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仙山起鳶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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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衡山祝融峰。

雲玄素讓馬車留在山下等候,一行六人攀上峰頂,沿途山色宜人,紫雲生煙,如同置身仙境。

山道上有不少佛門信徒,都是去上封寺上香還願的香客。

上封寺經過幾年恢復,已經不是會昌年間冷落的模樣,香火鼎盛,人潮洶湧。

寺院門口都是小商小販,附近還有一些山居民宅,下山晚了可以借宿。

雲玄素等人來到山頂,看到了一所冷冷清清的道觀,山門上寫著“息庵”二字。

這裡如同世外桃源一般,掛著“止步”的牌子。

來到山門,裡面的僕人過來查問,雲玄素上前答話,僕人進去通報,不一會領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道人回來,後面還跟著一頭猛虎。

“貧道劉師座下大弟子呂志真,見過雲師姐。”

來人正是衡山派大弟子呂志真,他如今精通《軒轅馭獸訣》,對虎豹控制自如,這頭猛虎山上人都叫它“大雄”,頗通人性,通體斑斕,額頭一個王字,一雙巨眼十分攝人。

王都都輕聲驚呼躲到師父身後,手中的波斯貓毛都炸起來,嗖的一聲跳下來逃到旁邊是樹上。

雲玄素微微低頭睇了女徒一眼,抽出被她緊緊抓住的衣襬,向呂志真還禮。

二人寒暄後一同向裡面走去,管家和四名護衛等在外面。

來到劉元靖閉關的小屋,門開著,室內空無一物。

雲玄素看到這位年過五旬的老道士雙目微合,席地打坐,門外放著一碗清水。

“家師近日絕粒,師姐請坐。”呂志真指著屋外臺階下鋪著的席子。

絕粒就是辟穀。

雲玄素脫去鞋子,恭恭敬敬跪在席上,五體投地,向劉元靖下拜,說道:“上清門下王屋派雲玄素參見衡山劉師叔!”

老道士睜開眼睛,閃過一絲神光,說道:“不必多禮,不知雲師侄來我衡山有何貴幹?”

雲玄素直起身來,屁股端正地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雙手放在膝蓋,態度極為恭謹:“家師三年前飛昇,臨終前在天台山左師兄等人請求下收下一名弟子,起名玄機,替她暫時壓制住病情。

“這孩子跟隨父母去了長安,如今已經五歲,算起來到了可以修煉的年齡,但還離不開父母,師侄準備往長安一行,傳授她《黃帝陰符經》。

“但這其中還有一個掛礙,當年是劉師叔和左師兄一起救下這一對孩子,據左師兄說,那條光龍一分為二,分別進入二人體內。

“玄機年齒尚幼,開始修習後,萬一那半條光龍發作,我怕她承受不住。所以想請劉師叔收留的那個男孩子出山,一同前往長安,想辦法把整條光龍抽出來,為他們今後的修行消除隱患。”

劉元靖沉吟了一下,說道:“此事不妥,我徒兒去不得長安。”

呂志真也說道:“雲師姐不如去長安把那個女孩領來,在這裡有師父看著,做什麼事也更安全些。”

雲玄素又頓首道:“本來我也是這麼想,但師妹的父親沈昭三年前到長安,投奔了舅家,他舅舅膝下無子,和沈昭的父母商量後,將沈昭過繼到舅家為子。如今這二老患病在床,沈昭和劉燕娘根本離不得長安,而玄機也離不開父母照顧。對了,沈昭的舅舅姓魚,現在沈昭已經改名魚承昭,我師妹也改叫魚玄機。”

劉元靖還是搖頭,說道:“那就等幾年再說,晚一兩年修道算不得什麼大事,讓那個女孩好好讀書識字吧。”

雲玄素偷眼觀看,發現劉元靖氣色不太好,右手一直藏在袖子裡不肯拿出來。

她見對方態度堅決,於是改口說道:“師侄明白了,那就過幾年我再帶師妹來衡山。”

劉元靖面色稍霽。

雲玄素從長安出發之前就打聽清楚郭弘的名字,這時卻故意問道:“師妹與令徒各有半條光龍,也算有緣,我還不知這位師弟的姓名……”

