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通人言的禽獸!(1 / 1)
“看著我!看著我!姜贇,看著我!”
“……”
“你放開她……如果你一定要的話……就衝著我來吧……”
“……”
“我在這兒呢……你……你輕一點……”
“……”
“我不知道你現在還能不能聽懂我的話……呃……哦……”
“……”
從睡夢,或者說昏迷之中醒來,姜贇的腦袋,微微有一種發漲的感覺。
他記不清楚在他睡著之前發生了什麼事,腦海裡只是有一些混亂的片段在不停的閃回。
雖然腦袋有些發漲,但姜贇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充滿了力氣。
這種感覺非常的舒爽,姜贇甚至覺得自己能一拳打死一頭牛。
但接下來,他的臉上就浮現出了相當怪異的表情。
因為,他發覺到自己身上是一絲不掛。
自己所處的環境,似乎是一個地下開鑿出的房間裡面。
除了頂部有木板之外,四面都是夯土,在一盞蠟燭的映照下,土壤的顏色紅的惹眼。
自己躺在一張木床上,姜贇順手抓起手邊的一塊東西,放到眼前看了看,他不禁緊張起來。
這是衣服的碎片啊……誰把自己的衣服給撕碎了?
姜贇撓著頭,踩了雙鞋子走在地上。
屋裡只點著一根蠟燭,光線還是有些微弱。
姜贇伸手從牆上取下燭臺,端著燭臺四處看了看。
和自己所想的不差,這裡的確是位於地下的某個地方。
想了想,姜贇正準備拉開面前的那扇門出去,然而,就在他剛把手伸過去的時候,那門卻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出現在姜贇面前的,是聞人妙。
她胳膊上掛著幾件衣服,看來是特意過來送給姜贇的。
姜贇看到她的瞬間,才想起來自己一絲不掛,老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但聞人妙卻只是愣了一下,隨後說了句:“你醒了啊,這衣服是給你的,正好穿上吧。”
說完就把衣服往姜贇的懷裡一塞,然後就轉過身,沿著甬道,一瘸一拐的走了。
甚至還伴隨著她吸涼氣的聲音。
姜贇望著聞人妙的背影,只覺得非常奇怪。
他眨了眨眼,在後面喊道:“聞人大夫,你……你沒事吧?”
“……”
聽到姜贇在後面喊自己,聞人妙的腳步一頓。
隨後,她不輕不重的說了句:“沒事……”
緊接著,頭也不回的繼續朝前走。
姜贇見狀,心想聞人妙這是有點生氣的意思了啊……但她為啥要跟自己生氣呢?自己哪裡惹到她了?
姜贇思來想去,也是回憶不起來。
自己醒來之前發生的事情,就好像是從他的記憶中刪除了一般,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只剩下一些片段在閃回個不停。
思來想去也沒找到答案,姜贇長嘆一聲,轉頭回到床邊把衣服穿好。
這身衣服雖然不算合身,但還勉強能穿。
只不過衣服上有種潮溼的感覺,穿的姜贇渾身彆扭。
這一次姜贇拉開門,門外就再也沒站著任何人了。
他左右看了看,兩邊都是一樣的深邃。
只不過從一側傳來一陣陣的微風,姜贇想,那應該就是出口吧。
手中端著燭臺,姜贇朝著那邊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四處觀瞧,他發現這條甬道兩旁,還存在著不少同樣的房間。
裡面的陳設也是如出一轍的簡約,在姜贇眼裡,這就好像是一座地下的客棧。
什麼人會把客棧開在地下啊?這是什麼主題客棧嗎?
姜贇感到費解,不過他更奇怪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怎麼自己就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繼續往前走,姜贇看到了一些微微的光亮。
他沿著光亮走過去,出口便是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與其說那是個出口,不如說那是個山洞的內部。
踩著那個小洞口的石階上去,姜贇證實了自己的猜想,這裡確實是個山洞。
當他來到山洞裡面的時候,外面的聲音就愈加清晰了。
潺潺流水的聲音,還有鳥鳴的聲音紛紛傳入了他的耳朵,一股清新的空氣,更是撲面而來。
不過這空氣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硫磺之類的刺鼻味道。
姜贇知道,這是居住在山洞裡必不可少的東西。
要是沒有這種東西存在,山洞裡的那些‘原住民’可不會讓你過的太舒坦。
沒人想在自己睡覺的時候身上爬滿蜈蚣,所以必須要用硫磺把它們趕跑。
姜贇不禁對這種地方感到好奇,九劍鎮在他看來是個快意恩仇的地方。
是朋友就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是敵人就二話不說,刀劍相向。
可這種地方完全就是為了隱蔽而準備的,再加上對於山洞的處理,很明顯這裡還長期有人維護。
不知道是什麼人會如此大費周章的在九劍鎮弄出這樣的一個地方來。
沿著山洞走出去,到了外面,迎面見到的就是一條流動的溪水。
就在姜贇準備打量一下四周環境的時候,他卻忽然聽到一聲怒吼:“你這禽獸!老夫與你拼了!”
