話的老頭,明明一輩子都是個羊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