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清遠縣城的雨中飯館(1 / 1)
歷陽十五年,六月初六
從進了六月開始,清遠境內就雨水不斷,起先都是大雨,近兩日雨勢減小,但也是連綿不絕,走在街上,無傘笠遮擋,百息功夫就能渾身溼透。
鑼鼓街
沙三抱著自己那條胖狗,頂著斗笠,有些狼狽的進了一家飯館。
““三爺,您來了。”
沙三天天在街上閒逛,在這間飯館也算熟客,一見他進來,立刻有夥計過來打招呼,並殷勤的遞過來一方乾淨毛巾。
“這破雨,下起來沒完了,惹得爺一身黴氣。”
把懷裡的胖狗放在地上,沙三拿下頭上的斗笠,一邊用夥計遞來的毛巾擦拭被雨淋溼的頭髮,一邊惱怒的嘟囔這連日的陰雨。
飯館夥計一直在旁小心伺候,等沙三擦乾淨了頭髮和身上的雨漬,立刻接回了毛巾。
“三爺,您怎麼著,今兒還是老規矩,包子一籠、小菜兩碟、一壺老酒?”
沙三動了動鼻子,想了一下:“今天冷,吃著暖身子的,小菜照上,包子就換成餛飩吧,有羊湯的話也來一碗,酒先不要了,昨兒嗓子凍著了,不好喝酒。”
“得嘞,您稍等,小的這就給您備菜去。”
夥計應了一聲,把沙三引到一個空桌子上,然後離開前去叫菜。
…………
夥計離開,沙三自己坐在座位上,擺弄了一下碗筷,正要俯身逗下小狗,突然看到一個身穿青色長袍,腳踩高幫黑靴的半大少年走進館子,手裡拎著剛剛收起還在滴答滴答往下流水的油傘。
一看見這少年,沙三嚇了一跳,連忙起身給少年見禮。
“六爺。”
四下在飯館坐著的客人,認識少年的也紛紛起身同少年打招呼,笑容燦爛而恭敬,而不認識少年身份的,也被這個場景所震懾,跟著愣愣起身。
“大家坐,大家坐。”
少年露出和煦的笑容,拱手向眾人示意,又和親自迎出來的飯館掌櫃打了個招呼。
“趙掌櫃,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六爺,你可是有日子沒來照顧我們生意了,快請坐。”
趙掌櫃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四十來歲,唇上留著兩撇黑油胡,一笑起來兩側腮幫子上的肥肉一陣亂顫,像個偷吃東西的大肥老鼠,很是滑稽。
不過一般人可不敢小看這個趙胖子,此人雖然體貌痴肥,性子卻是一等一的暴戾,聽說年輕時曾學拳時打死了人,家裡使了大銀子才免了牢獄之災。
後來這趙掌櫃年紀大了,繼承父母遺產,在縣城開了間飯館,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怎的,生意竟越做越大,短短不到幾年時間竟在縣城開了三家分店,甚至連臨縣都有他的買賣。
現如今,趙掌櫃在城中雖算不上大戶,但拉出去也是個人物,等閒向沙三這樣的客人進門,他看見了也站在櫃檯裡不用出來招呼。
也就是剛來的這位少年身份特殊,才驚動了這位爺,殷勤備至的湊了過來。
…………
說來也巧,此時飯館已經沒有空餘的位置了,沙三坐的就是最後一個空桌。
趙掌櫃本來想招呼少年“六爺”坐下,結果大堂沒了空位,臉色大變,幸虧旁邊桌子坐的沙三為人機靈,見此情景,主動站了出來替趙掌櫃解圍。
“六爺,我這還沒動彈,不若您先用著。”
少年看了一眼沙三的桌子,除了一套剛剛擺好的碗筷,並無其他物件,心下一動,便明白這個人也是剛來,不禁微微一笑。
“也不必麻煩,你若不嫌棄,咱倆一起拼桌就是。”
“不嫌棄不嫌棄,能和六爺一桌吃飯,是沙三的福氣。”
沙三臉色燦爛,忙不迭拉開椅子請少年“六爺”就坐,旁邊的趙掌櫃也給沙三遞了一個感激的眼神,謝他替自己圓場,然後主動開口道。
