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宴會機鋒(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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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州乃滇南首府、西南名城,景色優美、氣候宜人,素有春城美譽。滇南木家即首封於此。其實,木家本就是白族王室,歸降漢人後,被剝去白王尊位,改封滇南王,不過傳承依是不變。如此以往,數百年矣。

按漢人制統,滇南王世子幼年時需送得天都,一來是引以為質,二來也是加強教化。現任滇南王木波平早年即在天都長大,那時丰神俊朗、氣度不凡,被譽“天都二傑”,可謂風頭無倆。只是二十多年過去,如今也垂垂老矣!

這天日間,陽光和煦,天朗氣清,一派祥和景緻。木波平帶著小兒子木天山以及滇南一眾大小官吏恭敬地列隊候在昆州城外,綵衣飛揚、旌旗招展,好不氣派!

昆州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不知他們齊齊聚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此刻的木波平面容沉靜,看似雲淡風輕,可那眉眼間卻還是能瞧出些許焦慮之色,更添了幾分老態。其實,此時的他尚不到六十,年歲算不得很大,但卻鬚髮皆白、老態龍鍾,像個八十多歲的垂垂老者。

按理說,他自幼就勤練武藝,身子健碩得很,早年間一柄出雲劍可謂名噪天都,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淪落至此,也不知是遇到了什麼變故。

或許,是這些年世道大亂,劉賊王盤踞川黔,虎視眈眈,不時縱兵南犯,木波平為此殫精竭慮、百般操勞,身子才一日不如一日。

看這架勢,更像是撐不了許久。若不是長子木天海飛鴿來信,他恐怕是不會再出宮了。

而木波平身側,還有一俊朗少年,神色與木天海有些相似,五官英挺、相貌堂堂,同樣是風度翩翩,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顯得桀驁許多!

“父王,您身子不適,要不先休息休息,有兒臣在這迎著就行了!”見木波平有些體力不支,木天山不由關切說道。

聞言,木波平卻顫巍巍將手一擺,說道:“無妨!我沒事!”仍是掘強地立在那裡,像面不屈的殘旗一般。

木天山還欲再勸,卻聽前方忽然響起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急切而隆烈!抬眼望去,只見數百精騎正策馬奔來,前方一人劍眉星目、丰神俊秀,正是大世子木天海!

木波平也是循聲望去,一下就看到了木天海,可當他餘光斜視,瞧見木天海身旁之人時,突然眼神一亮,面色竟不由自主緊張起來,連皎白的鬍鬚都開始微微顫動!

只是頃刻間,眾騎便已躍到迎接隊伍前!

木波平趕忙喚左右將自己扶住,顫巍巍地朝騎隊走去!只見他越過眾人,也不與木天海打招呼,徑直走到一清俊男兒面前,目露瑩光。

忽然,他甩手摒棄左右,佝僂著身子,向那人直直跪下,嘴中恭敬說道:“老臣木波平參見聖上!有失遠迎,望聖上見諒!”

滇南百官聞言皆是一驚,想不到這清俊後生竟是當今天子,隨即紛紛跪下行禮,惶恐說道:“臣等見過聖上!”

見狀,那後生連忙翻身下馬,一把扶起木波平,隨即細聲說道:“舅舅無須多禮!”緊接著,他又對著文武百官朗聲喝道:“眾卿免禮!”

木波平抖抖擻擻站起身來,左右也趕緊扶了上來。

“舅舅,一晃十多年未見,您身體可好?”想不到當年意氣風發的滇南王木波平竟蒼老至此,武月心中不免感慨,言語中也多了一份關切。

“有勞聖上掛念,老臣身子還過得去。聖上一路風塵僕僕,應該也累了,還是先進城休息吧。老臣已備下酒宴,恭迎聖上!”

“那就有勞了。”

……

木家乃白族之主,在滇南經營何止千百年,期間雖歷經納土稱降、歸於漢國,可傳承依是不斷,算得上枝繁葉茂、根深蒂固。也是因此,這滇南王府修得是富麗堂皇、極盡奢華,較之天都皇宮恐怕也不遑多讓!

這日,滇南王府門庭若市,昆州乃至整個滇南的文武百官都前來覲見,一時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木波平在王府內的馬場上大擺數百桌宴席,場面恢宏無比。滇南一眾大小官吏均在此就餐,而聖上跟一些督撫要員自是在御臺用膳!

