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往事一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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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乃冀中咽喉、戰略要地,自是城池堅固、糧備充足。城高即有五丈、寬亦有四丈,可謂高聳入雲、巋然而立。

自金人入關以來,更是將此地大加修葺,又新挖護城河一條,擺設鋒銳欄障若干。也因是如此,任漢軍百般攻伐,卻還是無尺寸之功。

如今,滄州城共有四座吊橋木門,自圍城以來,這四座木門早已收了起來,若不從裡面開啟機關,木門是斷然放不下的。

這機關處雖是重地,但區位狹小,容不下太多守衛,只能安排十餘個人。不過機關處的外面,卻是設了層層卡哨,戒備森嚴。為防守衛懈怠,每隔一個時辰,還會派專人前來巡視。

這日夜裡,十幾個兵士在此輪班值守。長夜漫漫,站得久了,不由得有些疲乏起來。此時城內業已清空,並無閒雜百姓,加之外面還有層層關卡,因而護衛們也就待之平常,只要應付了巡查官長便是。

恰巧,這官長不久前來過,待下回進來,還得將近一個時辰,正好藉此期間小憩一下。

可尚未躺下,突然間,卻聽一聲窸窣輕響,似有什麼異動。

幾個兵士立時循聲望去,只見前方正正來了兩人,著一身鎏金軟甲、挎一柄柳葉長刀,好不神氣。

看這裝扮,守衛們一下就認了出來,來人乃是冀魯總督麾下親兵,平日裡耀武揚威,不做好事。

原來,除吳天軍中的監察校尉外,冀魯總督府亦承擔了部分巡查之職。府上有一塊腰牌,憑此牌可巡視城中任何角落,即便吳天將軍府亦不例外。

為方便起見,胡佳將腰牌一分為二,一塊掛在自己身上,以便隨時應急;另一塊則在敕令下屬巡查時,交託給其,待巡查結束後再上交回來。而今日胡佳死時,身上恰恰只有半塊腰牌。

守衛兵士乃吳天麾下,與這夥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府兵本就不對付,加之被擾了清夢,當下更是惱怒,有一老兵油子直譏諷道:“哎呦,這不是總督府的大爺嘛。這麼晚了,不去鑽你們的被窩,跑這兒來幹嘛?這兒可沒有姑娘哦。”

此言一出,頓引得鬨堂笑。又有幾人在旁煽風點火,大加嘲諷。

可那兩人仍是面色不改,似乎不以為然,其中一人冷冷道:“你過來一下。”

那先前挑事的老兵油子又是一樂,笑道:“喊你大爺過去幹嘛?難不成準備摸上一摸?”

他這一說,又引得幾人在旁起鬨。不過說歸說,他還是呸了一聲,邁開步子,朝那兩人走了過去。

待相隔咫尺,那人又嗤道:“怎的,爺爺來了,怎……”

可話音未落,忽然間,只見寒光一閃,一個大好頭顱便掉落下來!

驚變陡生!

眾兵士當場呆住!他們全然沒料到,眾目睽睽,這兩小廝竟敢拔刀殺人。

可待反應過來時,已是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那兩人出刀奇快,不過須臾間,十幾個精猛漢子便直挺挺倒在血泊之中。

隆!

隆!隆!

隆!隆!隆!

只是片刻,沉悶的轟隆聲驟然響起,隨即,那諾大鐵皮木門竟緩緩放下。

……

“不可!!”

尚在百丈開外,吳天即已聽到聲響,立時大聲疾呼!

城防佈置皆是他一手安排,這聲音自是再熟悉不過。霎時間,只覺冷汗涔涔、驚恐萬狀,三魂都快去了七魄。想要阻止,可當時是,城外漢軍似早有準備,木門甫一放下,便如潮水般衝了上去!

城頭吳軍猝不及防,雖放箭阻擋,可倉促之間,根本於事無補,瞬時便被淹沒在熊熊人海中。

好個胡佳,竟是留了這麼一手!無論是否救回愛子,他都已決心開啟關卡,引漢軍入城。這招當真狠辣。

“將軍,滄州怕是保不住了,咱們還是撤吧!”眼見漢軍洶湧而入,吳天身側親信急聲喚道。

吳天又何嘗不知,城內部屬不過兩萬,且師老兵疲,不過是借堅城而力守。現如今漢軍虎狼之師洶湧而入,城內勢必軍心大亂,要守已是不能!

吳天只得長嘆一聲,調轉馬頭,朝南門疾馳而去!

漢軍入城後,吳軍已是大亂,或降或潰,根本無從抵抗。一路旦見散兵遊勇,失魂落魄、奔走逃竄,將小小街道都阻塞得水洩不通。

吳天帶著一眾親信策馬疾馳,但見前路皆是人流湧動,堵塞不堪。眾人尚自遲疑,吳天卻是把心一橫,直接策馬踏了過去,而眾騎也不得不隨之而去。

一時間,血肉橫飛、哀嚎不斷!

