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雨霖鈴,煙花柳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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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湘河,自從大梁入主長安以來,就是教坊司青樓官伎的代名詞。

二十四時明月夜,槳聲燈影秦湘河。

這是名人名士也要流連、沉淪的煙霞井水處。

陳劉也知道此刻最好借那位柳先生的詞來顯聖,只不過時機未到。

現在他需要先和張春敘敘舊。

“我和人有約。你這是又玩了幾天了?”

張春伸了伸要被人廢掉的腰,隨口回了一句:

“三天而已,要不是錢花完了,我可以再戰三天三夜。”

隨後,張春又問了陳劉一句:

“和人有約……不會真是和花魁勾搭上了吧。行啊你小子,當初醉夢樓的時候像個鵪鶉一樣畏畏縮縮,現在家裡有幾個,還出來吃野食了?”

陳劉還打算辯解幾句,卻直接被張春拍了拍肩膀,說道:

“都是男人,我都懂。我不會和姜沅他們說的。自己也注意些,花魁的功夫可不是你這樣的小夥子能夠招架的。回了回了,吃點藥補一補,來日再戰!”

張春沒有給陳劉說話的機會,自顧自說完之後一擺手,大搖大擺地就從教坊司大門離開了。

陳劉搖了搖頭,終究沒有管。

他此次來,本來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什麼花魁,直接坐懷不亂好吧。

於是,陳劉深深呼了口氣,正式踏入了教坊司。

映入眼簾的不是如同醉夢樓一般的鶯鶯燕燕,袒胸露乳。

這裡所有的陳設都精緻淡雅的很,木製的樓閣刻著各色花魚鳥獸,屋簷垂落點點明珠瓔珞。

四處的門楣,掛有上好的紅橙等色的帷幕與綢緞。

一盞盞燭火明亮奪目,亦有繪有才子佳人的燈籠高高掛起。

大廳裡設有吹拉彈唱的歌女,也是一般人交談與欣賞歌舞美女的地方。

樓上則設定有雅座,便是上位之人的玩樂地方。欣賞大廳的歌舞已經難以滿足他們的需求,找人進來獨奏,享受更深入的服務才是他們所追求的。

往往也是這些雅座裡的客人才有能力點更高階的歌姬舞女,以及別的什麼服務。與之相對應,也只有這些客人才可能有能力與她們攀談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而不是隻想著在房間雲雨一番。

陳劉才進來,就被一旁招待的小廝問道:

“這位公子,看您面生,能否告知在哪高就?”

陳劉今日穿的,是一身幹練的墨袍長衫,沒有著京兆府的官服。

他聽到有人問詢,便直接將身上的腰牌給他核驗。

小廝接過腰牌,反覆觀看之後遞還給了陳劉,說道:

“原來是京兆府的大人,失敬失敬。您是需要我為您介紹介紹,還是自己先隨便看一看?”

陳劉與小廝道了一聲謝,隨後自然選擇了第二個選擇。

交了十兩銀子的保證金,陳劉告別了小廝。

他此刻卻也覺得不愧是教坊司,不像外面一般看人下碟,竟是沒有因為自己一介捕頭的身份便輕視。

陳劉自然不知道,以前教坊司的小廝並無不同,就是一群京城的公子哥某段時間喜好冒充普通人來體驗生活。

遭受了冷遇之後就立馬露出本來面目,好一陣教訓,讓這些小廝後來只能整日提心吊膽,草木皆兵,所有人都以禮相待了。

落座大廳後,聽著笙簫樂色,美人翩翩,陳劉心情也很是愉悅。

所謂秀色可餐,不另如是。

教坊司的姑娘不愧是精中擇優,即使是彈唱的優伶就比得上外界花魁的身姿。

該有的地方半分不少,不該有的地方也一分不多。

最主要的,還是此處並不像外界一般吵鬧,更不似醉夢樓一般把皮肉生意擺在明面上。

世上之人,雖然食色男女不可少,但僅限於此便太過無趣。

顯露資本並無不可,但只知道這些,那與虎豹豺狼何異?

猶抱琵琶半遮面,矜持一些,更對那些上流人的胃口。

“這位公子,也是為南歌姑娘而來?”

陳劉沒想到,竟然還有男人找自己搭訕。

默默警惕幾分,陳劉點了點頭。

對面的青白衣著,頭撫雲冠的男子毫不客氣地坐在了陳劉身邊,嘆息地說道:

“可惜今天大概是沒有這個機緣了。據說今天,蕭解元也可能來這裡,還有那位名動京城的詞作大家!”

陳劉有些驚訝。

這種訊息不會是那南歌放出去的吧?

可她最多也就知道自己詞作大家這個馬甲,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蕭解元的。

難道是這教坊司花魁不講武德,直接騙?

