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墨滴流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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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碰撞,震散船邊的黑霧。
遊絲千縷,漫掛四垂,飄蕩向遠處,像是夜晚時分,有風吹起,輕柔掀動帷幔。
皇甫昭仰頭灌下杯中的酒,看向坐在對面的五皇子,風趣一笑,說道:“皇子殿下,這麼久沒見,我可是一直想著能和你好好喝幾杯,苦苦等到今天,總算是如願以償。”
“我的酒量,可是遠不如你。”
五皇子端著酒杯,沒有喝,也沒有放下。琥珀色的酒水上,倒映著輪廓分明的臉龐,一陣波紋輕漾,折皺了他散漫的笑容。
皇甫昭伸出手,摟住一旁的公孫淑瑤,笑了笑,說道:“殿下說笑了。你要是想喝的話,可是千杯不醉。”
“你的意思,是我不想喝?”
五皇子看了眼公孫淑瑤,他認得這個女人,公孫世家的傾城紅顏,藏嬌這麼多年,沒想到,居然捨得讓她出來。
他目光一沉,忽然明白,公孫后土能夠統帥王朝艦隊,不是偶然。
皇甫昭笑了笑,擺手說道:“哪裡哪裡,殿下只是不想多喝。”
他對五皇子雖然客氣,卻遠沒有到敬畏的地步。
按理說,世子在皇子面前,應該是畢恭畢敬,可皇甫昭,卻是個例外。
要論起權勢,皇甫世家或許還不夠看,但是,只要有澹臺家族照應,就不會比五皇子差。
這一點,皇甫昭很清楚,所以,他沒有必要放低姿態,五皇子要是想冊立太子的話,恐怕還要拉攏他。
“你的將軍和士兵,都已經分崩離析,不打算去召集?”
五皇子散漫一笑,他雖然在看著皇甫昭,卻感覺得很清楚,公孫淑瑤垂下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晶瑩的水霧溢位,彷彿化為流霞,飄散在空中。
皇甫昭放下酒杯,側過朦朧的目光,看向虛空,說道:“我倒是想召集,卻沒有資格發號施令。”
“你們來到這,只是為了剿滅流匪?”
五皇子散漫一笑,他覺得,斷雲港的流匪雖然很多,卻不會向外擴張勢力,只能盤踞在海邊,像群流浪的餓虎。
他們一旦向外擴張,就是自取滅亡。
若是失去沿海峽谷的天然屏障,不必王朝出動,光是海里的水怪,就能讓他們自顧不暇。
皇甫昭風趣一笑,說道:“公孫將軍壯志凌雲,卻一直沒有機會施展抱負。我想,他或許還有更重要的打算。”
“哦?什麼打算。”
五皇子的眼中,閃過一道雷電,以他的瞭解,公孫世家已經日漸衰落,要是用公孫淑瑤作籌碼,投好皇甫昭,搭建橋樑,交換澹臺世家的影響力,倒是可以恢復不少權勢。
可是,澹臺世家會允許麼?
皇甫昭畢竟是皇甫世家的人。
皇甫胤出征不返後,皇甫世家的地位,在王朝中一落千丈。
現在,已是外強中乾。
全靠澹臺夜合,動用澹臺世家的權勢在中間幫帶,才得以維持名聲。
皇甫昭能夠調動兵權,可以看出,澹臺夜合很疼愛這個兒子。
這樣以來,公孫世家的籌劃,倒還不算失策。
從皇甫昭對公孫淑瑤的態度來看,已經快要成功。公孫后土來到這,還要做什麼打算?
皇甫昭舉起酒杯,灌了一口,說道:“剿滅流匪的功勞,會讓他得到賞賜,卻不能讓他滿意。”
“你是說,他想封侯?”
五皇子散漫一笑,余光中,嬌柔的身影顫抖一下,公孫淑瑤垂低目光,臉龐微側向一旁,睫毛纖長,穿透過往的黑霧。
皇甫昭笑了笑,感受到懷中人發出的驚顫,說道:“我只是猜測,或許,他只是想建功立業,為家族爭光添彩。”
五皇子笑了笑,側過臉,望向蒼穹,手握著酒杯,卻始終沒有動一下。
面具女子立在船頭,背影修長,晾在微涼的天光中,像是在風乾憂傷。
背影破碎,天邊的黑霧驚飛,她忽然轉過身,快步走到桌前,抓過五皇子手中的酒杯,一手掀起面具,明豔的紅唇剛剛露出,就已經銜住酒杯,仰天灌下。
“三公主?”
