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紅石叛平(1 / 1)
就在程家兄弟被顏魁弄的焦頭爛額的時候,紅石縣城一處府宅密室裡,幾個身著講究的人匯聚一堂,正在悄悄商議著什麼。
這幾個人不是旁人,正是紅石縣除程家之外的另外幾家大戶家主,各家姓氏分別是計、伏、成、戴。
這四家人和程家算是紅石縣最有影響和實力的氏族,五家合力,能把縣衙活活架空。
只可惜這幾家人因為紅石利益世代爭鋒,彼此之間仇怨頗重,很難握手言和。
也就是近幾年,程家兄弟獨霸紅石山脈,把其餘四家人壓的喘不過氣,迫於無奈,四家漸漸摒棄前嫌,抱團走到了一起,以防備被程家兄弟給吞了。
前段時間,程家兄弟舉旗造反,頭一遭殺了縣令,第二便拿計伏成戴四家開刀。
好在四家人手上還有些實力,程家兄弟不願和其魚死網破,四家大大出了一回血,勉強活了一家老小性命,但同時也被程家兄弟逼著上了賊船。
新仇舊恨,四家人恨死了程家兄弟,但無奈實力不濟,只得隱忍。
直到顏魁大兵圍城,程家兄弟苦苦掙扎,道盡途窮,四家人心思就開始活泛起來了,他們本就是被迫造反,可不想跟著程家兄弟送死。
如今晉軍兵臨城下,縣城眨眼可破,他們得想辦法戴罪立功,洗白上岸啊…………
…………
密室中,燭光閃爍,映照在密室中每一個人臉上,眾人都閉口不言,室內一片沉默,氣氛顯得有些陰沉壓抑。
良久,終於有人率先打破靜謐,年紀最大的戴家家主摸了摸頜下的山羊鬍子。
“都到了這個時候,也沒什麼藏著掖著的,各家有什麼家底都往外亮亮,弄清楚了,咱們心裡也有個數,這事到底該是什麼章程。”
戴家家主說完,旁邊的成家家主立刻表示贊同:“岳父說的通透,都到這個時候了,大家的心該往一起使,共同度過這個難關才是。”
計伏成戴四家排名是按實力來的,計家最強,當初甚至能和程家兄弟掰掰手腕,戴家最弱,所以家主把女兒嫁給了成家。
兩家實力最弱的形成聯姻,守望相助,計伏二家也不敢輕視。
也因此,戴家家主這邊開了嗆,那邊成家家主這個當女婿的跟著就附和,擺明了同進同退。
計家家主是個相貌英俊,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他撇了一眼這對唱雙簧的翁婿,沒有說什麼,而是看向自己對面的一位身著白衣,面容清瘦的青年。
“賢侄,你待如何?”
這白衣青年不是別人,正是伏家家主伏清,其剛剛接任家主之位不久,上任伏家家主也就是伏清的父親剛剛去世不久,目前伏清還沒出熱孝,故而身穿白衣。
伏清今年二十有六,是在場四位家主年紀、輩分最小的一個,但另外三人卻不敢小視這位後輩。
紅石伏清,那是整個洪陽都有名的年輕俊才,甚至在大半個幽州都小有名氣,不到弱冠就中了舉人。
次年會試雖然名落孫山,但後有傳言,有幾個考官看中了伏清的文章,糾結良久才沒點伏清,但可以想象的是,以伏清如今的年紀,再埋頭苦讀三年,下場會試極有可能榜上有名。
這可是進士,天下三國加起來,每三年才有九百人,考中意味著一步登天,紅石地處邊疆,文風不盛,從西周建國開始,數十年來還沒出過一位進士。
是以,伏清在伏家,乃至在紅石地位都很特殊,就是程家兄弟,輕易也不敢招惹。
伏家也是有此佳兒,才能隱隱與計家並列,若無伏清,伏家也就是比成家強些有限罷了…………
…………
當然,如今時過境遷,洪陽府歸了北晉,伏清這西周考來的功名就做了廢。
當然,其實也不至於那麼絕對,洪陽雖然成了北晉國土,但伏清要真狠下心,大不了就和伏清分支,自己去西周生活,伏家本支仍在紅石。
