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寂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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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草木繁茂,山清水秀。

這裡是常山。

常山是座不大不小的山脈,靈脈尚可,給妖怪佔了去。

不過近些年來也沒出什麼分江境大妖,也不算是人修禁地。

月華稀稀疏疏的落在林蔭間,一行修士踩在白雪覆蓋的大地上,被掩埋的枯枝落葉發出“咯嚓”的破裂聲。

這是一支五人小隊,三男兩女,穿著白色衣衫,上面刻著門派標識,表明是流雲門的弟子。

男子相貌都較為青澀,血氣方剛的臉上有著興奮與憧憬,女子也是個個俏麗,精緻臉上反而較男子多了些謹慎與果敢,不過都是小心的靠著領頭的修士走著。

看樣貌神色,還是年輕的修士,領頭的成熟點,估摸著應該是門中長輩。

領頭男子身後四人屏息凝神,這裡可是有兩位飛雲境大妖坐鎮的,要不是有風師兄在,無論如何也不敢來的。

風逸放出神識探查著四周,不由皺了皺眉頭。

一點聲息也沒有。

他們幾人原本是來常山外圍狩獵妖物,沒想到偶然看見山中深出神光大放,短短一瞬,卻是星光璀璨,直衝鬥牛之墟。

一想到可能是什麼天材地寶出世,幾人頓時按奈不住性子,紛紛要求前去一看。

風逸也是心癢難耐,他雖然是內門弟子,這些外門要恭敬稱之為先輩的人,但被安排做這種引導新人的任務,大大耽誤個人修行,可想而知多麼不受待見。

雖然說這些新人不乏潛力股,可是別人再怎麼好,哪裡及得上自己的實力強?要是得了異寶,修為大進,宗門大比過後看誰敢瞧不起他。

反正兩位飛雲妖物,打不過跑還是可以的,自己儲物袋中遁符還在呢。

至於這些弟子嘛,自己找死可怪不得他。

沒想到一路行來,周圍一定動靜也沒有,偶爾見到幾隻妖物也是修為低的可憐。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是那張遁符乃是他潛心求來,今日為了異寶,在所不惜。

打定主意,風逸加快速度,不再隱藏身型,施展出門派獨門絕技流雲步,竟然踏雪無痕,周圍伸出的樹枝與低矮的灌木,被靈力盪開,身後四人勉強追上,全都氣喘吁吁的。

兩名少女咬著牙,靈動的身影像是枯樹叢中翩翩飛舞的蝴蝶,看得兩位男弟子心猿意馬起來。

終於過了這片小樹林,風逸猛地剎住腳步,身後幾人差點撞上。

少年少女都是喘著粗氣,風逸回過頭狠狠地瞪了四人一眼,比了個手勢示意不要出聲。

幾人只好小口小口呼吸著,心中也是奇怪。

蛻凡境修士雖然算不上什麼高手,但走這點山路,也不至於累成這樣,莫不是太激動了?

風逸回過頭去,也覺得有點疲憊,靈力消耗速度之快,遠超平日施展所需。

定了定神,望向眼前的美麗小湖,按照方位,這裡就是異寶所在之地。

說是小湖,倒不如說是靈池,氤氳的霧氣瀰漫,吸一口就讓他心曠神怡,幾人躡手躡腳的前進,心裡都激動起來。

果然,物華天寶總是在鍾靈蜀繡之地。

一踏入這片靈地,彷彿換了個人間,四周樹木不復外圍枯槁之色,綠意盎然生機勃勃,靈氣之濃郁在空中結成大片靈霧,說是靈山,到不若說是仙境。

幾人不過呆了片刻,就覺得修為隱隱增長,風逸驚覺多年未動的瓶頸也在鬆動,這回就是沒找到異寶,發現這處寶地,也是盆滿缽滿了。

風逸屏住呼吸,緩步踏在雪上,綿軟的霜雪,使得千山銀裝素裹,也使得幾人發出的聲音落針可聞,只能隱隱聽見熾烈跳動的心音。

當穿過靈霧,看清湖中景象時,他呆住了。

一江明月是銀鏡還是玉盤?分不清懸在天上,還是映在地上,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星光斑斕地在湖中盪漾,隨著清波點點閃耀。

