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封肅列傳(1 / 1)
晨曦微啟,淡靄輕煙。
一個小乞兒抬頭,他是否在想天上的雲朵有一片是故鄉的炊煙?
一輛馬車碾過敗落的野薔薇,野薔薇把花香留在了車輪,這叫寬容。可惜車輪不懂得寬容,一群乞丐渾身是泥,這群最下流的人用最下流的話咒罵馬車。
馬車停下了,一個貴氣男人踩著一顆腦袋下車。一群乞丐和一個貴氣公子對視著。
貧二代延續貧窮,富二代延續財富,官二代延續權力。
“打。”貴氣男人不喜歡和這些卑賤之人多費口舌,他又踏著腦袋上車,留下一地哀嚎。
小乞兒叫封肅,乞丐們以相似的貧窮彼此為鄰,就像下賤的野草一顆挨著一顆。
故鄉太模糊,封肅抬頭的時候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於是晨輝成了暮色,他固執地認為天上的雲朵有一片是故鄉的炊煙。
封肅趴在汙泥裡,他嘴唇前面是一支被碾到泥土裡的野薔薇。
封肅看見一隻手伸了出來,他本能地抬頭,只是驚鴻一瞥,臉色寫滿了羞澀。
那隻手固執地沒有縮回,封肅也固執地沒有伸出手。
“我叫青眉。”手的主人說話了。
封肅心中忽然有一粒種子從微塵里長出來,長成一顆理想之樹。他站在理想之樹下,和那些乞丐分道揚鑣。
他開始謀生,謀生不是求生。他還是很卑微,至少不用跪著。他許多次回頭,可惜都認錯了。
封肅第二次遇見青眉時她穿著嫁衣,封肅一直追到郢都前,然後攔在了道上攔住馬車,他手裡拿著一束野薔薇。
封肅第一次遇見青眉時,他倒在汙泥裡,嘴角噙著薔薇,青眉伸出了手。
封肅第二次遇見青眉時,封肅攔在郢都前,手上揹著薔薇,青眉穿著嫁衣。
青眉一眼就認出了封肅,她看見過封肅許多次,看著他從一個小乞兒變成小貨郎,小勞夫,最後成了一名俠客。她還知道封肅有個好聽的稱號——薔薇俠客。
封肅當年被惡僕毆打倒在汙泥裡,他鼻尖嗅著被碾作塵的野薔薇,心頭是否有斑斕猛虎?
封肅當年抬頭沒看見故鄉的雲朵,只看見青眉時,他是否把青眉當成了自己的薔薇?
薔薇俠客封肅看見了青眉掀開帷帳,輕輕搖頭,五彩華冠輕輕顫動。
馬車車輪碾過野薔薇,野薔薇把花香留在了車輪上,這叫寬容。
故鄉的輕煙嫋嫋升騰,最後成了雲朵,又化作雨,落在他鄉。
汙泥裡的小乞兒鼻尖細嗅薔薇,心中自有猛虎。
微塵裡的種子萌芽,小乞兒長成薔薇俠客,摘了一束薔薇。
青眉要嫁人了,薔薇俠客攔住了車隊。
封肅一直很簡單地活著,吃得比乞丐好一點,比狗差一點,就這樣簡單地維持生存。
狗還有求偶的權力,乞丐沒有,封肅夾在狗和乞丐之間,顯得很多餘。
他出劍了,很簡單,和他人一樣,最後驚動了傳說中的郢都禁衛軍。那時候夫錯剛剛擔任郢都禁衛軍大統領,他和封肅交手,最後制服了封肅。
楚王熊冉惜才,他帶著禮物召見封肅,這個禮物是青眉。
從此郢都多了一位禁衛軍統領,沉默寡言,盡忠職守,還很顧家。
封肅不記得故鄉在哪,只曉得很遠,他偶爾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故鄉的炊煙編織的雲朵。
封肅種了許多薔薇,青眉喜歡,他也喜歡。
再後來夫錯擢升大將軍,封肅頂替了大統領,他並不喜歡,忙的時間多了,陪青眉的時間少了。
熊冉讓封肅守著苗聖府邸的客人,封肅照做了,他犯了戒,飲了酒。
封肅很少飲酒,因為青眉不喜歡看見他酒氣熏天的模樣。
江珏自斟自飲說:“楚王何其厚愛,以前我是個痴兒,就跟一塊頑石一樣,流水都會避開。”
封肅想起了他曾經是個小乞兒,如果沒人撥動命運的絲絃,小乞兒應該長成乞丐,再生一堆小乞兒。
人最偉大的一點是傳承。
一堆薪柴,總會燃盡;薪柴燃盡,火種傳承。
這叫薪盡火傳,人也是如此,窮人傳承貧窮,富人傳承財富,貴胄傳承權力。
楚王熊冉當真是白手起家?他的祖先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第一位封王的楚靈王,還可以追溯到南荊,再往前可以追溯到虞朝太子高辛,甚至繼續往前可以追溯到有虞氏始祖虞執。
這是一個傳承一千多年的古老家族,權力一代代傳承下來。
