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孤雀(1 / 1)
道士老頭說的因果,餘婆婆說的因果,指的是要把自己救活承受的因果。
他活了過來,爺爺卻死了。
因果是這世間最大的道理,一命換一命,有生就會有死。
冷酷,無情,但這便是道理。
林紀再一次跌坐在地上,這一刻他明白了,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想到爺爺是因為救自己才會離世,林紀的心頭像是被巨石壓著,凝滯沉悶,喘不過來氣。
他站起身抓住爺爺冰冷僵硬的手,握緊在手心,半截身子鋪在爺爺的身上,失聲痛哭起來。
白靈看著眼前這一幕,眼圈泛紅,淚水止不住地溢位眼眶。
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林紀,她不會安慰人,只能默默地站在林紀的身旁,手抓著自己的衣服,低垂下頭,開始跟著流淚。
房屋裡的氣氛壓抑沉悶。
不知過了多久,峰頂懸掛的那輪夕陽繼續西移,有一半被峰頂遮擋。外面傳來一陣陣鳥叫聲,是低飛的燕雀回巢。
燕雀低飛,是預示著要下雨。
但山裡的雨總是說下便下,讓萬物措手不及,燕雀還沒有飛回鳥巢,陣雨便落下,打溼他們的羽毛。幾隻跟隨在頭鳥後面還沒成年的燕雀體力不夠,撲騰了幾下墜向地面。
頭鳥展翅,俯衝而下,託著沒成年的燕雀往鳥巢飛,想要帶它回家。
雨水越來越大,越來越重。
兩隻燕雀沒體力繼續往前飛,搖搖欲墜。沒成年的燕雀不想拖累頭鳥,離開頭鳥的後背,飛的很低。
岩石旁的叢草裡躥出來一條青蛇,它盯住那隻低飛的燕雀,張開血盆大口撲了過去。
頭鳥察覺到危險,疾飛而去,用嘴喙戳瞎青蛇的眼睛,青蛇張開的獠牙也在這剎那間刺穿頭鳥的身體。
頭鳥死了,但沒成年的燕雀得救了,這便是因果。
院落前的楊槐樹下,穿著粗麻布衣的流浪漢看著青蛇眼瞎,頭鳥身死的一幕,嘆了口重氣。
雖然修道者看多了生死,也經歷過生死,早已習以為常,但終究沒有看破生死。
否則修道長生為的是什麼?
他的手落在楊槐樹的樹幹上,貼著樹皮,天上落下的雨水密密麻麻,穿過樹葉的也不少,但卻沒有一滴落在他的身上,似乎他與這片茫茫大雨的天地隔絕,不在同一方世界裡。
楊槐樹的樹葉被風雨打落幾片,在泥土裡被雨水沖刷,用不了多久就會化作枯葉,然後消散世間。
“你這個忙雖然我幫了會沾上些因果,惹上些麻煩,但我白無痕從來沒畏懼過因果,最不怕的就是麻煩。說到麻煩,會有我落在雲層大陣上那一刀惹出來的麻煩還要大?”他斜眼睥睨著天空,嘴角扯著笑,絲毫不懼。
他是白靈的六叔,是白家的白無痕,是天地間的三把刀之一,說不定不久之後便會是天地間最強的一把刀。
他說的話有些繞,裡面的意思卻簡潔明瞭。
怕個鳥的因果。
不過,他是在和誰說話?
四下並沒有任何人。
楊槐樹樹冠上的樹葉齊齊搖晃,不知是被風吹,還是被雨打,亦或是其它,給人一種像是點頭感謝的模樣。
白無痕抬手朝著樹幹拍了三下,一道灰色的人影從樹幹之中走出來,面容逐漸清晰,慈眉善目,他正是林紀的爺爺。
灰影走出來之後,朝著白無痕鄭重地鞠了一躬。
林紀的爺爺在南華山從道士老頭那裡求到一張符後,將孫兒救活,自己也因為數日來的奔波勞碌一病不起。
林紀在山谷雲層裂開遭受雷霆襲頂的時候,昏迷不醒的爺爺忽然間睜開雙眼身體坐了起來。
他的雙眼似乎迸射出兩道精光,射向天地。
也就是這時候,茅草屋裡那幅畫卷上的四個大字飛了出來,在虛空凝聚成一隻手,將雷光握碎,林紀因此因禍得福,身軀接受雷光洗禮。
但林紀的爺爺則是徹底斷氣,半截身軀硬生生栽倒在床上。
他的魂魄離開身體,被天地間一股奇特的力量牽引著。消散天地前,他站在院落那棵楊槐樹下,不捨地看著院落,淚眼沉沉。
楊槐樹悲憫於他的遭遇,落下三片楊槐葉,封住了他的三息的魂影,這才得以一直留存在樹幹之中。
這是前不久才發生的事情。
木言修的是木家的乙木青痕,對魂魄一道的感知十分靈敏。她感受到了楊槐樹裡似有東西,以為是天地靈魄,所以手貼上去閉目感應。
餘婆婆來的急,走的也急,倒是沒能夠發現楊槐樹奇特的地方,也因此錯過了一尊大物。
白無痕來到院落便一直待在楊槐樹下,他最開始說的那番話,就是和楊槐樹說的。
“走,進屋。”白無痕對林紀爺爺說道。
楊槐樹幫爺爺封了三息魂影,三息便是三句話,要說給林紀聽的三句話,說完後天地便再沒有他的魂魄。
林紀爺爺沒有立刻走,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還有這方天地密密麻麻的雨水,心有餘悸。
他想等雨停。
“無妨,跟著我。”白無痕掃了一眼天地和雨水,讓林紀爺爺不需要擔心。
白無痕邁出一步,林紀爺爺迅速的跟了上去,一人一魂,一前一後走出楊槐樹,漫天雨水並沒有落到身上。
林紀爺爺放下心來。
原來眼前這人不沾雨水,並不是因為楊槐樹的庇佑,而是他自己有能力驅散從天而降的雨水。
“那是我的刀,抽刀斷水。”白無痕知道他在想什麼,笑著說道,眉宇間頗有些豪氣。
天降的雨水落不下來,是因為白無痕動用了刀意,抽刀斷水,橫劈出隔絕一方不被雨水侵蝕的天地。
只是那道刀意,沒有痕跡。
世上的修道者都知道,白無痕的刀沒有痕跡。
無痕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刀意。
白無痕領著林紀爺爺的魂魄走過院落,走進茅草屋,來到林紀白靈所在的的房間。
“六叔?”林紀仍然是撲在爺爺的身上,白靈聽見了腳步聲,抬頭看看見自己的六叔詫異不已。
隨後,她又看見了六叔身後的魂影。
那不是林紀的爺爺嗎?