比這星夜更美麗的,是湖中小址的少女。

蒼白的長髮披散在腦後,側面看去遮住了面容,不像是後天渲染的,反倒像是先天就如此,配上少女纖美的身段,顯得有些病態。

可是就連月光照在上面,也分不清光層所在,順滑的如同漿果上淋漓而下的露珠。

風逸不敢相信,這樣一頭美麗的髮絲拂在臉上是怎樣令人心跳不止的輕輕瘙癢感,更無法想象這蒼白之瀑下的容顏究竟有多麼美麗。

他見過許多美麗的女子,那些多是強大的修士,她們的肌膚如同明珠般生輝,卑賤如他,只能遠遠眺望,可是內心也不免做一番幻想。

可是這個女子,卻叫他自慚形穢,全然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單單是看到這從柔絲,就令他心猿意馬,為自己的褻瀆之舉而汗顏。

那不是世俗意義上的魅力,而是一種超出塵世,高高在上的聖潔。

身後四人也全都呆住,兩名青澀的男弟子嚥了嚥唾沫,女子也低下頭來,比較著雙方,得出的答案卻不盡如人意。

這個沐浴星華的少女披著一身黑色的紗裙,跪坐在青石小址上,裸露在外的纖手像是一截玉藕,手腕處的關節像是精心雕琢的珠寶,玉潤圓滑,令人不由擔心她的膝蓋為粗糙的石鑠刺破。

星光似乎也被她吸引,一顆高懸的黑星在天空中無聲閃耀,寧靜悠遠一如星域無邊。

風逸完全沉浸其中,像是在參拜一位崇高的神明。

順著髮梢視線下移,他發現了破壞這一幕美好崇高景象的物事,令他出離的無由憤怒起來,幾乎要拔劍而出。

那是一具骷髏,一具佈滿裂痕的骷髏,白玉一樣的骨骸上鐫刻這雷電與火焰的紋路,像是藝術品一樣精美,只是這件藝術品,已經瀕臨破碎。

隱約能瞧見是位男子的屍骸,他會是誰呢?是這位少女的什麼人?

像是心中至美的事物被人褻瀆,風逸的心想要上前追問,卻被殘餘的一點理智生生遏住了。

少女的雙手醞釀著星光,流水一樣溢過骷髏的每一寸骸骨,維繫著骷髏眼中微弱的靈火。

死寂的骷髏,絕美的少女,悽慘的月光,蕭瑟的寒潭。

如果是平時,風逸已經拔腿就跑。

這一幕太過詭異,也太過唯美,顯得十分的扭曲而又透著難言的美感,那顆吸納著什麼的黑星,已經將五人的心神全部攝住。

少女抬起臻首,秀美的面容上滿是焦急的愁緒,伸出一隻玉手,高舉空中,凌空虛攝。

風逸覺得有什麼東西的流逝正在加快,原本有些不對勁的感覺,現在已經深達四肢百骸。

但他已經完全為少女的氣質所淪陷,無暇思考其他,這個夜晚他將永生難忘。

他早年被選中當弟子,是風流顯赫的,直到默默無聞的修煉,平庸的天賦與機遇讓他的生活再次陷入一潭死水,今夜的少女則令他古井無波的心蕩漾起來。

如果他有幸活著回去,他發誓他會跟認識的每個人講述這件奇遇,那頭充滿著妖異的白髮,那個死兆一樣的黑星,那個星神一樣的少女。。。。。。

當然,他沒法活著回去。

或者說,這座山裡的所有生靈,乃至於深埋山間的靈脈,一切蟲魚鳥獸,一切花草樹木,人,妖,精,怪,今夜都將被陷入一場盛大的血祭。

身後的弟子艱難地抬手觸了觸風師兄,嘶啞顫抖的嗓音令風逸的神志暫時清醒,不耐煩地回頭,艱難地揮揮手悶聲問道:“何事?”

對方的聲音沙啞而遲緩,對方的容顏褶皺而蒼老,對方的一頭青絲,已經變成灰白的顏色,只是與那位少女的頭髮比起來,是死寂的,乾枯的,稀疏而無有魅力的。

風逸的理智已經被嚇得全部迴歸,他拔腿想跑,卻發現全身無力,靈力流逝的速度百倍千倍的加快,令他的一切動作都像是慢放。

原本他還有點小心思的師妹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瀕死的老婆婆,竭力地扯出一個艱難的微笑:

“風師兄。。。。。。其實。。。。。。我。。。。。。你快。。。。。。跑。。。。。。”

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顫抖的、死皮層層的、枯黃的雙手。

詭異的波動從少女身上傳出,覆蓋整座常山。

星汲。

凡人所不能見的生命力、精神力、靈力,全部被吞噬而去,少女像是一個黑洞,妖異的灰白長髮充斥著死亡的不詳。

波動過處,生靈血肉枯槁,草木枯萎凋謝。

直到掠過山中一座洞府,方才被擋了下來。

蒼老的咆哮含著神魂衝擊激盪全山:

“誰敢抽取常山靈脈?!”