當今亂世,三國並立,這種方法其實很多見,一些世家為保證香火傳承,會分出數支在各國分別下注,這樣萬一哪支血脈出了事,另外一支也能把姓氏傳下去。
這種情況以各國開國初最為常見,如今隨著局勢穩定,類似的事漸漸少了,但也時有發生。
各國朝廷也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會為了親族溝通敵國,出賣本國利益,大多不會過問。
尤其是伏家這種小嘍囉,除非伏清爭氣,未來做了三品高官,不然北晉根本懶得理會紅石伏家這些花招。
本來伏清也是有這種想法的,畢竟他有西周功名,若是轉頭在北晉入仕,恐怕不會得到重用,所以,為了自己的前途考慮,他心裡是傾向分家去西周發展的。
但老天無眼,或者是伏家老祖宗不願伏清這個優秀後輩離開家族,關鍵時刻,伏清父親突然重病,身體一路直下,眼瞅著是不行了。
老父將死,身為人子,豈能在此離去,況且是伏清是長子,下面的弟弟還未長成,如果他要是走了,在這晉代周治的混亂局勢,誰來撐起伏家大梁。
於是,一番思考之下,伏清捨棄小我的前程,留在紅石,主持伏家大局。
在這裡可能有人要疑惑,為什麼伏清不直接帶著伏家一起離開紅石,前往西周。
這是因為伏家大半基業都在紅石縣,田產、商鋪、山脈這些不動產在這個時刻根本賣不出去,就算有人買,也會趁機往死壓價錢,全部賣了,伏家家底直接能縮一大半。
況且錢還是次要的,關鍵是伏家的人脈、親族甚至是家丁、奴僕都是紅石本地人,伏清執意離開,未必很多人願意追隨。
家產巨減、無人追隨、並且一旦離開,未來很有可能一輩子回不來家鄉,無法再見親戚故友。
這個代價太過慘重,伏清有這個魄力,伏家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後來,伏清送走父親,接任家主,又碰上程家兄弟造反,他只能和其他三家家主一起和程家虛與委蛇。
同時,也沒有了離開的機會和…狠心………
…………
此時,面對計家家主的詢問,伏清輕輕笑了笑,起身拱手環視一週道。
“三位都是長輩,我本不敢同幾位面前託大,但小侄性子急,索性就直說了。
程家兄弟如今看似強硬,不過是因為沒有後路,垂死掙扎罷了,眼下城中紛亂四起,我料定程家決撐不了多少時間,最多三日,紅石必然易主。”
其餘三位家主互相看了看,眼神有些詫異,如今程家局勢糜爛,死期不久他們倒是看得明白,但卻沒有沒同伏清這般敢斷言程家敗亡就在三日之內。
戴家家主有些不淡定的摸摸鬍子:“玉濤(伏清的字),這晉軍攻勢不是都被程家兄弟打回去了嗎,這兩日連城牆都沒登上,可見其戰力並不算勇猛。
程家雖然式微,但實力還是有的,程富、程貴武藝又好,以老夫看,晉軍想拿下紅石,最少得一旬。”
伏清看另外兩位家主也有這個意思,忍不住大搖其頭,嘆道。
“程富雖勇,但能比得過顏魁?索崖、薛揚、魯霸,哪個不是西周重將,麾下精銳數萬,不還是被顏魁打的丟盔卸甲。
現如今顏魁坐擁十萬晉軍,程家憑著幾千烏合之眾,能抵擋一旬時間?至於晉軍戰力薄弱………”
伏清頓了一下,終歸沒把話說得太難聽:“這都是晉周國戰留存下來的精銳,他們連周軍都能打敗,豈會拿不下小小紅石,如今這般局勢,我私下覺得,應是那位平北將軍的輕敵之計,想麻痺程家兄弟,然後一舉功成。”
“這………”
還別說,伏清在其他三位家主心中的地位還真不低,他這麼一分析,幾人也覺得此事不太符合情理。
難不成真是那顏魁使得計策?
