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玩髒的顏魁(1 / 1)
次日上午
藤縣驛館
正同廣善在後院繼續演武的顏魁,出乎意料的沒有等到昨日留下“謎語”的金三尹曉翁婿,反而是郭家大少爺郭富,一大早攜禮前來拜訪。
“這郭家主事的卻是聰明人,竟然主動上門了,或許是昨日看到咱們去祥莊了,坐不住了。”
拿過親衛手上的毛巾,顏魁在腦袋上隨意的抹了幾下,對著廣善和尚笑道。
廣善和尚憨笑一聲,點點頭很是配合,眼神確是茫然一片。
大人在說什麼?小僧怎麼聽不懂………
顏魁見之莞爾,這廣善和尚武藝高強,卻是性格憨實,不適合領兵作戰,只能當個猛將或者保鏢頭子了。
把手裡的毛巾扔回給親衛,顏魁帶著廣善大步前往待客廳,一邊走,一邊轉頭吩咐道。
“派人快馬去清遠把徐先生請來。”
這圖謀蛇陽藤之事,僅靠他自己還是有些捉襟見肘,調徐玉這個軍師幕僚過來也能幫他出出主意,順便給他的計劃查缺補漏,省得出現什麼岔子。
經過了黑風嶺戰役徐玉的幾次出色發揮後後,顏魁可不覺得自己的謀劃水平能穩穩勝過徐玉。
再說了,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多個人參謀總是好事。
…………
親衛領命而去,顏魁也帶著人來至了待客廳,大步走進房內。
郭富正帶著一個隨從在房內等著,看見顏魁進來,趕忙上來迎接。
“草民郭富,見過都尉大人。”
“起來吧。”
顏魁道了一聲,然後自顧自來到主位上坐下,廣善則抱著降魔杵靜靜侍立在顏魁身後。
自從廣善當了顏魁親衛統領之後,為了保持一個親衛的嚴肅性,他臉上笑容越來越少,從彌勒佛慢慢轉向了怒目金剛。
在顏魁的招呼下,郭富陪著笑臉小心坐回座位上去,顏魁看他有些緊張,寬慰了兩句,還指著自己胸前剛剛演武時被汗水侵溼還沒幹透的衣服,笑道。
“本想換個衣服,又怕你等急了,思想著反正你是江子的好友,江子是我堂弟,咱們也不是外人,自己人之間就不弄什麼外道了,你可別私下挑我的禮。”
“不敢不敢,大人心胸廣闊,不拘小節,郭富佩服著呢。”
雖然顏魁臉上帶笑,但郭富還是感覺一陣害怕,要不是來之前曾在底下私自練了幾回,恐怕現在連話都不敢說了。
顏魁看郭富的一臉虛汗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詢問郭富此行來的目的。
郭富隱秘的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一臉小心回答顏魁的問題。
可以看得出,郭富來之前是準備過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言辭用句很是文雅且有分寸。
反正顏魁聽了半天,覺得這番話以郭富現在戰戰兢兢的心理情況,是絕不可能自我發揮出來的,九成是來之前提前背好的,就這樣,幾段話還被緊張的郭富背的磕磕巴巴,有些還詞不達意,語句不通。
…………
不過雖然郭富表現的差強人意,但最後還是把話說完整了,起碼顏魁聽懂了。
郭富的話大意是這樣的,之前在一陣風匪巢時郭富被嚴魁所救,心中感激涕零,只是一直抽不出時間和機會親自上門拜謝顏魁,郭富心中一直很內疚。
如今得知顏魁來到藤縣,郭富可算找到機會前來拜會恩人了,所以,從得知顏魁進城時,郭富和他父親郭守雲就在準備禮物,抓住顏魁休息的空檔,由郭富前來親自拜謝。
說完,郭富從懷裡掏出一封禮單,恭敬的遞給顏魁“一點禮物,不成敬意,還望都尉不要,千萬笑納。”
顏魁接過禮單,郭富來拜會自己,隨身帶著兩車禮物的事,親衛已經報告給他了,顏魁確實也有些好奇,郭家為了討好自己能出多大的血,結果他開啟禮單,首先映入眼簾,竟然不是禮單上的種種禮物,而是三張質地堅韌,上面畫寫著各種圖樣紙張。