“都是小店招呼不周,今天二位爺的餐點小店請了,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六爺”笑笑,沒再多說什麼,向趙掌櫃拱了拱手,然後開口點了餐,趙掌櫃親自記下,然後告辭回後廚吩咐。
其剛離開,就有夥計捧來一壺上好香茗,道是趙掌櫃向貴客賠罪,特意奉送的好茶。
“替我謝過你家掌櫃。”
“六爺”謝過之後,沙三有眼色的接過茶壺,賠笑著給“六爺”倒了一杯茶。
…………
“六爺”接過,飲了一口,然後讓沙三自己也倒一杯嚐嚐,沙三頓時大喜,滿口稱謝,道自己今天運氣好,一早就聽見喜鵲叫,果然,如今就沾六爺的光喝上好茶。
渾然忘了,在不久之前,他還因為下雨,唸叨自己今天倒黴。
沙三能在街面上廝混,一張嘴皮子相當利落,雖然他和這位“六爺”只是剛剛見面,但三言兩語之下,“六爺”就被他捧的眼神柔和,對他的的態度稍稍親熱了起來。
不一會,沙三點的菜先上了桌,沙三見“六爺”為人和氣,便趁熱打鐵開口請其先用。
“六爺”自己已然點了餐,本不願奪人口食,但無奈他剛剛趕了一夜路進城,肚子早就飢餓難忍,否則也不會無緣無故的一個人出來下館子。
剛才和趙掌櫃、沙三寒暄閒聊還不覺得,此時一見熱騰騰的包子、羊湯,頓時有些按耐不住。
沙三見此,更是殷勤招呼,“六爺”想著大不了一會等自己餐點上了,分沙三一些就是,於是便不再客氣,大口吃喝起來。
看著吃相略急的“六爺”,沙三這才有些反應過來,感情這位是餓著了,在看其身著,雖然衣服還行,但腳下靴子卻沾了不少泥土。
鑼鼓街連線縣城大道,都是青石板鋪墊,此間雖是有雨,卻也多水而無泥漬,在結合這位的身份,一大早的,也不至於跑到縣城有泥路的地方折騰。
更何況若是在泥路行走,不可能只是靴子上帶泥,沙三心思還算細膩,很快推算出這位八成是從城外剛進來的。
身上沒泥沒水,是因為坐的馬車,靴子有泥,應該是在上下馬車時不注意沾染上的。
如此一想,便都對得上了,沙三心裡暗自琢磨。
…………
沙三這個人有一個愛好,就是喜歡賣弄聰明,旁人若是從這些細節中猜出“六爺”行程,必將當秘密藏在心裡,不會非得說出來。
可他不同,竟對著正主故意點破,藉此向人家顯擺。
也是他運氣好,“六爺”對他的賣弄並沒有生氣,反而如實承認,點頭道他確實是從臨縣藤縣連夜趕過來的過來,而且路上也確實乘坐的是馬車。
沙三聽罷,有些自得,那“六爺”看著好笑,又問:“你能看出我從哪來,那能猜出我一會去哪嗎。”
“這有何難。”
沙三笑嘻嘻的喝了口茶:“整個清遠誰不知道您六爺是將軍府的人,您一進城就來了銅鑼街,自是要去將軍府。”
“六爺”淡淡一笑,看著沙三眼神突然開始莫名了起來,柔和的聲音轉化為平靜:“你倒是聰明。”
“六爺”的眼神談不上舒服,很快沙三就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心裡忍不住生出了絲懼意,腦子的得意霎時掃空,整個人一下子就清醒了,然後渾身猛地一涼。
他真是豬油蒙了眼,竟然當著將軍府的人面前耍聰明,他孃的,將軍府的事是容別人隨意揣摩的嗎…………
想到這,沙三晃了晃身子,差點癱倒在地,臉色透著一股著害怕,強撐著跪倒在地,開口求饒道。
“六爺,您饒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這人就是嘴賤愛嘮叨,您大人有大量,放過小人吧。”
…………
沙三這一跪,“六爺”不動聲色,繼續吃著沙三點的羊湯包子,結果卻把旁邊的客人嚇了一跳。