……………
伏清卻不理會思考的三位家主,自顧自繼續說道:“小侄曾認真想過,如果我是顏魁,統兵十萬攻打紅石,雖已使了輕敵之策,但也不會拖得太久,最多幾日功夫,哄住了程家兄弟,就會動手。
所以我才斷定,最多三日內,程家兄弟得死期到了,而我們計伏成戴四家,如果不在這三日之內施法自救,那麼緊隨其後,我們都要跟著程家兄弟一塊陪葬。
各位爺叔,我等以是晉民,造反大罪,株連九族啊。”
說到最後,伏清的雙目已經有些泛紅,而其餘三家家主也與他差不多,滿臉不甘之色。
成家家主性格急躁,見事情緊急,也顧不得打花槍了,搶先亮了成家底牌。
“我成家能出青壯五百,刀槍自備,另外,我族侄在程旺麾下,大概差不多也能拉起三四百人反正。”
戴家家主看了自家女婿一眼,跟著也交了底:“我戴家也出五百青壯,不過我們家沒有人在程家兄弟手下掌兵,但我家曾有人做過縣衙庫房的主管。
期間偷偷藏了一些替換下來的鎧甲和軍械,我們起兵之後,這些軍械甲冑可以充足我們的戰力。”
這就一千多人了,還有鎧甲軍械,伏清有些振奮,然後報上自家實力。
五百青壯,並白銀兩萬兩,以為激勵士氣之用。
伏家在本地經營的勢力有些,但伏清剛剛上任,不清楚人家還搭不搭他的茬,索性就拿出了兩萬兩白銀做軍費。
這可不是小數,拿出這兩萬兩,伏家就算沒傷筋動骨也是狠狠出了血,也因此,另外三家沒有提出異議。
最後,伏清並其他兩位家主一齊看向實力最強的計家家主,那意思很明顯,我們都交了底,到您了。
看著三雙灼熱的眼神,計家家主嘆了口氣,咬牙道。
“青壯……一千,另外程家兄弟身邊有我的暗線,關鍵時刻可以反戈一擊。”
有臥底在程家兄弟身邊?
伏清雙目一亮,忍不住高高豎起大拇指,讚道:“計伯伯好手段。”
看著伏清和成戴二位家主驚訝的神情,計家家主也有些得意。
“程家兄弟性子桀驁,一般人入不了他們眼,我也是廢了好大功夫,才塞了一個人到他們身邊。
本來是為了避禍,想著程家要是對付我計家,便讓其通風報信,以作應對,卻不想如今風雲變幻,卻是在此事做了用場。”
……………
“今日我四家上千老少性命,全在計伯伯當初這步妙棋上了。”
伏清露出笑容,計家家主透露出的這個訊息,對他來說太過及時了。
他本來的打算是集合四家人手,拿下一處城門,迎晉軍進城,現在看來,似乎有一個更好的選擇。
“把程家兄弟哐到一處殺了,然後奪權向顏魁投降,事情做的漂亮,我等不但可以免去罪責,搞不好還能獲得顏將軍的賞識。
到時我們計伏成戴四家的名聲,可不就僅僅限於紅石一地了。”
伏清放低聲音,開始對三位家主展開遊說蠱惑。
“玉濤,程家兄弟可不好對付,你有信心?”
成家家主有些動心,但身體裡對程家兄弟根深蒂固的恐懼讓他不敢開口答應。
“那就看計伯伯的那位暗線有多大本事了,也不需騙到什麼僻靜處,只要遠離他麾下大部人馬,我等兩千多青壯一擁而上,程家兄弟再是厲害,能千人敵嗎?
