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香飄千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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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回到本書最初描述的情形,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楚頃襄王為什麼要一路東躲西藏地將秦軍引到都梁這個窮鄉僻壤來呢?

難道他在這裡有伏兵嗎?

其實,他在這裡並沒有伏兵,他其實只是為了尋找一個人,才跋山涉水過來的。

他就是為了尋找我們偉大的愛國詩人三閭大夫屈原來這裡的。

這個楚頃襄王在他執政早期,將國政全部委託給了佞臣令尹子蘭和上官大夫,自己專事享樂侈靡。

“襄王有意,神女無心”講的就是這位仁兄的事情。

對於神女,我們芸芸眾生都認為她高高在上,一般都對她只有無限尊敬和頂禮膜拜之意,絕不敢有半點褻瀆的心思。

這位楚頃襄王竟然對神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竟然想泡她?!

可想而知,他不是什麼好鳥,平時的所作所為必定不堪入目。

這位楚頃襄王因為聽信了令尹子蘭和上官大夫的讒言,疏遠了非常愛國、很有治國才能並且有強烈的報國意願的三閭大夫屈原,將他“遷之”,謫貶流放到了湖南。

屈原後半生的顛沛流離、鬱鬱寡歡、壯志難酬的生活窘況均拜這位仁兄所賜。

但是話得分兩頭說,這位楚頃襄王在作為楚國象徵的國都郢都淪陷以後,精神上確實也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尤其是看到平時誇誇其談的令尹子蘭和上官大夫之流在面對秦國軍隊長驅直入時的懦弱無能、驚慌失措的表現,他的榆木腦袋終於也閃了一點靈光,開始開竅了。

他認真地反思了自己的過錯,開始亡羊補牢(對,你看得沒錯,“亡羊補牢猶未晚矣”就是講楚頃襄王這個時候的事情)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親賢臣而遠小人。

血的教訓使得他覺得屈原提倡的“美政”,主張的“對內舉賢任能,修明法度,對外力主聯齊抗秦”的變法思想是完全正確的。

而且他也聽到了楚國人民在爭相傳誦的那首屈原以悽惋哀傷的情調為郢都寫下的,呼天搶地、痛不欲生的輓歌——《哀郢》。

“郢都的路途是那麼樣的遙遠啊,長江和夏水都有船卻難以航行。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時間快得總是令人難以相信啊,我不能回到郢都至今已有九年多的時間。

我悲痛憂傷,抑鬱至極的心情一直不能夠得到舒展啊,這種鬱鬱寡歡,壯志難酬的狀態啊,使我心中充滿了優傷。

小人刻意奉承著楚王的喜好表面上看上去非常的美好啊,實際上他們這些人內心虛弱而且沒有堅定的情操。

有人忠心耿耿地願意報效祖國啊,卻遭到眾多妒賢嫉能的小人們卑鄙無恥的誣陷。

唐堯、虞舜他們具有高尚純潔的品德啊,高遠無比甚至可以到達九天之上的雲霄,而那些小人們卻心懷妒嫉啊,竟然要在他們的頭上加以‘不慈’的誣陷的名聲。

楚王討厭那些不善言辭,不能投其所好的忠臣啊,卻喜歡聽那些小人表面上的慷慨激昂,誇誇其談。

小人們溜鬚拍馬、阿諛奉承而日益得到重用啊,賢臣良將卻越來越被疏遠。

放眼楚國,我四下這麼一張望啊,什麼時候才能夠再回到國都郢都一趟。

飛鳥也思念老窩啊,狐狸死了也要面朝故土的方向。

確實不是我的罪過啊,我卻遭到楚王的放逐,日日夜夜我哪裡能忘記她啊,我夢裡的故鄉!”

從這首如訴似泣、傷心欲絕的詩歌中所有的楚國人包括楚頃襄王都看出了屈原對故國永恆的忠誠和衷心的懷念。

所以楚頃襄王就才一路上帶著殘兵敗將興沖沖地來都梁這個地方尋找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來了。

希望有經天緯地之才的他能夠出來安邦柱國,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幫助他光復楚國早已破碎的山河。

從他已得知的情報來看,屈原現在就在都梁縣這裡,所以他求賢似渴,不顧一切艱難險阻地跑來了。

筆者告訴大家,楚頃襄王當時的情報沒有錯,只是有些過時了。

屈原之前確確實實在這裡,但是當楚頃襄王滿懷希望地跑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憂心國事,心急如焚地走了。

屈原在楚頃襄王來找他之前確實在都梁這個地方,那麼他為什麼要在這裡呢?

