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溪流裡漂著,水潭邊流淚(1 / 1)
姬寒不知道灰衣先生說的看心這兩個字的深意是什麼,他也懶得去猜,因為不重要。但他知道墨水暈染開來後實際是一片雲霧,而云霧是一座幻陣,幻陣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不染。裡面的景象因人而異,映照的是人心中最介懷的場景。
頗有些佛門裡相由心生的意味,不過文廟有自己的說辭,叫做心所同然。
灰衣先生說的看心,莫非指的是這層含義?姬寒皺著眉頭,他覺得不會這麼簡單。這位先生是春秋閣裡的老學究,他的立意從來都很深遠,讓人難以琢磨。
姬寒的心神沒有第一時間沉入墨水畫卷之中,是擔心畫卷映照的幻境會被灰衣先生看見。落魄山裡發生的那些事情,他費了不少心思謀劃,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天換日,讓人查詢不到任何蹤跡。可如果那些事情在畫卷裡鋪開,天心木地落下,雪山坍塌時的飛影又恰好被看見,事情縱使再隱秘,也會被發現端倪。
畢竟,灰衣先生是位聖人,聖人目光如炬,何況還有文廟的默識。
萬一從天心木的掉落裡尋到了那絲異常的氣機,肯定會聯想到白水澤,繼而推測出自己真實的身份。
雖然他已經死過一次,留下的只是神魂,但還是有很多人想要他魂飛魄散。一旦暴露,很多事情會生出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會做不完。
姬寒猶豫了十多息的時間,他一邊看著畫卷,一邊偷偷打量著殿堂前的灰衣先生。直到先生垂下眉目,姬寒心裡才鬆了口氣,老學究說到底還是老學究,然後他自我嘲笑起來,“我有什麼好怕的,誰能想到是我?想到了又能如何?”
這一世為人,他需要謹慎些,但不能太過小心。
他心裡的擔心煙消雲散,心神旋即進入畫卷之中。睜開眼的時候,他看見了天上厚重的雲層,感受到了身下的涼意,他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知道此刻身體在落魄山那條從山谷裡流出來的河水裡躺著,他想著果然如此。
沁涼地河水從他身上緩緩流過,河水裡的游魚從身下游到身上,然後靜靜地落在他的懷裡,張著鼻口像是在吸食著什麼。
姬寒沒有起身,就這麼躺著。
偶爾有風息,還有氣泡冒出水面破裂開來的聲音。他閉上眼聽著這些聲音,想著識海深處那縷被自己關禁的殘魂。
流水變得湍急起來,水面上的落葉不少,因為是秋天,半截葉面染了紅色。他的身體被流水推動,像是波浪一樣流向遠處,他還是沒有睜眼,任憑流水帶著自己的身體四處遊蕩。
他的面容很平靜,臉上有淡淡地笑容。
這種漂流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當初他在白水澤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藏在紅河水的裡面,然後順流而下,不去管自己會流向那條支流,流向哪個地方。
他將這種,叫做漂泊,因為居無定所。
現在他也居無定所,因為這具軀體不是他的。
姬寒的身體被水流中央的一根橫木擋了下來停滯不動,他睜開了雙眼,知道自己該離開了,然後起身從水流裡走出來。
他施了一個道法,將身上的流水驅散。感受了一下體內的靈力,知道這是聖人的境界,想著這個境界做接下來的事情應該勉強可以。
於是他帶著那根攔阻自己的橫木飛到高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西邊而去。他要去西漠懸空寺,聽聽蓮花池旁的誦經聲。
順便試試鎮魂。
這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情,不過好在在這裡的只是自己的心神和神魂,而且只是幻境,不會真的造成什麼實質的影響。
西漠懸空寺距離旗雲鎮有萬里之遙,不過他現在是聖人,曾經的身法也能動用,那是能媲美牛鼻子老道風雷遁法的極速,所以用不了多長的時間,應該能在文章考核結束之前趕回來。
姬寒離開落魄山的時候,郝狂剛將撲過來的那頭蜥蜴鎮殺,用的是他正修行有點成果的三千雷破。
雷霆不是掌中靈力所凝的雷光,而是在天空之上,凝聚的恐怖雷霆,這是真正的劫雷力量,從天上落下,將蜥蜴轟碎湮滅。郝狂看著自己操控的雷霆力量,嚇的說不出來話,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施展的三千雷破竟然比郝三叔的雷霆還要厲害。
震驚之後是興奮,然後他不斷的施展三千雷破,享受著雷霆落下的快感。一時間他所在的區域化身雷域,雷霆肆虐狂暴,一股股毀滅的力量跌蕩而出,宛如末世一般。
“原來我也可以這麼強!”郝狂雙眼裡都是精光,不斷叫喊著,黑髮飛揚,狂氣沖天。
他收了靈力,雷霆力量消弭。他現在想立刻找到白靈和林紀,證明自己也是可以狂起來的,不是個慫貨。他還想找姬寒打架,報上次落魄山搶自己靈魄的仇。
他展開神識,遍佈整個落魄山,可四周空空蕩蕩,他沒有感應到任何人的氣息。他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這時候他想起來自己是在參加東麓學堂文章的考核。
可文章的考核是什麼?自己又要做些什麼啊?