白靈愣了愣,望向床上爺爺的面容,確認無疑,“林……林紀,你爺爺——”
白靈拉著林紀的胳膊,想要讓林紀立刻知道。
林紀緩緩扭過身來,“爺爺!”
他衝過去,想要一把抱住,卻撲了個空,“爺爺………”
林紀爺爺看著林紀滿臉的淚痕,心神悲愴,雙眼也是通紅起來。
“你爺爺離開之前,留了執念有話要對你說,所以封存了三息魂影。”
白無痕解釋一番,他沒提到院落外的楊槐樹。
“孩子,生老病死都是天意,你不用太過傷心。”林紀爺爺看著自己的孫兒,眼裡都是心疼。
每個人都會變老,都會生病,有些人離開的早,有些人離開的晚,這些都是命中註定,是天意。
他用求來的符救了自己的孫兒,自己死了,也是天意,但他很欣慰。
白髮人換黑髮人,不論怎麼講都是賺的,老天算對他林家終於是開了一次眼。
“孩子,記住,你姓林,雙木林。”
林紀爺爺說了第二句話。
白無痕聞言若有所思,白靈則是覺得這句話好生奇怪,林紀不姓林還能姓什麼?
彌留之際為什麼要說這麼一句沒有意義的話?
林紀眼裡噙著淚,他只是點著頭,聲音哽咽。
“孩子,你要好好活著。爺爺說過,活著是這世上最大的道理;你是對的,你孃親沒跟李老六跑了,她是……她……”
第三句話說完,林紀爺爺又想再說一句,只是說了半句便沒能再說下去,因為魂影已經消散,不在這片天地之間。
“爺爺!”
林紀嘶喊出聲,淚如雨下。
爺爺走了,林紀變成一個人。
和院落外哀鳴的鳥雀一樣,孤獨無依。
………
山裡的大雨持續的時間不長,突然地落下,突然地離開,沒有任何徵兆。茅草屋屋頂殘留的雨水順著屋頂的溝渠流下,在屋簷形成雨珠一滴滴落下。
串聯成線,落在地面的青磚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上面的灰塵被洗淨,愈發明亮。
雨線斷連,滴滴答答的聲響不再,整個世界清淨下來。天上的雲層再度恢復了白色,被風吹的越來越遠。夕陽為了躲雨,迅速的落下去。
雲開之後,就是夜幕。
林紀在茅草屋的門檻上坐著,一坐就是一夜。雨後的天空有很多星星,聽說人死後會變成星星,他看著星空,想要找到屬於爺爺的那一顆。
白無痕是來接白靈回去的,但白靈不想立刻就走,她想再待一會。白無痕沒有拒絕,於是他和白靈就留在這間茅草屋。
白靈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來安慰林紀,她一會在大廳坐著,一會站起身走來走去。
第二天天剛破曉,林紀就下山去到鎮子裡。
從家到鎮上的這條路不長,但林紀拖著身子走了很久。
他找到了棺材鋪,買了棺材託人送到半山腰他爹的墳墓旁,落放在昨夜挖好的墓洞裡。隨後回到家裡把爺爺的屍體背過去。
白靈跟在身後,替林紀扛鋤頭。
白無痕留在院落,依靠著那棵楊槐樹坐下,閉目養神。雖說是養神,但他的周身時不時有著靈力湧動,氣勢時而輕緩,時而侷促,時而凌亂,好似刀光劍影充斥其中,稍有不慎就會被刀劍劈個粉碎。
林紀將爺爺安葬好,跪在墳墓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他看著爹的老墓,爺爺的新墓,又磕了三個響頭。
“爹,爺爺,你們放心,我會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是已死之人對活著的人最大的期許;是活著的人對已死之人最大的告祭。
晌午時分,林紀回到家中,去鎮子上買了些肉,菜地裡摘了些白菜,蘿蔔,辣椒和青筍,開灶生火煮了一桌的菜。
他盛了碗米飯,恭敬地放在白無痕的面前,“前輩,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