顏魁認識,這是簡社錢莊的銀票,每張數額是一千兩,三張合起來就是三千兩。
在這個二三百兩紋銀就能買一套清遠縣城小院子的購買力背景下,三千兩銀票,絕不是個小數目,差不多能在清遠縣城置下一座頂級豪宅了。
顏魁之前帶領掃了清遠外圍大半的小股土匪,所得繳獲也不過比這三張紙多了不到一半,若在加上郭家那兩車禮,快趕上清遠外圍一半土匪的所有積蓄了。
嘖嘖,郭家不愧是藤縣首富,出手確實豪氣…………
顏魁將就上禮單一合,裡邊的銀票又被夾的嚴嚴實實。
他不怕郭家送的銀票是假貨,簡社錢莊在同安府就有分店,銀票是真是假到分店一驗就知,郭家除非瘋了,才拿假銀票糊弄顏魁,那才是屎殼郎尋糞球——找死。
…………
“這………禮物太重了,顏某愧不敢領啊。”
顏魁臉上露出為難,做勢要把禮單送回,但握住禮單緊緊的手指,卻顯得他格外言不由衷。
郭富只是害怕顏魁,所以才表現失常,但這不代表他是蠢蛋,看顏魁這幅言行,自己要真把禮單收回,才是結了大仇呢。
於是,郭富強撐著膽氣,照著之前來時準備的,趕忙勸說顏魁收下,並著重的表明這不是見面禮,而是謝禮,是專門謝顏魁救命之恩的。
話說到這,顏魁再推拒就顯得不近人情了,所以只能滿臉“猶豫”,“勉為其難”的收下禮單,並說出了那句四字經典。
“下不為例。”
被顏魁“警告”下不為例的郭富走了,並沒有提什麼郭家和金三的爭鬥,這是他爹郭守雲千萬交代的。
郭富今日來的目的,主要是拜會送禮和顏魁拉近關係,其他的可以慢慢再聊。
郭守雲想的很好,如今顏魁帶著一部分清遠民團進城,在縣城招募新兵,縣城兵力大增,有顏魁這個剿滅了黑風嶺的煞神在縣城鎮著,金三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公然行兇,否則就是打顏魁的臉。
所以現在郭家的安全是可以保證的,他們完全可以趁這段時間,不斷結交拉近和金三的關係,然後借勢顏魁,一舉滅了金三這個絆腳石,真正的踏向藤縣第一豪強之路。
實話實說,郭守雲這個謀劃並不算差,相反還很出色,只是他漏算了兩點,第一,高估了郭家在顏魁心中的地位,第二,低估了金三的魄力…………
…………
在郭守雲還沒出生的時候,十三歲就成了孤兒的金三,為了一口飽飯活命,曾只拿著一根木棍跑到崇山深處捕獵毒蛇為生。
後來金三透過捕獵毒蛇獲得第一桶金之後踏入江湖綠林,經歷了無數的爾虞我詐,生死仇殺,他能從一個捕蛇小子一步步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很多人以為是他腹黑的心腸和無所顧忌的手段,但金三自己覺得,他一生最大的依仗是自己心中的狠勁。
金三這個狠,不是不顧一切,破釜沉舟的狠,而是自斷臂膀,斷尾求生的狠。
他的一生遇到過無數強敵,打不過就認慫,割地賠款,百般受辱;甚至金三還做過自殺大將、背叛兄弟等種種讓綠林不恥的行為,但最後的結果是,金三活下來了,而且越活越好。
而當初欺辱他的強敵,有高高在上風光無限的,也有死無葬身之地的,金三對此無悲無喜。
對他來說,只要能活,,舒舒服服的活。
尊嚴算什麼?
如今金三雖然年紀大了,但秉性仍在,為了全家老小姓命,這條老毒蛇爆發出來的狠絕魄力,是大戶出身的郭守雲不能想像的。
下午,驛館
顏魁看著手中微微有些發黃的公文,有些遲疑的看向面前這個乾瘦老頭。
“地契?”
已經年過六旬,卻活像古稀老翁的金三,說起話來卻意外的中氣十足:“這是小老兒那塊蛇陽藤種植地的地契,特來獻於大人。”
顏魁眉毛一挑,來了興趣:“金三,據我所知,這個能種蛇陽藤的地方可是個就這樣能出金子的寶礦啊,你竟然捨得送我?”