呂志真道:“我師弟叫郭上灶,如今是掌教真人義子。”

雲玄素微微一笑,說道:“不知能否帶我見一見這位郭師弟,回去也好跟師妹說知。”

劉元靖微微點頭,對呂志真道:“你來安排吧。”說完就閉上眼睛繼續打坐。

呂志真行了一禮道:“是,師父。”

雖然劉元靖沒有再睜開眼睛,但云玄素還是恭恭敬敬的叩首告退,禮儀一絲不苟,動作優美,舉止嫻雅,讓一旁的呂志真看得眼睛發亮。

兩人躬身後退,呂志真引著雲玄素回到山門。

“郭師弟如今不在息庵,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我帶師姐去山中找他。”

呂志真將雲玄素一行安排在客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雲玄素和王都都起身去看日出,山上有不少晨起練武的道士,讓昨日看上去白天冷冷清清的道觀,竟然也有幾分熱鬧的感覺。

此時山上只有劉元靖、呂志真兩名在籍道士,二師兄趙中閒、三師兄汪元尚、四師兄田敬玄或者下山行道,或者雲遊四方,要幾個月後才回來。

因王居方屢次派人騷擾,劉元靖已經不去降真宮,把那裡託付給何登和張玄靜。

吃過早飯,呂志真就來帶雲玄素、王都都出發。

他們要去的是衡山派禁地,王忠奴和四個護衛只能留在這裡等候。

猛虎大雄在前面慢慢踱步,王都都開始還有點怕,後來發現這大蟲並不咬人,就試著去摸它,很快熟識起來。

那隻波斯貓也回來了,它看到大雄很老實,也慢慢湊過來……

呂志真看著道裝的雲玄素撩起面紗,只覺得這位師姐一舉一動都曼妙無雙,實在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不禁有些心動。

但他對雲師姐一無所知,只能按捺心中的悸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引路一邊說著閒話:“不知衡山這邊的風景可還入眼?”

“峰巒疊嶂,雲海生波,確實是仙家氣派。”

“我們走的這條進山的路,以前是沒有的。郭師弟帶領息庵、降真宮和九真觀的近萬部曲,又有衡州蕭刺史和數千信善的幫忙,花了兩年時間才開鑿出來。如今從息庵到降真宮不再需要從山外繞行,直接走山道,半日就能到達,比過去方便了許多。”

雲玄素心中詫異,想不到這位郭上灶竟然能組織開山鑿路。

她細看腳下的山路,條石和路邊的木欄杆都比較新,這才對“南嶽小神仙”的稱號有了更直觀的感覺。

這就是一呼百應的力量!

只怕王居方前兩年派人過來,還沒有進山就被對方探聽得一清二楚,敗的一點也不冤。

這人武功卓絕,放電的功夫更是無解,而且在衡山一帶有這麼大的號召力,就是皇帝派兵來抓也很難得手。

“那邊是天柱峰!”呂志真指向西面。

他們腳下的山道是自北向南沿著山脊開鑿,視野極好。

“旁邊那個是石廩峰。”

廩是糧倉的意思。

雲玄素順著呂志真的手指看去,只見兩個光禿禿的山峰上草木不生,到處是整片的土黃色岩石,遠看確實像兩個巨大的糧倉。

“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她輕輕吟誦出韓愈的兩句詩來。

這裡本來是深山老林,遊人很難進入,如今郭上灶開鑿山道,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造福於民。

她一邊走一邊看著山景,衡山的雲很有意思,斜披在山峰上,像輕柔的紗巾。

呂志真帶著雲玄素來到一處向西方凸出的石臺,繼續說道:“郭師弟他們就在天柱峰那邊,我們在這裡等一等。”

說著他取出一根長笛,音色清脆,在山間迴盪。

“想不到師弟還精通簫笛。”

呂志真連忙搖頭,說道:“哪裡哪裡,我只是用來傳信和馭獸,圖個方便,師姐想聽曲子,還要問我郭師弟,他現在是山上數一數二的笛子高手。”

雲玄素一愣,突然想起一事,就問道:“我前日偶然看到郭師弟,他似乎有十六七歲的樣子,並不像只有十五歲啊?”

