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癥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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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聖恍然,村子不大,以陳十三的性子會去往何處很好猜,至於這婦人能夠脫口而出,多半是尋過許多次。

婦人輕輕告罪就要離去,被陳聖告知那小子不止在陳王家,而且兩人坐在一張桌上,相處得極為融洽。

婦人默默聽完,狐疑道:“道長所說不假?”

因為身著道袍,村中人便喊陳聖道長,用以區別於陳王,否則兩位陳先生可就不太妙了。

陳聖淺笑,做了個高深莫測狀,道:“夫人放心,這幾日他會多多去往陳王處,說不得還可能留宿,這是好事。”

婦人微微欠身,一步三回頭的走了,陳聖轉過身之時,又瞧見那婦人在街角探出頭,鬼鬼祟祟的,與那紅盤頗為相似。

矮小院門內,陳聖對月獨酌。

屋內兩人相對而坐,陳王神采奕奕,說起故事來連綿不絕,很快陳十三面前堆起一座瓜子小山。

小傢伙由原本的興致盎然,到後來的迷迷糊糊,又到現在的酣然欲睡,被一股詭異的清風吹醒,看著桌上只剩一小節的燭火。

陳十三沒了睏意,只是眼中水霧茵茵,憋著嘴巴。

陳王大為疑惑,“咋了,我故事講得太動人了?那我換個輕快的?”

陳聖聲音傳來,“別,我就樂意聽這個,你要換了我馬上送小傢伙回去。”

陳王果然不再多言,繼續說著那位無父無母被丟棄在雪原的貴家公子,回到那座巍峨皇城後的見聞。

“能講講那殺人魔頭身平?”講到中途,陳聖驀然發聲。

陳王看了眼睡意襲來的陳十三,開始柔聲講述那位姓武的殺人魔的故事。

一個好殺之人,多半幼年不幸,即便陳王已經儘可能美化,可其中的血腥氣與殺氣騰騰,依舊讓陳十三臉色發青。

時間緩緩流逝,陳聖抬頭看了眼天空,尚未泛白前的黑夜最為陰森嚇人。

陳聖驀然起身,站到臉色已成醬紫色的少年面前,微微示意。

陳王沒好氣道:“就非要這個時候走?”

陳聖嗤笑:“不走讓他留在你這?人家孤兒寡母的,不怕說閒話?”

小傢伙即便心中恐懼,依舊抹了把汗,伸長脖子道:“就是,我還以為你這廝是個好人,如今看來圖謀不軌,該死!”

陳王舉手討擾,開口託付陳聖將他送回去。

陳十三突然想起自己是如何來到此處的,心中毛骨悚然,立刻搖頭。

陳聖笑著攤了攤手,樂得清閒,一腳將小傢伙踹出院外,再以軟綿綿的真元力道裹住,讓其不至於受傷過重。

險些吃了土的孩童可察覺不到這些,咬咬牙從地上起來,顧不得拍拍塵土就飛奔離開。

那姓陳的道士,比鬼神還要可怕。

陳王黑著一張臉,語氣不善道:“你如此行事,那小子還會再來聽書?”

陳聖沒有回頭,一步跟上那緩緩而行的孩童,看著那道一步三回頭,還要轉上好幾圈的小小背影,微抿嘴戳,無聲大笑。

仔細去聽,還能聽見那孩子口中振振有詞,“各位叔叔嬸嬸爺爺奶奶,保佑十三安然到家,否則我陳家獨苗可就斷了香火了……”

大多是些不知從何處學來的話語,陳十三不管不顧都給用上了,於是走出一會沒發覺有異動之後,膽子大了起來。

小傢伙直起身子,抬頭挺胸,大聲喊道:“什麼狗屁妖魔鬼怪,還不是怕了!”

說著,好似為了壯膽氣,孩子往地上重重啐了口唾沫。

陳聖看得暗自苦笑,幸好跟上來了,否則今日這局可就白設了。

剎那間,無人街道上陰風陣陣,路上有紙片飛過,偶爾傳來稀碎說話聲。

“誰!”陳十三大喊,看向路邊一隻倒扣的籮筐,清晰聽到裡頭有聲音。

壯著膽子走過去,小傢伙伸手翻轉籮筐,一手捂住眼睛,過了一會才從手指縫裡看清眼前。

一隻野貓蜷縮在籮筐裡,嘴裡叼著一條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鹹魚。

陳十三滿頭大汗,伸手揉了揉野貓腦袋,才又將籮筐扣上。

“我就說嘛,這世上哪有什麼妖魔鬼怪,都是唬人的。”

小傢伙腳步輕快,卻沒注意到在他離開之後,那隻野貓連著籮筐一同消失。

於是走出幾十步後,陳十三與那野貓再度不期而遇。

這一回陳十三有經驗了,貼在籮筐上聽了一會,憂心忡忡道:“最近這野貓,有點多啊。”

孩童唉聲嘆氣,陳聖悄然跟著,每隔一段路就故技重施一次。

進家門之前,陳十三已經滿身冷汗,腿肚子發軟,一頭栽倒在院門外。

陳聖現身,抱起小小孩童,輕輕叩響院門,並未對婦人說什麼,將陳十三遞過去後便飄然遠去。

一身道袍飛舞在月色之下,妥妥的仙家手段,婦人只是笑了笑,給兒子換了身潔淨衣物便讓他睡去。

陳聖回去之後,發現陳王守在家門口,穿著法袍握著長劍,臉色不善。

“怎麼?這是打算對我動手?”陳聖撥開劍鋒,直接走到石桌前,拎起酒壺晃了晃,問道:“咋沒了?”