………
………
白靈在落魄山那處水潭旁坐著,懷裡的那尾五色鯉魚剛剛掉落進水潭裡。這一幕她記得很清楚,鯉魚落水之後,水面會起一層漣漪,接著會出現很多畫面。
畫面裡有她,有木言,還有林紀。她曾經在畫面裡看到過,林紀被一根黑色的長矛釘在石壁上,之後畫面便消失了。
這一次,白靈想要看清楚畫面裡發生的一切,於是她靜靜地等著。
手心裡攥著鈴鐺。
大約過了幾分鐘的時間,白靈手裡的鈴鐺發出輕微的聲響,之後平滑如鏡的水面被風吹皺開始泛起漣漪,白靈看著這些漣漪,這回她看的很清楚,確認水面上的漣漪是時空的波紋。
漣漪盪開,水面開始有了畫面,和當初白靈看見的一模一樣。
她看著畫面裡發生的場景,看清楚了那個地方是在荒境天黃河以北,看清楚了那根黑色的長矛來自天塌地黑暗深處,看清楚了畫面裡她和木言的境界,是靈寂。
這回她知道了很多事情。
畫面裡的白靈忽然抬起頭,朝著天空看了一眼,她似乎感應到了水面外窺伺的人,她嘴唇動了動,露出悽慘的笑容。
水潭邊的白靈讀著唇形,讀到了三個字:
沒用的……
黑色長矛刺破虛空,將林紀釘在石壁之上。
白靈神情木然,沒用的這三個字一直在識海里迴盪,水裡的畫面消失,白靈還是和當初一樣失聲痛哭,淚如雨下。
手裡握住的鈴鐺震動的越來越劇烈,發出的聲響越來越浩大,潭水水面再一次泛起漣漪,但不是被風吹起的,而是被白靈周身的靈力衝擊的。
鈴鐺從白靈的掌心脫離,升入高空,不斷變大,最後成了和銅鐘一般大小,白靈嘴裡念著鎮魂法訣,鈴鐺釋放出一道道金光,朝著四面八方而去。金光是鎮魂的音波,音波散開之後,白靈將鈴鐺收了回來,她抹去了眼角和臉上的淚痕,靜靜地坐著。
從中午一直坐到傍晚夕陽將落,霞光落在她臉上,染了一片火紅色。這時候風吹開她額前的黑髮,露出她有些蒼白憔悴的臉頰,但她的漆黑的雙眸裡仍然有光,像是夜幕裡的星星。
她在等聲音。
夕陽快要落下,天地只剩下一縷光的時候,白靈聽到了那道她一直等待的聲音,那是鎮魂音波的迴音,迴音裡有她想要聽到的結果。
白靈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但她如釋重負,很開心的笑了。
那縷光徹底消失,天地沉寂。
夜可可說的沒錯,白靈在落魄山裡給林紀的鈴鐺裡並沒有她的神魂氣息,因為那時候她還沒有渡魂進去,所以算不上是真正的本命鈴鐺。
後來白靈打算給鈴鐺渡魂,但是白家的長輩不許,白老爺子說了,就算真的給那枚鈴鐺渡了魂,他也會一道聖人念過去,將那縷神魂收回。
不過這裡是在灰衣先生的畫卷裡,老爺子的聖人念絕對不敢窺伺畫卷。
白靈想著在這個地方動手是最好的地方。
而且她現在是聖人境界,可以施展出白家鎮魂裡的同魂契,將一絲神魂氣息直接注入林紀刀柄上繫著的那枚鈴鐺裡。
她手裡的鈴鐺,林紀刀柄上的鈴鐺是一對子母鈴鐺。眼下這裡雖然是畫卷裡的幻境,但他們的心神是真的,神魂也是真的。
畫卷外面的雲霧能隔絕視線,還能隔絕神識,但卻隔絕不了鎮魂鈴鐺的聲響。白靈催動了手裡的鈴鐺,施展了同魂契,兩縷神魂一縷入了鈴鐺裡,另一縷會隨著音波進入另外一枚鈴鐺裡。
她聽到的迴音,就是那枚鈴鐺的迴響。
白靈希望自己今天做的這些事情,能夠在以後有些用途。
至少,能有些希望。
跌落進水潭裡的那尾靈魄從水裡鑽了出來,然後落到白靈的手裡,被後者收進懷裡。
白靈起身,往半山腰林紀家的院落而去。
PS:姬寒拎著木頭去了懸空寺,白靈在林紀的鈴鐺裡渡魂,他們現在的境界都是聖人,所以你們知道文章考核的內容,這座不染畫卷的用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