呂志真笑道:“他練武長得快,而且祖上是郭汾陽,將門世家畢竟與常人不同,將來肯定是個大個子!”

兩人說話之間,從天柱峰方向的空中有一個黑點越來越大,輪廓漸漸明晰。

雲玄素吃驚的張開嘴巴,輕撥出來,她的徒弟王都都更是捂著嘴大聲驚叫。

那是一頭木頭巨鳥,有間茅舍大小,向這邊飛來,上面坐著一個少年,正是曹守真。

“這,這是春秋墨子和魯國公輸班傳下來的木鳶嗎?”雲玄素問道。

呂志真點頭道:“不錯,正是墨家的機關術。”

飛近了雲玄素這才看清,這巨鳥的翅膀是固定不動的,肚腹被做成一個巨大艙室,能坐四五人。

木鳶盤旋幾周降落下來,鳥腹下方有三個輪子,從石臺落地,一直衝出去幾百步,到山道上才停下來。

曹守真招呼他們幫忙把木鳶調轉方向,雲玄素跟著一起推,發覺這巨鳥看著巨大,其實很輕。

轉過方向後,四個人順著梯子進入艙室。

雲玄素看到艙室內有兩排座位,每個座位下有兩個腳蹬子,各連著一個圓型齒輪。

“你們都要蹬這些踏板,這樣才能向前走,否則飛不起來!飛起來以後還要繼續蹬,才會有上升的力量。”曹守真說道。

他坐在前面控制方向,呂志真坐在旁邊,後面是雲玄素和王都都。

“大雄怎麼辦?”王都都問道,她太喜歡那隻大蟲了。

“它自己跑過去,不會丟的。”呂志真回答道。

“你們把斗笠摘下來,天上風大,會被吹走的!”

雲玄素和王都都依言解下頭上斗笠,掛在背上,波斯貓跟了上來,找了個角落自己坐好。

“走了!開始!蹬!一、二、一、二……”曹守真叫著號子。

四個人一起用力,很快木鳶下面的輪子緩緩轉動了起來,向前馳去,速度漸漸加快。

雲玄素看到曹守真雙手握住一個半環狀舵的兩端,兩手顛得突突直跳。

木鳶速度越來越快,終於衝出了他們剛才站立的石臺,雲玄素只覺得向下微微一沉,然後又向上升起。

王都都看著旁邊,知道自己離開了地面,急忙把眼睛緊緊閉上,口中情不自禁發出尖叫!

曹守真搬動一根機括,下方傳來咔咔的聲音,木鳶下方的機關改變,不再跟輪子聯動,而是帶動翅膀下方一排木片,不停扇動提供一點助力。

四人都學過武功,體力很好,但曹守真還是頂著風叮囑後面兩個女子:“雙腳輪番使勁,左腳使勁的時候右腳休息,反之亦然,這樣雙腿才不會僵硬,如果覺得緊張就吐納呼吸。”

雲玄素和王都都按照內氣修煉的法門,長呼長吸,果然心情慢慢放鬆下來。

王都都偷偷睜開眼看向外面,發現已經飛到山谷的上方,正在漸漸上升。

雲玄素自言自語:“想不到人間竟然真能直上青雲!”

前面吹來的風很大,王都都大聲問道:“師父,你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直上青雲!”

“什麼?”王都都還是沒聽清,扯著嗓子大喊。

“上窮碧落天!天!天!天!……”

這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木鳶飛過山谷,王都都伸手到舷窗外感受著空中的冷風,前面一大團雲氣撲面而來,她又高聲叫著:“能不能飛慢點,別撞到山上了!”

曹守真嘴角微微咧了一下,他雙目緊緊盯著前方,不敢有絲毫大意。

木鳶主要還是靠山間的風力飛行,很快下方氣流把他們向上托起。

看著面前近在咫尺的白色巖壁,雲玄素也有些臉色發白。

這時木鳶呼的一聲乘風直上,越過了天柱峰頂!