程家兄弟一死,我等趁勢剪斷其鐵桿黨羽,剩下的那些都是牆頭草,不足為慮。”
伏清笑的如沐春風,三言兩語卻定了幾十上百人的性命,不由讓人心生冷意。
計家家主在心裡斟酌良久,最終一拍桌子:“局勢如此不如放手一搏,此事計家跟了。”
成、戴翁婿倆對視一眼,也紛紛咬牙表態。
“成家同意。”
“戴家……同意。”
…………
這場密議又過了大半個時辰才結束,而紅石城內暗流湧動的氣氛,更平添一分肅殺。
次日傍晚
南城樓上,剛剛打退晉軍一波攻城的程富強打著精神縮到女牆後休息,剛眯上眼,就被二爺程貴哭喊著使勁搖醒。
“大哥,不好了,咱爹出事了。”
程富雙目精光爆射,一把抓住二弟的手,急切詢問:“咱爹怎麼了。”
程二爺一臉憤恨,雙目含淚:“也不知哪個殺千刀的混蛋把老三的死訊告訴了爹,這幾天大兵圍城,咱爹本就怕的不行,一聽老三走了,直接就暈了過去。
郎中來瞧,說是又嚇又驚,破裂了內腑,爹不……成了……”
程富也有些悲痛,但還是強自保持了冷靜:“城內正亂,不能不小心,來得人可靠嗎?”
程貴抹了把眼淚,道:“是胡王親自來的,說咱爹現在強撐一口氣,想最後再……再咱兄弟們一面。”
聽到來人是王彪,程富的警惕放下了大半,王彪是他們兄弟多年的心腹,自己還救過他的命,旁人能背叛他們,王彪絕不會。
想到這,程富也待不住了,叫來副將讓他盯緊城防,自己帶著親衛就要和程貴一起回城。
“大哥,不叫老四?”程貴問道。
“城牆上離不了人,咱們兄弟最少得留一個,咱們先回去,等看了爹後,有時間再換老四回來。”.
程富憂心城防,不敢三兄弟全部回城,程二爺猶豫了下,終究知道事情輕重,沒有執意去叫程旺一同回去。
城門樓下,程富見到了報信的王彪,是一個面容忠厚,沉默寡言的漢子,他拍了拍心腹的肩膀,沒有多言,同二爺程貴帶著親衛火速趕往城內程府。
卻沒有發現他方才拍王彪肩膀時,王彪微低著頭掩下的眼神中,閃過的種種複雜情緒…………
…………
程家兄弟造反之後,府宅卻是沒變,原因是紅石縣內也沒有比程府更好的宅子。
因為擔憂老父病情,程家兄弟帶著三十幾個親衛快馬疾馳,至於為什麼帶這麼少護衛,自然是馬匹不夠。
戰馬是稀缺品,程家兄弟一個造反的土財主,加上搶縣衙的馬,也就弄了幾百匹,其中部分還不是戰馬,前幾日被程興帶出城外,一下折了乾淨。
如今程家兄弟這三十幾匹,算是僅存的坐騎了,即便程富想多帶親衛,也只能跟在後面跑了。
而也正因如此,程家兄弟的這個選擇,讓他們提前走上了末路………
程府前的大街上,看著四下包圍過來了幾千青壯,程富臉色數變,按住要拼命的二弟,看著面前的四大家主,聲音苦澀道。
“我爹呢?”
伏清打馬上前,拱了拱手,朗聲回道:“老爺子見我們一到,便知事敗,兩炷香前懸樑自盡。”
程富眼神悲苦,臉上卻笑了出來:“好歹給老頭留了個全屍,我們四個不孝子連累了老父,今日卻是要謝你們給他體面。”
伏清微笑,卻不再回話,反倒是程富追著問了一句:“你們是怎麼收買王彪的。”
伏清看向計家家主,計家家主想著面前的都是將死之人,便道了四個字。
王彪姓計。
聽到這四個字,程富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從腰中抽出腰刀,縱馬衝向四大家主,他旁邊的弟弟和親衛,也跟著一齊衝鋒。
伏清坐在馬上,搖了搖頭,揮了揮手,在各家青壯頭目的帶領下,兩千人一擁而上,將程家兄弟團團圍住………
…………
歷陽十六年,二月十四
叛軍頭領程富、程貴二人被紅石四大家族設計伏殺,砍死於亂刀之下。
同日,餘下叛軍頭領程旺也被四大家族策反的部下偷襲,刺死當場。
之後,四大家族剿滅了剩餘頑抗叛軍,穩住了城中局面,開啟城門,迎顏魁入城,自此,洪陽三路叛軍已平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