皇甫昭驚呼,面具掀起時,三公主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瞬間,可還是瞞不過皇甫昭的眼睛,對於美人,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輕鬆識破三公偽裝已久的身份。
三公主握緊手中的酒杯,手指雪白,這個時候,又結了一層寒霜。面具已經蓋上,有水珠滴落,像是酒水,又沒有香味。
五皇子轉過頭,看向三公主,輕鎖眉頭,說道:“你向來不喝酒。”
“對,今天突然很想喝。”
三公主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清寒,像是因為幽怨。
五皇子沉下目光,看向三公主手中的酒杯,裡面已經空空如也,滿滿一杯酒,她一口喝完,居然沒有嗆到。
“因為他?”他問。
“才不是。”
三公主握著酒杯的手,鬆開不少,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比抓過去的時候,慢了很多。
五皇子笑了笑,說道:“不是才怪。”
三公主沒有說話,臉上只有笑語盈盈的面具,看不到情緒,更不清楚她現在,是不是在生氣。
皇甫昭看向三公主,說道:“難得見到三公主的喝酒,要不要再來一杯?”
笑語盈盈的面具轉動,面向皇甫昭,停頓兩息,又轉向一旁,還是沒有講話。
皇甫昭目光轉動,輕笑一聲,說道:“我猜猜看,能讓三公主喝酒的人,會是誰。”
五皇子散漫一笑,說道:“你肯定猜不到。”
皇甫昭很是驚奇,看向五皇子,說道:“殿下這麼確定?”
五皇子道:“當然。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
皇甫昭眼睛微抬,說道:“意中人。”
五皇子笑了笑,說道:“差不多。不過,你絕對說不出名字。”
皇甫昭沉下眉頭,過了一會,說道:“能讓三公主看上的人,必定是將相之才,天人之姿。”
三公主終於開口,道:“你亂說什麼!”
皇甫昭笑了笑,說道:“三公主要是介意的話,我就不猜了。”
三公主別過頭去,沒有說話,
五皇子看向皇甫昭,說道:“他和你同在一個家族,卻不是一個姓氏。”
皇甫昭睜大眼睛,驚訝說道:“怎麼可能!”
他不用猜,好像就已經知道,五皇子說的人是誰。
五皇子笑了笑,看著皇甫昭,說道:“怎麼不可能?”
皇甫昭沉下目光,喃喃說道:“他已經遠走多年,怎麼還會回來?”
五皇子道:“他好歹是皇甫將軍的血脈,怎麼會甘心做個懦夫,一直逃避?”
“殿下見過他?”
皇甫昭抬起眼睛,摟著公孫淑瑤的手,已經抽出,捧在酒杯上。
五皇子散漫一笑,說道:“當然。”
“什麼時候?”
“不久前。”
“殿下和他,可沒有什麼來往,怎麼會遇到他?”
“湊巧的話,難免會見到。”
“他現在怎麼樣?”
五皇子道:“怎麼,你想去找他?”
皇甫昭雙手握住酒杯,看著五皇子,笑了笑,說道:“有這個打算。”
五皇子道:“他剛才還在這。”
皇甫昭眼睛微睜,醉意消散不少,停頓了一會,說道:“穿黑袍的那個?”
五皇子道:“沒錯。”
皇甫昭笑了笑,說道:“怪不得,我說怎麼看著很熟悉,又想不起是誰。”
五皇子道:“看來,你沒想過他要回來。”
“哪裡。”皇甫昭搖了搖頭,“只是太久不見,一時沒有認出來。對了,殿下是在哪裡和堂弟相遇?”
五皇子道:“船上。”
皇甫昭道:“尋找寶藏的那艘船上?”
五皇子道:“沒錯。”
皇甫昭一手端起酒杯,放在嘴邊,仰頭灌下的時間,要比平時長上許多。
這一點,很少能有人看出。
酒杯重新放在桌上的時候,震動了公孫淑瑤的眼波,她纖長的睫毛顫抖一陣,張了張嘴唇,像是要說些什麼,又沒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