這御臺乃是木波平在馬場中央臨時撘制,足有十餘尺之高,一眼俯下,盡覽無餘。

“聖上!這杯酒老臣先來敬您!自隆帝三十一年一別,老臣足有十多年沒見到聖上,那時太后尚在,先帝亦是身子康健。現如今物是人非,臣也老了!”太后乃是木波平的親妹妹,如今早已故去,木波平說到動情處,不免有些哽咽起來。

武月獨自一人坐在上席,望著下方垂垂老矣的木波平,也是百感交集,心中泛起陣陣酸楚。眼前之人可是自己的親舅舅,當年也是名噪天都的風雲人物,想不到竟已蒼老至斯!不知是否還能再擔大任?可這天下雖大,除了他們,自己所能依靠的又有幾人呢?

武月不願眾人察覺到自己失態,趕忙收拾起情緒,回道:“舅舅無須多禮!且先就座!”隨即,武月站起身來,舉杯遙祝木波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杯飲盡,武月卻並沒有坐下,倒是慢步離開了座位。臺上眾人皆是驚愕,唯獨林濁似是瞧出了端倪,不見絲毫異色。

卻見武月氣宇軒昂,信步走到御臺邊緣,對著臺下眾臣朗聲說道:“今日見到滇南眾卿家,朕倍感親切,今日無需拘謹,遍飲美酒,不醉不歸!”

其聲清朗,霎時傳遍府內,連在府門口候著的轎奴馬伕都聽得清清楚楚!眾人初次面聖,本還有些拘謹,可聽她這麼一說,又見其風采落落,頓時放開許多,終於開始推杯換盞、大快朵頤起來,一場熱鬧的宴席就此拉開序幕!

林濁看著此時的武月,英姿颯爽、氣度不凡,她是那麼的熟悉,又是那麼的陌生。看來,她終究還是她!

……

滇南人素來豪邁,喝起酒來更是不遑多讓。要說先前眾臣或許還有些許拘束,可幾杯美酒下肚,便全然放開了!

臺下眾人雖皆是滇南官佐,但平時分散各地,忙於政務,也很難有機會這麼聚在一起。有些一屆的同窗甚至親生的兄弟也是多年未見,一時間情到深處、心緒難平,藉著木府的美酒互表衷腸,好不熱鬧!

當然,眾臣樂樂,更不能忘了這次宴會的主角、端坐主席的漢帝武月!各州各府成群結隊,輪番前來敬酒,武月倒也來者不拒,凡有來敬者,均是一飲而盡,引得滿堂喝彩!

觥籌交錯間,宴會的氣氛漸漸達到了高潮!不知情的,還以為故國已復、普天同慶呢。

受此感染,林濁也不由多喝了幾杯,顛沛流離這許多時日,難得放鬆半刻。只是不知,這樣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

就在眾人推杯換盞之際,忽然,一個清脆雅緻的聲音悠悠響起,如山澗幽泉一般流到每個人的心裡。

循聲望去,不知何時,武月已經高高站在御臺處,明眸掃過,對著下方的悠悠眾臣,朗聲說道:“眾卿,朕還有話要說!”

臺下本是人聲鼎沸,忽聽得聖上御言,頓時鴉雀無聲,彷彿連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眾人久居邊陲,今日得見聖顏,無不為其風采折服,皆小心翼翼,靜靜地等著她發話。

看著臺下肅然起立的文武百官,武月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天都時的光景,驀地一股豪氣湧上心頭,朗聲說道:“眾卿,今日我們在此把酒暢飲,是快活得很!可睹物思人,剛剛貪得半晌之歡,朕又不得不想起,現如今漢國的大好江山正淪落異賊之手,無數黎民百姓飽受摧殘。每念及此,朕甚心痛,夜不能寐!朕在此立誓,要帶領眾卿驅除賊奴、收復河山,咱們天都再聚!”

武月說得是慷慨激昂、擲地有聲,連俏臉上的青筋都微微隱現!說到動情處,她的目光似乎都開始泛起晶瑩,她急迫地、激動地看著臺下眾臣,期待著他們的熱切回應!她要帶著他們,一起打回天都!!

靜!

真靜!

似乎連呼吸聲都已不再!

或許,這已不能稱之為靜,而是死一般的沉默!

武月在臺上慷慨陳詞、激情似火,臺下眾臣卻有意迴避著她的眼神,一臉尷尬地杵在那裡,像一座座冷漠的石像!

她或許忘了,這裡是滇南,這裡的主人叫木波平。

臺下眾臣雖名義上是漢臣,但實際都是白人,亦是木家一手提拔。木波平不說話,眾人自然是不敢有反應!可奇的是,木波平就真的沒有反應,他如一個垂垂老者一般佝僂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就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風輕輕捋過他的白鬚,他卻毫不在意,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古井般波瀾不驚,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難道他真的沒聽見嗎?不!絕不!那滄桑的眼神中分明漸起漣漪。

一片肅穆中,氣氛忽然變得凝固而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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