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夜半風聲(1 / 1)
什麼樣的夜最漫長?
難以入眠的夜。
床榻很舒適,簾帳上垂掛著水晶流蘇。
簾帳沒有放下,姜非不習慣在封閉中沉睡,所以,他沒有放下床簾。
更何況,他根本睡不著,簾帳上的流蘇,已經數過三遍,兩次有九百八十一條,一次九百八十二條。
夜已深,窗外一片烏黑。
姜非躺在錦繡鸞鳳枕上,萬轉千回,眼睛剛剛閉上,又緩緩睜開。
對於怎麼來到的這裡,他感到很奇異,總感覺,像是在做夢。
可這裡的一切,又是那麼真實。
他很想走出去,看看其他的房間,到底有沒有人,但體內的靈力還在枯竭,完全沒有恢復的預兆。
憂慮像條火線,在他的胸口中燃燒。
四象靈盤還沒有找到,靈力要是一直不恢復,該怎麼辦?
當時一起在絕神淵中的人,都去了哪裡?
這裡這麼大,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
吃過晚飯後,瑩瑩就已走出房間,現在還沒有回來,她又去了哪裡?
姜非覺得,他不能一直在這房間裡耗著,有必要出去看看,要是有人和他一起來到這裡,應該也沒有睡著。
他坐起身,窗外一片漆黑。
還好,只是漆黑,不足以讓他畏懼。
他沉下目光,踏上鞋子,披上清涼的絲袍,向門口走去。
爐中的香快要燃盡,幾縷殘煙瀰漫,迎風嗚咽。
門已經推開,姜非向外望去,夜沉如水,只不過,比在房間時要黑上一些。
這不算什麼。
比這還黑的路他都走過。
他抬起腳,踏向門外,房間裡的屏風上,一雙眼睛亮起,幽幽閃爍。
眼睛森冷,像是蓄勢待發的暗箭,射向姜非的背影……
走廊上,燈籠漫掛,亮光不知何時暗淡,像是受到黑夜的影響。
姜非走在長廊上,絲袍凌揚,許多燈籠輕搖慢晃,帶起一陣流影,紛紜掠動。
流影乖張,陰冷又黑暗,他的眼睛,卻很亮。
燈籠搖晃的越來越快。
走廊上,有風吹過。
冷風悽緊。
姜非沉下目光,沒有打算回頭,他既然已經作下決定,就不會輕易放棄。
他覺得,每一個決定都來之不易,只有堅持到底,才會明白其中的意義。
燈火幽微,在冷風中顫抖。
前面房間的門,已經可以看到。
姜非的腳步,並沒有變動,不快也不慢,像是在閒庭信步,安定淡然。
但他的心中,早已繃緊了弦,走廊上的風,吹得越來越緊,他不能不留意提防。
暗中觀察後,卻發現,四周只有風聲。
這風,不會無故生起。
難道是因為這宮苑奇特,白天有雨,晚上就會有風?
前面房間的門,離得越來越近。
姜非停下腳步,他只要伸出手,就已經可以推開這扇門。
但他沒有著急,而是轉過身,面對門口,凝起目光,想透過門縫,看看裡面有沒有動靜。
如果裡面的人已經睡著,必定不是客人。
這裡如此詭異,要是有客人初來乍到,還能夠安心睡著,那肯定不是正常人。
或者,根本不是人。
數息過後,姜非沉下眉頭,房間裡面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要是有人,必定也是死人。
姜非轉過身,燈籠搖晃了一陣,恍惚中,似乎看到有人掠過。
要是有人走過,應該會有腳步聲響起,他卻沒有聽到腳步聲。
只有風聲。
蕭瑟入骨的風聲。
難道,是風聲掩蓋住了腳步聲?
姜非繼續向前走,腳步聲響起,他沒有驚訝。
因為,這是他自己的腳步聲。
自己的腳步聲可以聽到,剛才要是有人走過,應該也可以聽到。
姜非清眸閃爍,剛才閃過的那道人影,並沒有多遠,要是自己的腳步聲可以聽到,那道人影,也絕不會悄無聲息!
燈光搖擺,像是在劇烈的顫抖。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變化,臉上也淡然自若,一雙目光卻已經沉下,明顯慎重很多。
這麼多年以來,姜非最為自信的東西,就是他的眼睛。這雙眼睛,從未看錯過任何東西。
這一次,他當然也不會相信,剛才閃過的人影,是因為看花了眼。
冷風呼嘯,幽長的走廊上,已是清寒刺骨。
姜非還在走,燈光散亂,忽然間,前方的轉角處,出現一道人影。
人影穿著斗篷,高大消瘦,他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很久,風很大,卻吹不起人影身上的斗篷。
周圍的燈籠大起大落,他身上的斗篷,只是輕微的晃動。
斗篷漆黑,像夜色一樣漆黑。
若不是長廊上還有燈光,姜非的眼神就算再好,也不能發現前面的轉角處,會站著一個人影。
姜非沒有停下,腳步如常,向斗篷人影走去,轉角處,燈光相對明亮一些,卻照不清人影的臉。
難道,是因為風吹的厲害,燈光都已混亂,才會看不清斗篷人影的臉?