是因為他在這裡發現並迷上了這裡生長的一種非常特別的香草,我們前面介紹沒底江裡也生長有的,一種名叫都梁蘭的蘭草。

這種蘭草在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的《水經注》裡面也有記載:“縣西有小山,山上有渟水,既清且淺,其中悉生蘭草,綠葉紫莖,芳風藻川,蘭馨遠馥。俗謂蘭為都梁,山因以號,縣受名焉。”

從《水經注》的這段記載中,我們也瞭解到武岡山為什麼以前叫做都梁山,武岡縣為什麼以前叫做都梁縣。

它都是因為這裡生長有這種綠葉紫莖的名叫都梁蘭的蘭草,一種在中國文學史上佔有很重要地位的香草。

那麼,屈原他為什麼要喜歡這種“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屈原:《九歌》)的蘭草呢?

是因為這種高雅骨瘦,傲氣十足,芳香四溢的蘭草恰好符合了詩人潔身自好,品質高貴,作風低調的人格神韻。

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詩人認為自己就是一株生長在當時楚國眾多臭草和凡草之中的小小的都梁蘭。

雖寂寞在荒野,卻芳香四溢,沁人心脾。

詩人在他所有的詩歌中都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這種蘭草流連忘返的熱愛。

在《涉江》中,詩人說道:“露申辛夷,死林薄兮。”(屈原:《楚辭。九章。涉江》)

其中的“露申”,據學者們考證,就是這種綠葉紫莖的都梁蘭。

這句話的原本意思是說像都梁蘭這種香氣四溢的蘭草卻只能老死在都梁這裡的荒郊野嶺裡,讓人覺得十分的惋惜。

屈原把它用在這裡,是用它來比喻像自己這樣有才能的人卻被放逐在山野,以致只能窮困潦倒、報國無門而死。

他在這裡是透過都梁蘭來表達自己那種英雄壯志難酬的悲憤心情。

如在《離騷》中,屈原又寫道:“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描寫了詩人把江離芷草放在肩上,採摘了都梁蘭這種蘭草佩掛在胸前。

作者在這一部分透過講佩戴江離芷草和都梁蘭表述了詩人的矢志不渝、堅韌不拔的報國心志以及和都梁蘭一樣高潔無瑕的政治品質,以及自己宏偉遠大的報國理想。

如在《離騷》中,詩人再寫道:“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

這一句詩的字面意思是,我已經栽種了很多都梁蘭,還培育了許多別的香草秋蕙。

這一段實際上以都梁蘭作為代表來向上位者,具體來講就是楚頃襄王,描述詩人對人才培養方面的看法和要求。

他覺得上位者選擇人才的首要標準就是應該看人才有沒有像都梁蘭一樣有高尚的情操,而不是選擇那些只懂得阿諛奉承,肆意討好上司的小人。

詩人在這裡透過都梁蘭描述了自己主張的“德才兼備,以德為先”的人才培養理念。

然後,詩人還在《離騷》中寫道“時暖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再有:“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

用現代人的話轉述一下這幾句詩的意思就是:“日落黃昏天色已經比較晚了,我輕撫著都梁蘭而很長時間的欣賞。”“每個人都只是把艾草掛在腰間,說幽香的都梁蘭是不能在身上佩帶的東西。如果他們對草木的好壞都還分辨不清楚,那麼又怎麼能夠期望他們能正確地去評價玉器的好壞呢?”