宋王宋驍又當真是一無所有?他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叔禮之子,還可以追溯到文王,甚至再往前可以追溯到有黎氏始祖棄。
這也是一個傳承一千年的古老家族,權力一代代傳承下來。
相似的兒時經歷讓封肅對江珏產生同病相憐之感。
“心存遠志,思歸當歸。”江珏想起了蒲邈曾說過的一句話。再是心存遠志,心裡總念著故鄉的一抔土吧。
封肅也有故鄉,他總喜歡抬頭看天上的雲朵,尋找故鄉的炊煙。故鄉很模糊,於是他在他鄉乞討,最後故鄉的雲在他鄉化作雨,他鄉變故鄉。
封肅勉為其難地和江珏碰了碰酒碗,然後當一個傾聽者,聽江珏傾訴喜怒哀樂。
封肅是一個合格的傾聽者,他像一條沉默的河,包容著傾訴者的喜怒哀樂。
封肅很少交友,算起來只有兩個,一個是苣臣,半個是夫錯,半個是江珏。
簡單的人際關係,簡單的職務,還有一份簡單的愛情。
封肅奢求的東西很少,也很簡單,可惜老天連這份簡單的愛情都不讓他擁有,青眉死了,難產而死。
江珏還和他傾述他不想娶苗淼,他愛的是荊琦君。
封肅很少飲酒,這一夜他和江珏一醉方休,酒罈見底。
悲傷就像鞭子,把一匹老馬抽打成千裡馬。
百里青鳥死後繆苦鑄劍名苦。
葭萌死後繆斯鑄劍葭萌約戰伏白。
枳國危急存亡之際江望舒提劍歸來橫掃千軍。
江望舒隕落之後江珏千里殺人。
青眉之死,這一罈酒,正中下懷。
再之後封肅與江望舒交手,沒攔住,但過了近百招。
楚國需要一尊武聖,熊冉對封肅有恩,所以封肅在洛邑學宮與海民弈劍,平。
楚國討伐吳越,封肅雖是主將,也沒多少出彩之處,畢竟五十萬楚軍一路碾壓摧枯拉朽,除了和海民交手兩次,更多的時候封肅都是坐鎮軍中。
楚王熊冉這份家底是一個傳承千年的古老家族留下的熊冉能王天下絕非偶然,至少比北帝秦淮淺薄的根基強了太多。
落幕之戰封肅終於出場了,對手是江珏。
封肅和江珏的交往不深不淺,一罈酒的交情。
曾經封肅也是個小乞兒,見到青眉後他開始排斥小乞兒這個身份,心裡的微塵盛開了一朵野薔薇。
於是小乞兒變成了小貨郎,兜兜轉轉,大了一些又成了勞夫,最後成了一名俠客。
封肅和那些乞丐以相同的貧窮彼此為鄰,又以不同的選擇分道揚鑣。
封肅不懂江珏,明知一切都是徒勞,何必白白送死?
封肅曾和江珏月下推杯換盞時互述喜怒哀樂,江珏說他長了一顆淒涼又蒼茫的草莽心,裝不下太多人。封肅摸了摸胸膛,他知曉自己長了一顆簡單的心,楚王熊冉把青眉賜婚給自己,所以他願意為楚王熊冉赴湯蹈火。
封肅一直以為他和江珏一樣,他還篤定若是有機會再和江珏飲酒一回會徹底認可這個朋友。
再見江珏他知曉兩人不一樣,封肅在乎的人很少很少,江珏在乎的人很多。
“江珏,欠你的酒,我日後敬給你。”封肅篤定主意此戰過後歸隱山林,種滿野薔薇。
新裡元年二月,楚王朝,郢都。
楚帝熊冉與封肅月下煮酒對飲,宋夫人巧玉、楚楚作陪。
封肅第二次大醉酩酊,可惜對坐的不是江珏。
“楚楚,伺候封將軍歇息吧。”楚帝熊冉酒足飯飽,平靜地說道,像是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楚楚與熊冉一母同胞,她含著淚關好門,褪下華裳。
宋夫人巧玉沒理由地想起了他的父親宋驍,宋驍當初也是這般冷血無情的吧?
巧玉知曉熊冉變了,曾經英明神武的楚王熊冉,如今已經徹底換了一顆帝王之心。
情這一字,羈絆一生。
好在封肅是個小乞兒,沒有親情羈絆,也沒有溫暖。
曾經的薔薇俠客,被情這一字拴在了郢都。
封肅萌生退意,醒來身旁多兩個人,他竭力回想昨夜,他請求辭官歸隱,楚王熊冉擺酒設宴,宋夫人巧玉和楚楚作陪,再之後的事情封肅一概不知。
他窸窣穿好衣裳,聽見楚楚在哭,女人的淚像浸水的鞭子,抽得他不知所措。
“最是無情帝王家……”楚楚嗚咽如小貓,她幽怨地盯了封肅一眼,讓封肅慚愧地低下了頭。
封肅知曉他這一輩子也飛不出楚帝熊冉的掌心了,他就像一隻無辜的鳥,腳上繫著千鈞巨石,千鈞巨石的下面還繫著一隻楚楚可憐的鳥,他只能無休止地往前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