陳劉沒有做出太多反應。

他對這個自來熟的公子哥倒也沒有太多的抗拒,只不過與陌生人說話,陳劉還是不太擅長,保持緘默的好。

雲冠男子也不氣餒,而是直接伸出了左手,自我介紹道:

“我叫寧無塵,兄臺貴姓啊?”

陳劉想了想這京城內似乎並無姓寧的達官顯貴。

只不過他也沒怎麼猶豫,與寧無塵握了握手,回答道:

“陳劉。”

“陳兄,你可知道南歌姑娘到今日接待過哪幾個人?”

陳劉搖了搖頭,他確實不知道這種秘聞。

見陳劉的回答,寧無塵卻有些興奮,甚至幾分得意,說道:

“南歌姑娘的花船在秦湘河飄了八年,總共也只接待過四位客人。一人乃是書院君子,一人是前科狀元郎,一人是驍騎將軍,最後一人是當今太子爺……的叔叔,淮南王。”

這讓陳劉有些驚訝。

教坊司的花魁也應歸屬教坊司,再如何天姿國色也仍是奴籍。

即使飢餓營銷,這樣的接客量也實在誇張。

雖說這一個個都是高質量的存在,書院君子,書院已經說明了一切。

狀元郎自然也不用多說,整個大梁每三年都只有一人摘得殊榮。

驍騎將軍,可是曾經冠軍侯的軍職,分量不可謂不重。

至於淮南王,就更不用說了。

皇帝國戚,深得昭武皇帝信任。

就是這寧無塵的興致古怪,還敢停頓開太子爺的玩笑。

“那這一次就有那蕭解元的份?”

寧無塵開啟摺扇,故作神秘地回答道:

“若依以前,蕭解元因為未曾參加會試、殿試,確實沒有這個資本,但這一次據說是以詩詞歌賦決定這春宵一度的歸屬。現如今的大梁,除了那個神出鬼沒的《水調歌頭》作者之外,應當很難有人可以與蕭解元相爭。”

陳劉恍然,難怪如此說。

畢竟五千年文化,一時一刻的大梁讀書人當然無法爭鋒。

不過,陳劉並不可能顯露自己蕭解元的身份。

這個馬甲,連他也不知道幾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監正肯定知道,打杆處或許也有人知曉,太子爺李晚應該只知道蕭元而不知道陳劉,其他的他也就不知道了。

“寧公子就不打算試上一試?”

“我還是知道自己的分兩的。若真是他們二人來了,我肯定是沒希望,就是不知道雅座的那些人能不能爭鋒。”

正在這時,大廳裡燈火熄滅,一應樂女舞女盡皆避退。

隨後一線燈光落在大廳正中央,一道薄紗的帷幕後,擺放好了一架古箏,隨後便有一道身姿綽約的女子坐在古箏之前,輕手撫琴,彈奏樂章。

此曲悠揚婉轉,亦有跌宕,宛如高山流水,落入心間。

每一次指尖與琴絃的碰觸,都宛如與心上人隔水相望,面雖不見,聲與意境已經沁人心脾。

一曲罷休,眾人皆敢意猶未盡。

不過幕後女子已然退去,只有一位陳劉認識的小姑娘從幕後出來,正是綰穎。

“各位公子,小姐讓我問諸位,曲子可合心意?”

大廳內的眾人歡呼雀躍。

雅間裡的貴客有人賞了金銀,有人給了珍珠翡翠,也都對這一曲十分滿意。

陳劉只覺得好聽,多的也說不出來。

硬說的話只能一句: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陳兄也會作詩?”

“會一點點。”——會抄億點點。

寧無塵與陳劉的對話並沒有干預環節的進行。

綰穎謝過眾人後,便吩咐讓燈光再啟,隨後給大廳與雅間的各位都附上一套筆墨紙硯,宣佈了今日爭奪的開始。

“小姐期盼諸君能作離別詞,道煙花柳巷。”

眾人都有些驚異,感覺無從下手。

大梁詩詞界,仍然認為寫煙花柳巷才是下乘當中的下乘。

即使有些功底的人,也不一定能有這個積累。就算能寫出一兩首來,也不見得敢把自己的一世清名砸到教坊司裡。

眾人陷入了沉思。

陳劉也得了文房四寶,甚至看到了綰穎對自己笑了笑。

他當然不需要像寧無塵一般費盡心思構思詩詞,更沒有什麼包袱。

那位落魄的書生與青樓姐妹坎坷交往與離別,早已經告訴了他該題哪一首。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提筆落筆,一氣呵成。

當陳劉將詩詞交上去的時候,寧無塵仍然只是強硬的擠出半個字來。

至於那首《雨霖鈴•秋別》被送到帷幕之後,一時之間竟好像聽到了細微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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