隨後就是一條細長的黑影迎面襲來,而這種程度的偷襲,對於姜贇來說簡直就是小兒科。
毫不費力的側身閃過,倒是偷襲那人一下沒站穩,踉踉蹌蹌的摔倒在了姜贇面前。
低頭看著那個摔倒在自己身前的老者,姜贇抿了抿嘴。
關於之前的事情,他多少有些回憶起來了。
“老師,你沒事吧?”姜贇眨了眨眼,緩緩問道。
“啊,殿下,你醒了。”
還沒等那老者回話,一旁又傳來了一個聲音。
姜贇循聲望去,見是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當柺杖的謝山河,正在那邊看著自己。
“嗯。”
姜贇點頭答應了一下,隨後他看著謝山河道:“你……看上去不怎麼像是沒事的樣子嘛……”
謝山河現在的確有些狼狽,他臉上的青腫還沒有消退,而一瘸一拐的模樣則讓他顯得更加悽慘。
苦笑一聲,謝山河回答道:“發生這種事,大家都不想的……”
姜贇抿了抿嘴角,旋即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謝山河聳了聳肩:“這你得問問西鄉侯他老人家了。”
從昨天頭一次見到西鄉侯開始,謝山河就覺得這人非常的面熟。
一開始他還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後來他想起來了,可不就是剛剛帶著關漢平和琴兒回京城的時候,在大門口遇到的那個人麼?
只不過那個人當時正氣凜然,明辨是非,謝山河怎麼也沒法將他和鬼莊結合在一起。
直到昨天把人都帶來之後,兩人在外面收拾山洞的時候,這個老頭子不停的在自己耳旁絮叨,什麼大道理都搬出來了,但中心思想就只有一個。
那就是他想要策反自己。
可是對於謝山河來說,這天下是誰的都無所謂。
皇帝姓姜也好,姓陸也罷,還是眼前這個西鄉侯當上了皇帝,他都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事情,就是找到殺害自己父母,滅了整個竊天門的兇手。
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什麼功成名就,什麼位極人臣。
那樣的生活雖然風光,卻並不適合他。
他只想做一個在江湖中浪蕩的遊俠,和紅顏知己浪跡天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等到什麼時候找到了一處山景秀麗的場所,就什麼時候在哪裡定居。
轟轟烈烈,他並不喜歡。
平平淡淡,才是謝山河的最愛。
只不過,想要找出是誰加害了竊天門,這注定就和平平淡淡扯不上關係。
謝山河也只能期望著,能夠儘快把他給找出來。
西鄉侯許給謝山河的都是一些太不切實際的東西,比如什麼榮華富貴,什麼高官厚祿,那些輕易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條件,在謝山河看來一文不值,而且,還是遙不可及的東西。
倒是姜贇,簡簡單單一句,我會幫你找到兇手。
這就讓謝山河有了不少安全感。
而他也確實給自己提供了那個妙手真人的情報。
只是自己現在,還沒能見到妙手真人罷了。
姜贇低頭看著躺在地上哼唧的西鄉侯,也有些於心不忍。
一把年紀了,瘸了條腿還這麼勉強自己——該說不說,雖然他對自己的態度不佳,目的也有待商榷,但是有這種精神,總是好的。
他俯身將西鄉侯攙扶起來,讓他靠在一旁的石頭上。
隨後,姜贇蹲在他身邊說道:“老師啊,您說您這圖的是個什麼呢?”
“……”
似乎剛剛摔在地上的那一下,是磕到了他的胳膊。
西鄉侯伸手捂著自己的胳膊,也不吭聲,只是惡狠狠的瞪著姜贇。
姜贇微微嘆了口氣,坐在了西鄉侯身邊。
思忖了一會兒之後,他對西鄉侯說道:“老師,如果可以的話,我是真的不想跟您起衝突。
很小的時候,父皇將您請來教導我讀書認字,至今為止,我都覺得那是一段非常難忘的時光。
您對那些經典的理解,深入淺出,總能給我帶來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在您身上,學生受益良多……”
姜贇還嘴裡還在噴著誇讚西鄉侯的彩虹屁,但他本人似乎對此並不感冒。
他冷笑著打斷了姜贇的話,說道:“可惜,聖人之言,就算是再振聾發聵,對於身為禽獸的你和你父親而言,也只是對牛彈琴,枉費心血罷了。
誠然,教導你的那段時間,對老夫而言也是記憶猶新。
但只可惜,在你父親的影響之下,你變成了今天這般模樣。
不過,雖然出乎預料之外,老夫卻也覺得這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那個混賬父親最擅長把人改造成另外一副模樣,而被改造的人,卻還是一無所知。
想來,你也是被他用了同樣的手段改造過了吧。”
西鄉侯在那邊罵的痛快,卻全然沒有注意到姜贇的表情已經是越來越難看。
等他說完,姜贇才陰沉著臉,壓著怒火說道:“老師,從昨天晚上開始,您對我父皇的態度就不怎麼恭敬。
您可以罵他,但請您不要繼續在我的面前說這種話了。
我畢竟是他的兒子,同時也是您的學生,請您不要讓我夾在中間難做!”