待馳到南門,卻見此處已然大門洞開,數不清漢軍兵士正呼嘯殺來!許是守城吳軍欲開門奔去,卻反被埋伏在外的漢軍殺了個措手不及!

“將軍,漢軍四面埋伏,這滄州城恐怕是出不去,咱們乾脆找個僻靜地方先躲起來!”吳天副將見情勢危急,立時諫言道。

此言倒是提醒了吳天,為防有變,他還特意在那僻靜別院挖了地下暗室,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他立時喝道:“快!跟我走!”隨即又調轉馬頭,策馬奔騰起來,很快就倏然不見。

……

此刻城中已是亂作一團,喊殺聲、求饒聲交相疊織,狼煙戰火亦四處升騰,活生生一副煉獄景象。

吳天身邊本有親信數十人,可路上不斷被人潮衝散,或為漢軍所阻,最後僅剩十餘騎。

快到了!終於快到了!

一陣快馬賓士,吳天離他那安身小院不過數丈之遙。院內的暗室是他親自主導挖掘,知者極少,且存有糧秣,能濟一時之需。

嗖!

忽然間,卻聽一記破空之聲倏地響起!竟是一支利箭擦著吳天臉頰飛過,射在別院門梁之上。箭勢霸道,直沒鏑矢,尾羽還自微微搖晃!

吳天心下大駭,回身望去。

卻見兵甲寒銳、火光如炬,竟有無數漢軍從暗處湧了出來,似早就在此候著自己一般!

而身居前列者,面色清秀、形貌機敏,一雙賊眼尤顯靈動,不是林濁又會是誰!

吳天放眼掃去,見自己的親信副將此刻亦被擒陣中,面色慌亂、六神無主,立時便明白了過來。

“吳天,好久不見。”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兩人沉默良久,倒還是林濁先開的口。

吳天嘴角輕咧,一陣猖狂大笑,喝道:“林濁,何必惺惺作態,我知你恨不得剝我皮抽我筋,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像條狗一樣過來求你!”

面對他聲嘶力竭的咆哮,林濁不以為意,如同盯著一隻垂死困獸般,蔑笑道:“不不不,我可沒說要放過你。我只是說,你現在真的是一條狗,一條瘋狗!”

“哈哈哈哈哈哈!”

吳天忽地仰天長笑,其聲蒼茫雄渾,倒也顯得幾分英雄末路。卻見他猛將鋼刀一提、韁繩勁握,竟是策馬殺來!

而他身後十數騎亦緊緊相隨。

林濁揮揮手,幾十上百名漢軍兵士即呼嘯殺出!

吳天儘管帶著部眾奮力搏殺,想要拼盡最後一絲微末希望,把林濁擒獲。可一方是瑩瑩之火,一方是浩瀚江河,結果可想而知。

不過頃刻間,他的最後希望就宣告破滅。吳天身側那寥寥數騎或死或殘,全然沒了生氣。而吳天亦是被圍在軍伍之中,困獸猶鬥!

一柄鋼刀如銀蛇亂舞密不透風,欺近者無不斃於刀下。可這又能如何,架不住漢軍人多勢眾,在他身側奔走遊擊。一番激戰之下,他亦漸漸不支。

好個吳天,此時倒也是條漢子。

此時,他麾下坐騎已然不見,單單孤身一人,立在漫天兵甲之中,渾身上下不知幾多傷口,不斷有鮮血從胸前、腿側滲出,直如個血人一般。

他將手中鋼刀及地,才勉強支撐著,沒有倒了下去。可饒是如此,卻仍是一副橫眉冷對、傲然無畏之色!

見狀,林濁竟頗有些動容,想當初二人惺惺相惜,引以為知己,卻不料會弄成這般光景。

其實吳天也不明白,金州城舊事仍歷歷在目,當初親如兄弟,短短數年間,為何就勢同水火?亂世之中,他無非是求自保,他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個抉擇都只是順應大勢。禽擇良木而棲,不應嗎?究竟是他錯了?還是這個世道錯了?

吳天儘管已是強弩之末,可眾兵士礙於其威勢,仍不敢上前。

林濁亦是沒有料到,這吳天雖心狠手辣、利慾熏天,卻還有幾分傲骨,這或許也是自己當初看中他的原因。只是沒想到,此人的才能野心全然沒有用到正途,反倒給漢國帶來深重災難!

念及此,林濁忽地奪來一把硬木長弓,用盡全身力氣拉開滿弦,箭頭直指那仍自掙扎的浴血困獸。

嗖!

利箭破空!

那勉力支撐的瘦高身影沒有閃避,不知是不想還是不能。忽然,他竟嘴角輕咧,緩緩閉上眼,只聽轟地一聲,重重倒下!

前塵往事,猶如過眼雲煙……

霎時間,林濁彷彿看到一群紫色的曼妙身影正朝他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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