不過大家都不傻,碰到這種事都死死地把好奇心按在心底,腦袋釘在自家桌子上的菜餚猛看,愣是不往沙三的方向轉動一下。
人都是愛看熱鬧的,但絕大部分人也都知道,有的熱鬧能看,有的熱鬧打死不要摻合。
只是,別人可以裝鵪鶉,飯館的趙掌櫃卻躲不開這事,無論是“六爺”和沙三,誰在店裡出了事,他日後的買賣就甭想做安生。
所以,雖然在心裡把沙三罵了個狗血淋頭,但趙掌櫃還是硬著頭皮來到了“六爺”旁邊,賠笑道。
“六爺,這是怎麼了,沙三,你小子是不是黃湯灌多了,又他媽在這邊滿嘴胡說八道呢。”
雖然不太知道怎麼回事,但趙掌櫃還是熟門熟路的給沙三安了個醉酒的理由,這也是一般店家打圓場的標準說辭。
看到趙掌櫃出來,“六爺”也放下了手裡的筷子,說實話,他心中並沒有多生氣,只是有些惱怒沙三的自作聰明。
若是光拿自己耍心機也就罷了,他並不是不能開玩笑的性子,但沙三錯就錯在其得意之下竟然攀扯了到了將軍府身上。
雖然沙三不曾有什麼胡言亂語,但“六爺”對將軍府一向忠心耿耿,聽到有人拿將軍府做筏子賣弄顯擺,自是心有不滿。
不過雖是對沙三有些不滿,但“六爺”卻也沒想拿沙三怎麼樣,刻意露個冷臉,就是想借此敲打敲打。
不然他要是真有心收拾沙三,反倒不會刻意露出態度,省得成了把柄。
如今有趙掌櫃替沙三求情,“六爺”順水推舟便讓沙三起身,但也不望警告兩句。
“小聰明誰都有,賣弄賣弄也無妨,但什麼人能牽扯,心裡要有桿秤,貴人大度不和你計較,但讓有心人藉此做了文章,你小子八條命不夠賠的。”
“是是是,小人謹記六爺教誨,以後一定慎言慎行。”
沙三嚇得尿都快呲出來了,心有餘悸的對“六爺”表態。
見其態度還算端正,“六爺”微微點了點頭,正要再開口說兩句,突然聽得店鋪外一陣轟隆馬蹄經過。
方才還一臉淡然的“六爺”聽到這如雷鳴般的馬蹄聲後,臉色大變,猛然起身,一句話也不說就匆匆離開飯館,忙得連傘都忘了拿。
…………
六爺火急火燎的突然離開,留下店內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趙掌櫃見多識廣,最先反應過來,指揮手下夥計前去打聽。
夥計聽命,拿起一把雨傘就衝進了雨幕,約半炷香左右,夥計一臉興奮的回來稟報。
“將軍府來了百餘騎兵,聽說是顏平北從前線派過來的,現在縣令老爺和各家大戶正急著去顏府拜見呢,馬車、轎子將街口堵的嚴嚴實實。”
顏魁從前線派人回來了!
夥計的話一出,讓整個飯館陷入了沸騰,作為清遠走出去的重將,顏魁可是清遠人的驕傲,很多人都想目睹這位新晉大將的老鄉。
只可惜,顏魁一直身在前線,又很少派人傳信(暗網傳信都是悄悄送到顏府,外面的人不知道),大家想知道什麼,都是縣衙頒佈,或者聽民間傳聞。
如今,顏魁奔赴前線之後,還是第一次如此動靜派人回到清遠,作為同城百姓,能不為之震動嗎。
飯館眾客人七嘴八舌的討論顏魁這次派人回來是為了什麼,趙掌櫃卻悄悄拉著滿臉迷茫的沙三來到門外,悄悄囑咐道。
“最近估摸著縣城得熱鬧一段日子,你這邊剛和六爺來了那麼一出,難保不會受牽連。
哥哥長你幾歲,給你個忠告,去鄉下找個親戚躲些日子吧,若是鄉下沒親戚,便躲在家裡別出來,左右這段時間消停些,肯定對你沒害處。”
沙三明白趙掌櫃是為自己好,拱手鄭重道了謝,然後冒著雨匆匆歸家。
看著其離去的背影,趙掌櫃嘆了口氣,然後轉頭看向同街將軍府的方向,透著雨幕,他隱隱察覺到一些人影,忍不住咧了咧嘴,目露羨慕。
他什麼時候也能有資格去將軍府拜會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