曹守真鬆了口氣。

剛才是最危險的一段,稍不小心就會撞在山峰上。

他操縱的木鳶繞著山峰盤旋了兩圈,看到山坡開出的平地,才向下降落。

王都都被呂志真背出艙下到地面上,吐的稀里嘩啦。

雲玄素緊咬著嘴唇,臉色發白。

她在艙中又坐了一會兒,才艱難地順著梯子下來。

“第一次坐木鳶難免有些不適,過一會兒就好了。”呂志真攙扶師姐,看著眼前女子漆黑的雲鬢、被狂風吹得散亂的髮髻和秀髮下白皙的玉頸,心中暗生漣漪。

雲玄素坐到一塊青石上,感覺稍微好了一些,她輕輕掙脫呂志真的手,對王都都道:“都都過來。”

王都都已經好多了,走到師父身邊坐下。

雲玄素替王都都解開發髻,重新梳理整齊紮好,然後將自己散亂的頭髮也打散了,彎下腰用雙手攏成一束用頭繩扎住,然後直起身,把長髮利落地在頭頂繞了幾圈,用簪子別住。

呂志真看得眼睛都直了。

雲玄素微微一笑,王都都向呂志真做了個鬼臉。

師徒兩個昨天晚上就聊過這位衡山首徒,王都都說他看師父色眯眯的。

雲玄素如今卻是使了點小心機,為的就是讓呂志真心動。

然後才好打聽一些機密內情。

她雖然口頭答應劉元靖,但心裡卻沒有放棄希望,還想再跟郭弘接觸一下,看有沒有機會說動對方。

曹守真面無表情,他自從失戀以後對其他女人都沒有感覺,這時扯了一下呂志真的衣袖,說道:“走吧,大師兄,郭師弟他們還等著呢!”

呂志真醒過神來,覺得很尷尬,滿面通紅,連忙轉過身去,背對著雲玄素說道:“前面是本派的禁地,也是這兩年郭師弟領著人弄出來的,當年司馬祖師定了天下十大洞天,我衡山派開出這一片地方,可以稱為新洞天,雲師姐可以好好看看。”

四人轉過山坡,沿著山道一路向下,通往後面的谷地。

雲玄素髮現這裡並沒有其他的通路,完全是山中開出的一塊飛地,想要進來必須穿山越嶺。

山中陰壑蔽日,他們走在石階上,迂迴曲折,身邊溪水淙淙,格外清幽。

到了谷口高大的寨門將整個山谷封閉,可以說易守難攻。

寨門完全是山體的一部分,被人從中挖空,安上木門,成了門戶。

門上山脊有人值守,看到他們就轉動絞盤,拉起大門露出甬道。

雲玄素穿過幽深洞門,眼前的情景讓她感到眼花繚亂。

這山谷本來是封閉的狹長盆地,鋪出一塊巨石砌成的中庭,左邊懸崖下鑿出了一排石窟,正中間是三清石像,有五丈(十五米)高,兩旁石窟裡的造像還沒完工。

山頂有澗水落下形成溪流,從三清石像旁一直流向谷內。

右側懸崖下也有洞窟,似乎是個礦洞,不斷運出裝滿鐵石的櫓車,兩邊是打鐵鋪、木工房和住宿的地方。

谷內遍佈桃樹,此時樹枝上結滿了桃子,樹下是被花瓣染成的紅泥。

桃花開在農曆二三月之間,此時是五月,早過了花期,桃子已經開始成熟。

谷內有幾處忙碌的人群,礦洞和打鐵鋪雲玄素見過很多,所以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木工房。

這裡正在製造一個更大的木鳶,如今接近完工,只有一側還沒封口。

她這時才知道那個木鳶是用什麼材料做的:龍骨和主要支撐架用的是木頭,表面和翅膀用竹子,縱橫交織做成架子,然後蒙上蒙皮,從外表看,跟木頭一樣。

沒有封口的地方露出艙室下面的結構,那是複雜的一排排齒輪,互相交錯咬合在一起,此時木工正在釘加固的鐵架。

“果然是鬼斧神工!”雲玄素越看越是佩服。

這裡還有一些其他的木質物品,她竟然也看不出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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