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上祭臺(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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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十月,草色漸衰,空氣中也微微多了絲寒意。

此時的塞上荒漠,端的是寂靜遼闊、人煙罕見。尋常這個時節,牧民們早就移居清淨之地,圍著火爐、喝著奶茶,哪裡還會出來幹活。可今日裡,卻偏偏有一支不大不小的商隊駛來。

駝鈴鐺鐺,自奏成章。

啊嚏!啊嚏!

忽然間,只見這商隊的一隻諾大木箱裡,竟傳出幾聲響亮的噴嚏聲,當真滑稽!

……

“老不死的!這是把大爺我帶哪兒去了?也忒冷了點,再不濟給我加幾件衣物也好呀!否則凍壞了大爺我,到時候……”聲聲咒罵從箱內傳出,喋喋不休,當真好大的怨氣。

可話未說完,卻見一白髮老者忽然從馬上跳下,用他那杆銅鑄煙槍在箱子上隨意敲了敲。力道雖看似不大,但那箱子竟瞬時抖上幾抖,裡面之人亦是不再言語。

那老漢遠眺天邊,只見天色已晚、前路迷濛。荒原大漠可比不得內地,夜間疾行恐有餓狼出沒。念及此,他遂喝令道:“今日就到這裡,紮營休息吧。”

隨即,他又瞥了瞥那口木箱,悠然道:“將他也放出來喘口氣吧。”

幾名壯漢隨即開啟銅鎖、揭開厚重箱蓋,一個機巧敏捷的身影瞬時便躥了起來。

卻見此人雖發容散亂、鬍子拉碴,但隱隱能看出底子清秀,氣度也還算不凡,尤其那雙眼睛格外機敏。

他哈欠一聲,伸了好大個懶腰,隨即左右一顧,終於尋得那老者,頓時大聲嚷嚷道:“老陳頭,這是到哪兒了?我這把小骨頭都要被你折騰散架了!我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換……”

可他言語未畢,那老漢竟是自顧自走了,卻是好不給面子。

“嘿!我說你!”

……

大漠之夜,蒼茫淒寒、萬籟俱寂,頗有種悲涼之感,加之月朗星稀、小風席席,正適合烈酒當歌、高唱滿懷。

老陳頭提著酒葫蘆,坐在高高的馬車頂上,對著皎潔月色,一人獨飲。小風掠過,蕩起一縷銀髮,露出滿是溝壑的滄桑面容。

歲月不饒人,二十多年了,昔日的翩翩少年竟是蒼老如斯。月色溫柔,輕撫在那滄桑面容上,似要為他抹平傷痛。

“老陳頭,怎的一個人躲在此處喝酒,也不知我一聲?”

忽然間,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靜。

只見林濁動作矯捷,幾步一登,便翻上車頂,並坐在老陳頭身旁。

“快,叫我也吃上幾口,暖暖身子,你這廝老是一人吃酒,好不地道!”說罷,林濁也不客氣,竟是一把將酒葫蘆奪過,咕嚕咕嚕往下灌!

呸!呸呸呸!

“這什麼酒?”哪知一口下去,林濁只覺一陣翻江倒海,辛烈無比,直要將五臟六腑都灼燒起來。他趕忙大嗆一口,斥喝道。

“燒刀子!”說罷,老陳頭卻是接過酒葫蘆,一口一口往下灌,未有絲毫異樣。

“也罷也罷,你本就是個怪人,不稀奇!不過今晚的你似跟往常有些不一樣,我猜,應該快到了吧?”林濁故作輕鬆,悠然說道。

老陳頭頗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亦是悠悠說道:“你也是個怪人,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也不害怕?”

“怕有用麼?”

“沒用。”

“那就是了。”

“好吧,我儘量利索點。”

“什麼時候到?”

“明天。”

“會怎麼弄?”

“火祭。”

“能先殺再燒麼?”

“不能。”

“再把那燒……燒刀子拿來一下……”

二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得聊著,又喝了許多些酒。林濁甚至懷疑這酒葫蘆是不是什麼法器,為何總喝不乾淨。

酒過三巡,二人皆有些微微醉意,至少林濁是真的醉了。

“嘿!老陳頭,我說你這人吧,有時候淡泊、有時候溫厚、有時候深沉、有時候陰狠。你說說,你以前到底是個啥樣?”藉著酒勁,林濁忽然喝問道。

話音已落,卻無回聲。

只見老陳頭淡淡呡了口老酒,將目光投向遠方,似乎又依稀看到了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

曾幾何時,他少年英雄,錚錚鐵骨、浩然正氣。想不到造化弄人,這二十年來,竟活成了自己當初最厭惡的模樣。或許,這也是阿離最厭惡的模樣。

他又深悶一口老酒,酒入愁腸,五臟翻騰。他非不知酒之辛烈,只是已經習慣,非烈酒不足以慰生平。

“明日你便要死了,可還有何心願?”老陳頭依是那副滄桑腔調。

林濁回道:“別無所求,只願我若死了,你可找回真我,也不枉費我白死一遭。”

老陳頭怔怔地看著他。

良久未語,唯有清風席席。

……

一夜無事,第二日清晨,商隊繼續開拔。林濁仍舊在箱子中,搖搖晃晃,直弄得頭暈腦脹。期間他雖多次抗議,但無尺寸之功。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林濁只覺口乾舌燥、眼冒金星,直快要昏倒過去。

就在此時,那兀自禁閉的箱蓋忽然猛地啟開,一縷陽光灑落,世界頓時絢然。

林濁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好不狼狽。待緩過神來,才小心翼翼扶著箱壁,慢慢站起身來。舉目望去,已是黃昏時分。

落日孤沉、天色蒼茫。

再細看去,原來,自己竟處於一座高崖之上。這高崖突兀地聳立在原野之中,周邊景緻,一覽無餘。

而這崖邊已搭好兩座一模一樣的雄偉祭臺,約莫有三四丈之高,祭臺的欄杆上,刻滿了各式符文,密密麻麻,好不瘮人!

仔細觀之,可發現這兩座祭臺做工精巧、用料講究,定不會是臨時搭建。看來,這老陳頭早有準備,心思好不深沉。

不消想,這兩座祭臺定是祭禮之用,或許也將是自己的葬身之所。他雖早有準備,但當真的親眼目睹之時,亦不免百感交集。

是也,生死關頭,又有幾人能淡然處之。他惜命如金,不光是為自己,亦是為那一眾割捨不得的鶯鶯燕燕。

正自惆悵間,卻聽一陣腳步緩緩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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