這兩處也是對詩人給都梁蘭寄寓的文化寓意的一種比興使用。

詩人在這裡表達了自己為國為民日日夜夜冥思苦想尋找國家的前途和光明而又持之以恆、矢志不渝的政治情操,同時也質問了那些不能正確識人用人的上位者,對那些不理解都梁蘭的高潔品質,成天只知道阿諛奉承,追腥逐臭的禍國殃民的如令尹子蘭和上官大夫之流的奸詐小人給予了無情的鞭撻。

這些詩句屈原都是透過都梁蘭這種他特別喜歡的蘭草來說事寓人的,在這裡都梁蘭成為作者本人高尚人格與遠大理想情操的象徵。

他還在《離騷》裡說:“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字面上的意思是“早晨我飲用都梁蘭上悄悄滴落的露水,傍晚咀嚼秋菊上面簌簌飄落的花瓣。”

引申一下意思就表示詩人本人志向高潔,不願意與那些世俗小人們同流合汙,在此詩人表達了一下自己決不隨波逐流的決心和勇氣。

屈原其他的作品也幾乎無一例外地提到了這種名叫都梁蘭的蘭草,他因此開創了中國以香草寓人的文學傳統,也由此奠定了都梁蘭這種香草在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

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都梁這個僻靜幽遠的地方完成的。

後世有很多文人志士學習屈原的這種做法,用都梁蘭來說事寓人。

在這裡僅舉一例來加以說明。

譬如被譽為“湘中五子”之一的鄧輔綸,從曾國藩的幕府歸隱田園後,也非常喜歡玩賞這種叫做都梁蘭的蘭草。

在他寫的《歸園田居》裡,他一開始就寫:“生小好奇服,擷佩都梁山。”

說的就是喜歡在都梁山上採了這種都梁蘭的香草佩掛在自己身上。

接上文,那麼我們為什麼又說楚頃襄王當時得到的情報已經有些過時了呢?

那是因為詩人在聽到郢都淪陷的訊息以後,抑制不住內心對楚國故都郢都的不盡思念和對君上楚頃襄王的無限擔心(這種情感,我們從《哀郢》這首詩裡能深刻地體會到),下意識地或者說無意識地從都梁乘船去追尋故都,看望楚頃襄王去了。

他乘船從都梁河出都梁,過漵浦,出資江進洞庭湖再轉汨羅江,一路上追風逐日走的都是水路。

而楚頃襄王帶著殘兵敗將一路東躲西藏,走的卻都是陸路。

兩人走的路線不同,中間自然而然地就錯過去了。

詩人沿途聽見的訊息均是秦軍拔城略地,追亡逐北,長驅直入,勢如破竹而楚國軍隊已呈兵敗如山倒之勢節節敗退。

他感覺到楚國的滅亡似乎已是旦夕之間的事情了。

他非常痛心國家就要滅亡,而自己卻又無能為力,也沒有誰給自己一個機會去挽救這個災難性的,內心不堪承受的結果,所謂“哀莫大於心死”,一時之間愛國詩人屈原心如死灰。

在萬分悲憤、無比絕望之中,他在汨羅江懷石自盡,以身殉國了。

等到楚頃襄王意識到情報不太準確,派人再去尋找屈原蹤跡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派去的人在汨羅江畔苦苦尋覓。

可惜斯人已逝,空留一雙草鞋在江岸邊。

尋找他的人也只能欲哭無淚,毫無辦法。

屈原與他的君上楚頃襄王就這麼相互錯過去了,也就永遠地錯過去了!

在這裡說句唯心的話,也許就是他們註定沒有在一起共抗強秦的緣分,就像我們生活中有些男女生陰差陽錯的緣分一樣!

最終,兇狠殘忍的秦軍沒有能夠如願以償地攻陷都梁城,楚國軍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屈原以身殉國的愛國精神的感召下在都梁山這座天險上築起了最後一道堅不可摧的鋼鐵防線。

這次都梁山反擊戰的巨大勝利,狠狠地打擊了秦軍士兵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也極大地鼓舞了楚國人民抗擊強秦的信心和勇氣,使危在旦夕的楚國居然因此獲得一線生機。

在“勇武剛強”的“武岡(剛)”精神的激勵下,第二年,“頃襄王乃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復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為郡,距秦”(《史記·楚世家》)。

經此一役,在大多數人甚至包括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都對楚國的未來完全喪失信心的情況下而又延長了楚國國祚50多年。

50多年對於中華文明5000多年的歷史長河來說當然屬於滄海之一粟,但對比秦始皇消滅六國,統一全中國後建立的秦皇朝也只有短短的15年國祚來看,都梁山反擊戰對當時困難重重的楚國來說確實具有重大而深遠的歷史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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