人影一直站在那裡,斗篷寬大,從上覆蓋到下,他的臉,也遮掩在斗篷裡面,一片漆黑。
姜非走的越來越近,他一直看著斗篷人影,發現除了斗篷在動,這個人影,倒是安靜的可怕。
忽然,人影頭上的斗篷搖動,一雙銳利的眼睛浮現,猛然亮起。
姜非剛看到,正準備加快腳步,燈光忽閃,轉角處流影搖晃,那道人影,竟已消失不見!
冷風消減。
他終於停下腳步,側首看去,燈火闌珊中,走廊幽邃,又深又長,很是沉寂。
像陵墓一樣沉寂。
身穿斗篷的高瘦人影,竟再也看不到。
好像從來沒有出現。
他要是真的出現,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離去的時候,也沒有一點動靜。
這怎麼可能?
難道他是幽魂?
可姜非明明看到,斗篷人影亮起一雙眼睛,幽寒冷酷,尖利鋒銳。
要是再走下去,還會不會看到他?
姜非想著,又邁起腳步,他畢竟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
走廊很長,長到沒有盡頭。
冷風時吹時停,燈光隨之起伏。
他走了很久,卻再也沒有看到斗篷人影,路過的房間,也沒有一點動靜,更不像會有人。
這裡的主人到底是誰,怎麼會單單邀請他一個人來參加婚禮?
這不合常理。
可找了這麼久,居然沒有再看到一個人。
他沉下眉頭,回首看去,寬鬆的絲袍翻飛,他卻一下怔住,久久沒有動靜。
遠處,有一間房裡亮起燈光,明亮通明,像是正午的太陽,璀璨閃耀。
黑夜不再沉寂,冷風還在吹,卻已不再詭異,燈籠繼續搖擺,也十分安詳。
姜非即便還想繼續找下去,卻已沒有心情,因為他看得清楚,亮起燈光的那個房間,正是他走出的那個房間!
他出來的時候,房間裡並沒有亮燈,現在燈光已經亮起,這個時候,誰會跑到他的房間?
難道,是瑩瑩回去了?
他想看個究竟,向著亮光的房間走去,步子不由加快,所過之處,燈籠隨風搖擺。
燈光越來越亮,周圍的景物,也越來越清晰,很快,已經接近那個房間,門把上有珠寶鑲嵌,散射出繽紛的光彩。
姜非眉頭一沉,忽然停下腳步,門把上的彩光閃爍,他並沒有在意,停下的位置,在視窗旁,房間裡格外明亮,一道人影投出,映在錦繡的窗紙上。
房間裡有人?
看窗戶上的人影,不像是瑩瑩。
因為瑩瑩梳著精緻的髮髻,身上還挽繫著絲帶,即便只有影子,也可以輕易識別。
而窗戶上的人影,卻很單調,只是一個乾巴巴的影子。
姜非很想進去,卻隱約感到不安,他現在沒有恢復靈力,要是有什麼危險,根本不能應付。
窗紙上,人影晃動。
姜非一直在看著,心中明白,動的不是人影,而是走廊上的燈籠。
冷風還沒有停,是不是隻有到天亮,冷風才會停?
姜非看向高空,淺黃光罩黯淡不見,只有稀疏幾點熒光,在閒散遊弋,像是大魚的眼睛。
這玄冥宮,不比外面,連天什麼時候會亮,都看不出來。
姜非回過目光,繼續盯著窗戶,窗紙上人影虛晃,像是在動。
“你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忽然,房間裡傳出一道聲音,算不上洪亮,卻有失方剛,顯得油腔滑調。
姜非有些驚訝,卻淡然不動,說道:“你打算在我房間裡呆多久?”
房間裡的聲音道:“你的房間?別忘了,你只是這裡的客人,這些房間,可不屬於你!”
姜非道:“難道屬於你?”
房間裡傳出笑聲:“你不進來,就是屬於我。”
姜非道:“你這麼想讓我進去?”
他不清楚,房間裡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對於這種隨便進入別人房間的人,無論是誰,都不會有什麼好感。
房間的聲音道:“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姜非清眸閃爍,說道:“我已經知道。”
“為什麼?”
“來參加婚禮。”
房間裡的聲音大笑,說道:“誰的婚禮?”
姜非猶豫一下,說道:“不清楚。”
“你要是舉行婚禮,會對邀請來的客人隱瞞姓名麼?”
“不會。”
“那麼,你還相信,來到這裡的原因,是為了參加婚禮?”
姜非淡然一笑,說道:“不然呢?”
“你進來,我就告訴你。”
“為什麼非要進去?”
“這是你的房間,你早晚都要進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