洞府中一名嬌美少女瑟瑟發抖。

她只著了一件褻衣,曼妙的身姿盡顯無疑,只是與人類相比,她長著一根老虎尾巴,兩隻毛茸茸的獸耳與額頭的“王”字表明這是一位虎妖。

看著倒在地上被抽盡精血的豹女,她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妖物臣服王者是天經地義的,但是對方根本沒把她們當配偶,原本是山中兩位妖大王,只能任人褻玩,被採陰補陽,修為大損。

面容陰翳的老者憤怒地起身,渾身赤裸,妖嬈的豹女屍身從蒼老卻還算強健的身上無力滑下。

原本她還能活很久,但是方才的波動徹底激怒了老者,使得她提早結束了悲哀的妖生。

湖中的美麗少女皺了皺秀美的眉梢,佈下一道屏障,瞬間消失在原地。

還在洞府中的老者渾身汗毛倒豎,死亡的威脅感瘋狂傳來,本能地喚出自己的陰陽蟠射出一道死寂的流光襲向洞口。

流光所過之處層巖銷蝕,無聲無息的腐蝕這觸碰的一切,虎女驚恐地看著,這道流光足以滅殺十個她,那個神秘人會是對手嗎?

無物不蝕的死光到達那道窈窕身影的周圍,卻像是被什麼吞噬了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陰翳老者瞳孔一縮,雖然是臨時所為,但也有分江境兩重天的威力,打上去卻如同泥牛入海,半點反饋也沒有。

一個簡單的判斷在腦海中浮現。

他絕對不是對手,必須得跑。

摸出一張遁符,心疼不已的注入靈力開啟,卻沒有半點反應。

他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這張遁符可隨機傳送數里之外,涉及空間奧妙,相當珍貴,花了不少心思才弄到手,絕對不是風逸儲物袋中那張劣等遁符可比的,然而卻沒有半點反應。

禁錮天地。

他嚥了口唾沫,向著洞口被淹沒在灰塵中的玲瓏身影低頭恭聲道:“大人我無意冒犯,多有得罪,老朽所有,任您索取。”

心中苦澀不堪,看身段是名女子,莫非是見自己囚禁兩名妖女練功前來行俠?可是汲取常山靈脈與生機,也完全不像是正派所為。

灰塵散去,對方的身影顯現出來。

老者抬了抬眼皮,悄悄瞅了一眼。

只一眼,就令他血氣上湧,身下還沾著豹女精血的玩意,立時膨脹起來。

對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死亡的威脅令他迅速冷靜下來,狠下心來拔出一把白骨匕首,對準下身一割。

強忍著疼痛說道:“大人小的無意冒犯!”

少女的表情還是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湛藍的眼眸中真的有星辰閃耀。

眉心死兆星印記閃耀剎那,抬起玉手對著洞內虛握。

老者瞬間感覺渾身不受控制的漂浮起來,那具豹女屍身與愣神的虎女一齊被送至空中。

想要開口卻無能為力,少女冷漠地狠狠一握。

星火。

老者痛苦地掙扎著,血肉無聲無息的燃燒。

虎女痛苦的面上卻露著一種解脫似的暢快,看著老者漸漸無力的掙扎,隱約有種報復的快感。

血肉燃盡,白骨成灰。

一顆金丹閃閃發光,靈韻十足的懸浮在空中。

少女一步踏出,已經隨著金丹回到小湖上。

具象化的黑星將一切能量吸納而來,形成一團閃著星光的物質在空中變化著形態。

一把將金丹投了進去,頓時劇烈燃燒起來。

最後只剩下一道奇異的靈光,若有若無的在空中漂浮著,左衝右撞,想要破開無形的屏障。

原先的面無表情已經消失,少女柔情似水的輕撫骷髏的面容,靈光隨著她的意念覆蓋上骷髏全身。

活死人,肉白骨。

少女輕輕抱著生機漸漸煥發的骸骨,月光無言的灑下。

除了這裡,整座常山再也沒有任何生息。

靈脈枯竭,生靈死盡,山川凋敝。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我亦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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