“難做?哈哈哈哈!”西鄉侯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哈哈大笑起來:“就算讓你難做,你又要如何呢?
難不成,你想像對待奉武鏢局那些老弱婦孺一般,將老夫殺了滅口麼?
你有這般想法也不奇怪,因為你跟你那個混漲爹簡直是如出一轍!
你們兩個毫無半點人性,滿口的仁義道德只不過是偽善之舉!
倘若有人觸犯到了你,不管他說的是對是錯,你都不可能會視而不見,也不可能會展現出包容兼併的王者氣度來。
你父親為何樹敵如此之多?為何舊國餘黨皆一心要你姜氏滅族?
立威而不立德,這是屠夫,不是皇帝!”
“夠了!”
姜贇黑著臉吼道:“你再胡言亂語,我就……”
“哈哈哈!謝小友,怎麼樣?老夫方才說的是不是一點都不差?”
被姜贇吼了一嗓子,西鄉侯更是不懼反笑。
他看著一旁表情有些不自在的謝山河,忽然間說道:“老夫方才所言,在他的身上一一應驗。
他剛剛嘴上還說著,老夫畢竟是他的老師。
轉過頭來,因為受不了老夫批評他的話語,就吼著讓老夫閉嘴。
尊師重道,敬老護幼,老祖宗幾千年來傳下來的東西,在你這邊是絲毫不存。
姜贇啊姜贇,老夫說你只不過是一隻通人言的禽獸,老夫所言可有不妥?可有冤枉你?!”
說到最後,西鄉侯兩條白眉倒豎,看著姜贇,怒目好比金剛。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他的身上迸發出來。
所謂浩然正氣,或許便是從西鄉侯身上散發出來的這種壓迫感吧。
姜贇被說的面紅耳赤,心虛不已。
沒錯,西鄉侯的話,對他來說,那簡直就是字字誅心,句句如一把鈍刀子在割著姜贇身上的血肉。
姜贇的反應與西鄉侯預料的一點也不差,這更加佐證了西鄉侯對姜贇父子二人的本性非常的瞭解。
同時,西鄉侯這番話裡還稍微動了些心思。
他還拉上了謝山河進入了戰場。
姜贇本來是一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性格,但現在被西鄉侯一番話戳中了痛處,破了防,而在這個時候西鄉侯又在博取謝山河的認同。
這就不得不讓姜贇覺得,這倆人之間是不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而謝山河忽然被捲入其中,也是大驚失色。
他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西鄉侯扯上自己的目的。
這幫讀書人是真壞啊,都到了這種地步了還在玩離間計呢。
再看姜贇審視著自己的神色,謝山河猛然覺得,這手離間計沒準還真讓西鄉侯給玩成功了。
“你懂什麼!”
姜贇心中是迷茫的,所以他只能丟擲這一句很沒有氣勢的話出來。
而從他說出這四個字的那一剎那,這一次與西鄉侯之間的交鋒,就是他的徹底敗北。
“老夫或許不懂。”西鄉侯微微笑著,泰然自若的道:“但你可別忘了,老夫是你的老師。
俗話說三歲看大,八歲看老。
老夫在你十四歲之前,可是一直在擔任著你的先生。
古語云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姜贇,你是個什麼人,老夫早就一清二楚了。
只不過老夫偶爾會期望著,能夠透過聖賢書,聖人言的教導,將你挽救回來,讓你走上正軌。
但經過奉武鏢局一事之後,老夫方知,你是不可能再有任何改變了。
姜贇,老夫對你感到很失望啊。”
“我……”
“哦對了,老夫依稀記得,你父親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沒有什麼比家人更重要,對吧?
這讓人不禁想問,在你的那個姐姐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為什麼大晉立國之後,她就彷彿銷聲匿跡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任何與她有關的訊息了呢?”
西鄉侯看著姜贇,緩緩的冷笑著:“姜贇啊,對於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嗎?”
“……”
彷彿是一道晴天霹靂,在姜贇的腦海之中炸響。
大姐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姜贇再清楚不過了。
只不過那件事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過殘酷,殘酷到他難以接受的地步,所以他選擇性的忘記了這件事。
囁嚅著,囁嚅著。
姜贇嘴唇嗡動,卻是再也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他心中滿滿的都是迷茫,也都是對於自我的懷疑。
他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卻恰好撞見了走出來的聞人妙。
而聞人妙似乎也在刻意的躲著他,朝姜贇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之後她便垂下頭去,避開了姜贇的目光。
雖然只是短短一會兒的功夫,但姜贇卻似乎有了一種眾叛親離的感覺。
他踏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山洞裡面,摸著黑,到了他一開始醒來的那個房間。
推開門,姜贇好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一般,呆呆的坐在了床上。
他就這樣目無焦距的發著呆,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姜贇感到自己的臉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伸手一摸,滿手都是水。
那是他的淚水嗎?
還是他的汗水呢?
漆黑一片的房間之中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人知道,這些水是從哪兒來的。
或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