金三微微一笑,平常喜歡冷著臉的他突然一笑,多少有些不自然,不過卻意外顯得很真誠。
“銀子雖好,命更重要。”
……………
顏魁慢慢眯起雙眼,本來還有些不在意的眼神突然越發銳利起來。
他要重新認識自己這個老對手了,自己以前似乎把這位想的太簡單了………
金三看出了顏魁的變化,自嘲一笑:“大人不用太過緊張,金三並未對大人圖謀什麼。
小老兒今年六十有四,活到現在,坦白說對道上的打打殺殺並沒什麼興趣了,所圖的也就是安享晚年,子孫平安。
之前得到這份地契,本是意外驚喜,打算為家族多份來源,卻不想那郭家生事,沒辦法,小老兒只能被迫迎戰了。
那郭家雖然號稱藤縣首富,但小老兒在藤縣經營多年也不懼他,甚至略佔上風,但大人不一樣,不說您的蓋世神威,單就您手下那上千甲兵,金三又豈敢同您作對。
我為魚肉,您為刀俎,交地契也只是為了保命罷了。”
顏魁輕聲笑了笑,難得開口招呼金三坐下,把地契放在桌上,對金三笑道。
“知道我以前對你是什麼印象嗎。”
金三不動聲色:“不太清楚。”
顏魁繞有深意的看著金三:“忘恩負義,腹黑陰毒,心狠手辣,無情無義。”
金三點點頭,道了一聲慚愧,但臉上神情卻無什麼自慚的意思。
顏魁見狀失笑:“有意思,有意思,人不可貌相,亦不可信之傳言,甚至親自體會也有偏差,金三,今天你給我上了一課。”
金三恭敬施禮,卻沒說什麼,顏魁看著他這幅模樣,搖了搖頭。
“上午郭家來人,知道給我送的是什麼嗎。”
出乎意料的,金三竟然點了點頭:“知道三千兩銀票,兩車禮物,總價值差不多四千。”
顏魁驚奇:“郭家有你的人?”
金三毫不避諱的點頭:“郭府現在的二管家、家丁統領、四個外派掌櫃其二,都被我收買了。”
…………
這下顏魁真被金三鎮住了,他在今日第二次鄭重打量面前這個乾瘦老頭,突然詢問道。
“如果我沒有領軍到此,郭家還能活幾天?”
金三低著頭想了想,回道:“解決郭家不難,難得是郭家親家劉亮,只要把他從郭府附近調離,在內應的配合下,二十個刀手兩個時辰足矣。”
顏魁心裡計算了一下,又問:“你原本打算怎麼解決劉亮,難道衙門也有你的人?”
金三又笑了,僵硬的笑容煥發著極致的自信:“大人,小老兒十三歲出來闖江湖,二十歲正式在藤縣綠林道上立萬,往後四十餘年,毒蛇金三這個名號就沒在藤縣沒落過。
也許小老兒沒有郭家有錢,沒有其他幾家大戶實力強、人脈廣,但只在藤縣的根基卻是他們不能想象的,一個都頭,小老兒指揮不動,但讓他短暫離開還是有這個能耐的。”
顏魁聽罷了金三的話,第一反應不是震驚金三在藤縣的根基,而是一臉嚴肅的看向金三,沉聲問道。
“你說你在藤縣紮根四十多年,那白蛇谷你有沒有佈局。”
蛇陽藤再值錢也只是正事之外,白蛇谷的土匪,才是顏魁在藤縣的第一目的。
金三眯了眯眼:“小老二此來拜會大人,一是奉獻地契而來,二來就是為了白蛇谷的佘圭,小老兒有一計,可破白蛇谷。”
顏魁雙目金光爆閃,冷喝一聲:“廣善。”
胖和尚抱著降魔杵上前:“屬下在。”
“讓讓親衛隊把周圍圍住,不是咱們的人全部攆出去,任何人不得進來。”
“是。”
……………
廣善應命而去,顏魁看向金三,笑道:“你真要是能助我破了白蛇谷,這方地契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你金家老小今後只要不作大死,我顏魁就保你們一家平平安安。”
金三起身行禮致謝,然後又陰陰、道了一句:“小老兒拜謝大人護佑,但返還地契就算了,這是我們金家的心意,既然送給大人,豈有收回的道理。
大人如果實在想賞小老兒什麼,不妨出手買了郭家的蛇藤谷,小老兒必然率金家一眾子弟,為大人養護蛇陽藤。”
“嘶………”
顏魁嘴角一抽,這金三不愧是同安綠林有名的毒蛇,明擺著這是要自己弄郭家。
自己的蛇陽藤種植地給顏魁了,沒問題,他怕死,舍財保命。