陳王收了長劍,攬月袍並未換去,坐在陳聖對面,冷冷說道:“你還真想在我這裡白吃白喝不成?”

陳聖抬頭,“不行?”

陳聖負手而立,看著微白日光,緩緩說道:“那村口鬼物本體應該不俗,你鎮守於此就是為了他?”

能夠身穿七星攬月袍的藏月山弟子,陳聖不是沒見過,只是這些人多半是明面上的山門弟子,作為底蘊一般存在的隱脈弟子,是不會配發的。

若不是那鬼物動手時牽動法袍異像,陳聖還真的沒注意到這一點,故此他才確定,陳王這人絕不只是他自己說的那般簡單。

“那又如何?”陳王聳肩,坦然道:“即便我曾經身份不俗,如今還不是棄了本命靈劍,在這裡做那水磨功夫?”

陳聖微眯眼眸,問道:“想著憑藉你一人之力去化解那鬼物怨氣?”

“為何不想著尋找藏月山出手,以你的地位要做到這一點不難。”

聽完這話,陳王自嘲一笑,“此事本就是我虧欠那人的,何苦牽扯宗門,再說了,就是門中長輩們知道了,也會直接鎮殺那鬼物。”

陳聖皺眉,“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沒有!”陳王正色,脫下法袍露出身上累累傷痕,是藏月山掌律堂獨有的懲戒手段,落在身上除非是金丹之上修士,否則痕跡無法消除。

“當初為了保他不死,我已將門中情誼消耗殆盡,能有間攬月袍護持著都是多得的,那還有臉面苛求。”

陳聖揉著眉心,看來又是一樁陳年爛賬,起碼在他接手宗門之前,從未聽聞過此事。

“那鬼物生前是何境界?”陳聖驀然問道,手中出現一柄長劍,卻是藏月山弟子紋樣。

陳王微微屈身,“見過師兄。”

“回答我的問題。”

隨後陳王將那鬼物身前修為、死後怨氣以及近些年來對靈劍衝擊的頻率次數一一說出,末了不禁苦笑:“說來好笑,當年他天賦遠遠遜色於我,如今若不是靠著那本命靈劍的破煞之力,怕是難以壓制。”

陳聖輕步上前,拍了拍這位少年肩膀,笑著打趣道:“後悔了?師兄可以幫你求情。”

這話,陳聖說的極為誠懇,因為猜出眼前所有的事物都是叩心門所化,故而事事順心即可。

陳王搖頭,這番話自他下山後的數十年內,有不下百人說過,甚至某位身份極高的長輩都曾親自走下藏月山。

那位壽元耗盡的長輩願意為了他陳王,放下臉面去掌門面前求一個兩全其美的好局面,都被陳王一一拒絕。

己禍己擔,這個執拗的少年當時一路將老人送回藏月山腳,衝著那座巍峨高山沉沉拜下,送別這位此生再也見不到的長輩。

陳聖驀然嘆了一口氣,抓著陳王一步跨到村口,兩人並肩站在石碑上。

道袍法衣迎風而舞,陳聖低頭看著腳下一滴黑色墨跡,沉吟道:“如此下去,不消百年那鬼物就能脫困。”

陳王神色不變,這個結果他早已知道,也有所準備。

陳聖又道:“可是想著屆時拼著身死道消,也要將其攔下,最不濟要一起赴死?”

陳王依舊無言,這是最好的結局。

陳聖一腳踩在石碑上,冷喝道:“那我今日就為你續命二十年,讓你多些時間來想想得失,

看到底是村子裡的活人重要,還是你與那頭在百里之外的鬼物那點可憐的香火情重要。”

陳聖跳下石碑,將那鬼物潛藏其中的印記徹底打散才罷手,攏了攏袖口,長劍掉出立在地上。

瞧著那柄唯有宗主嫡傳才能夠佩戴的劍器,陳王臉色變幻不定。

至於那鬼物身份,他與陳聖已經心照不宣,都在之前所講的故事中。

那位讓得藏月山改動收徒規則的弟子,如今又逼得一位大道坦途的藏月山弟子,虛耗修為與歲月,只等著有一日同死在小村之外。

“最好是就在這碑前。”陳王低聲喃喃,摩挲著身下石碑,眼神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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