可自己上交了能生金的“金礦”,郭家憑什麼仍舊逍遙自在,所以金三丟擲能讓顏魁動心白蛇谷的情報,就是以此請顏魁出手奪了郭家的蛇陽穀。
自損一千也要殺敵八百,自己不好過,說什麼也要咬你一口肉。
什麼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金三一概不管。他就知道郭家是他的敵人,所以,他寧願讓顏魁把好處全部獨吞,自己竹籃打水一場空,只要能拉著郭家一塊受罪,他樂意。
更不用說,金三的種植地剛剛培育,根本沒有動用多少精力和花費,而郭家的蛇陽穀,可是精心侍弄了多年,花費的金錢無數。
而且更重要的是,金三的種植地是意外得來的,捨出去不心疼,可郭家大部分來源都在蛇陽穀,要是給了顏魁,那可是元氣大傷。
現在,金三明擺著給顏魁兩個選擇,一,收下兩個“金礦”,其中郭家那個是現成的,幾乎可以立刻獲得收益,同時,金三還將白蛇谷的情報全部悉數告知顏魁,一旦幫助顏魁打破白蛇谷,又是一大功。
第二個選擇,顏魁只能拿金三這個半成品金礦,關於白蛇谷情報,誰也不知道金三說了的多少,用處多大。
…………
可以說,金三這是逼迫顏魁收拾郭家,只不過是軟威脅,但顏魁仍很不爽。
收拾郭家沒問題,對於顏魁來說,郭家並沒有在他心裡佔據多大位置。
郭富?
隨手救得一個人罷了,誰聽說過救人的對被救的滿腔情感?
至於郭富是堂弟顏江好友,說句難聽的,除了至親,顏魁哪管得了這麼多,要是誰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他都給面子,他還幹個屁事。
甭說是堂弟好友,就是堂弟的家業,必要時刻顏魁也會毫不留情的奪取,頂多會給堂弟安排好一條不錯的後路。
要知道,顏魁是什麼出身,前世是個黑道,今生也混跡綠林多年,他本身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只要能達到目的,顏魁不介意自己做一些不違背基本原則的事。
況且,在顏魁看來,郭家也不是什麼良人,金三雖然沒幹什麼好事,郭家乾的也不怎麼上臺面。
燒人家種植地,又是勾結官府查封金三的買賣,要是他對付的不是金三,是個良善人家,誰改了覺得這家手段乾淨。
所以,顏魁不介意踩上一腳這樣的不良大戶,更不用說還能得不少好處,但讓他不高興的是金三逼自己對郭家下手。
不要說什麼軟威脅,軟威脅也是威脅!
顏魁眯著眼睛,面無表情看向金三,直到把這條老毒蛇看的面色微微蒼白,才開口道。
“郭家的事你自己出面,過幾日我會先離開兩天,到時成不成全靠你自己。
但是,金三你記住,如果白蛇谷的訊息不對,我保證你們金家比國家的下場要悽慘萬倍。”
金三被冷喝的顏魁嚇得一激靈,強壯著膽氣回道:“大人……大人放心,白蛇谷的情報絕對準確,待您回來時,郭家的蛇陽穀地契也會如約交到您手上。”
顏魁點點頭,一招手,金三小心湊了過來,輕聲向他彙報關於白蛇谷的情報。
……………
約半個時辰後,金三神清氣爽的離開,顏魁叫來廣善,命他讓人收拾行李,自己準備出去遊玩兩天。
第二天,顏魁帶人出城,臨走時派驛館的人把郭家之前送來的兩車禮物和銀票全部送還郭家。
“願你們聰明點,看見我把東西送回,早點認清時務,舍財保命,否則人財盡失,悔之晚矣。”
顏魁騎馬帶人出了藤縣城門,回身望去,心裡同郭家唸叨了兩句,然後叫來親衛。
“告訴暗網的人,金三動手時盯緊了他們,多收集點證據,將來事發,把這條老毒蛇推出去頂罪。”
映著陽光,顏魁的臉色卻一片陰霾,許多人被他雄壯的身板騙了,只以為他是個只會橫衝直撞的莽夫,殊不知,玩兒起髒活來,顏魁不比那些整天陰人的差。
或者說,他本身就是個擅長玩髒的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