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造神(1 / 1)
黑暗。
具有某種形體的具體的黑暗,它張著嘴,口腔中腥臭的唾液冒著泡。
流動翻滾,貪婪地呼吸著一切現世之物。
不是陰影,不是單純的無光。
鵲的眼前充斥著這種依稀可以觸碰的黑暗。
這不是說光學意義上的黑暗,而是某種汙穢殘酷的泥沼,某種不可名狀的固體。
紅髮小黑人站在他的旁邊,默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這就是你所說的力量?可以讓我復仇的憎恨?”
“沒錯,走進去吧。”
“接下來我就不會陪你了,我的存在會造成干擾。”
紅髮毫不猶豫地踏前一步,身形被黑暗所吞噬。
下一刻,紅髮出現在了那一大團實質的的黑暗中央。
隱隱可以聽到歡呼雀躍的呼喊,期間又夾雜著慘叫。
。。什麼都感覺不到啊。。
無重力的虛空。
這裡是哪?宇宙中嗎?
紅髮感覺自己在純粹的虛無中漂浮,一切的事物在這裡都沒有任何意義。
此時,她已經失去了正常意義上的身體感官,唯有對自身的感知仍舊直接而真實地反應在意識中。
“第一步,是對自身本質的剝離。”
虛空之中傳來鵲的聲音。
——什麼?
紅髮想要說話,卻根本無法發出聲音。
原本,她就對自己這奇怪的身體還能發聲說話感到非常疑惑。
但現在不需要疑惑了,因為已經沒有這麼想的必要了,也沒有了發聲的可能。
她的身體開始消失。無數的碎屑從她身上剝離下來,被周圍的虛空所消彌吞噬。
周圍傳來清脆的咬合咀嚼聲。
尖利而巨大,清晰。
有什麼東西正在將它分解,然後吞噬掉。
紅髮感覺到觸感一點點消失,但沒有掙扎。
沒有痛苦!
仇恨在她心底翻騰。
沒有痛苦!
堅定的執念在閃光。
她本來就就很小的身體開始越變越小,直到最後一點碎屑都飄散時,她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物質是載體,而精神和意志,則是物質的運作方式。”
鵲不知在何處喃喃。
“我否認靈魂的存在,但是肯定意識所具有的切實的真實。”
“下面是第二步”
鵲再度發出聲音,但周圍已經沒有除她以外的第二個人了,只是在下意識地自言自語。
一個人孤獨久了,有時候也會習慣於自言自語。
“提取。”
“即使阿克他們許可權者。也並沒有誇張到什麼都可以改變的程度。事實上,任何人都能是許可權者,只是許可權的效果和作用範圍不同罷了。”
“我現在會將你沒有被扭曲的,並且可以被繼承的部分提取出來。”
——“咳咳咳咳——嘔。。嗚嗚嗚——哇哇哇哇——嘔喔嘔嘔嘔——”
伴隨黑暗虛空中著一陣噁心粘膩的嘔吐聲。一無所有的地方發生了些許變化。
那是一個一個的“點”。
這些點或大或小,有著很難以形容的色彩。
不仔細看,就只覺得像水一樣是透明的,但湊近觀察這些點,便會發現它們各個都帶著絢麗的色彩。
色彩,象徵著情緒,經歷,念頭,立場。
有淡淡的白色,也有的是淡黃色,看到的人就會覺得生活平穩而沒有意外,一切都在像往常那樣進行,沒有波瀾。
有的仔細盯著看,又顯現出藍色和綠色這樣明麗的色彩,讓人一見就神清氣爽,覺得舒心,想著“啊啊,明天又是個美麗的大晴天吧。”
深沉的黯淡紫色與黑色光點顯現著不一樣的沉重,彷彿一下子有無數曾經悲傷而壓抑的事情湧上心頭,沉甸甸的,眼睛酸澀。
還有極少數的深紅色的詭異光點出現在這一束光點的末端。
一條透明的光絲將這些光點串聯起來。
順著這光絲按照順序往前看。。
恍惚間,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紅色頭髮的人影在其中做出各種動作,生活,奔跑,吃飯,學習。
栩栩如生,眼前在放映展現的正是一個人的一生。
紅髮至今為止的人生。
黑暗中,無窮無盡的光點被無遠弗至的絲線連線著,在虛空中延展開來,按照一定的規律交錯迴圈,來回編織,穿插。
這些五顏六色的光點排列起來,浩瀚的彷彿是一整片星空。
無法丈量這線條的每一個部分。
每一小節都是由大小不同的光點按照不同的順序排列組成。
龐大的基數可以帶來巧合,但真的只是上去卻發現沒有任何十個排列在一起光點是完全一樣的。
人,就是這樣奇妙的,充滿可能性的存在,不可代替,不可複製。
人的一生,無論是愉悅幸福充滿意義,還是悲慘絕望最終死的毫無意義,這都是屬於個人的全部,也是唯一的財富。
一如星空般博大。
一如星空般永恆。
如此諾大世界卻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
每個人,哪怕再平凡,都是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
“這就是。。人的生命圖譜。。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在隔壁另一間陰暗的房間中,鵲正在不停的咳血。
血如泉湧。
紅色的液體從他的嘴裡——從他的眼睛,鼻子,全身毛孔中噴湧出來。
悽慘異常。
同樣沒有光明的房間中。
雖然沒有凝若實質的黑暗,但是金屬的牆壁上印著各種標語。
紅色的意義不明的扭曲符文訴說著神秘的殘酷,正在散發著某種邪惡而瘋狂的靈光。
普通人哪怕只是看到圖案都會讓人覺得眼花,頭痛欲裂。
看久了,無論精神多麼堅韌都會陷入不可逆的瘋囂。
鵲的身旁是一灘灘的爛肉。
這些七竅流血的屍體生前的身高和鵲一樣,連傷勢都基本一致,只不過破壞程度不同罷了。
全身表面大出血。
嚴重的潰爛。
連肌肉都從骨頭上剝離下來,像是被煮爛的肉骨頭。
還有就是,他們都缺少一個腦袋,看上去死因是大腦爆炸而亡。
他們倒在地上,脖子以上的位置只剩下一灘不規則扇形的血。這些悽慘的屍體從脖子處往下幾乎被撕扯開變成兩半,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爬了出來過。
因為這些重疊在一起的屍體已經完全分辨不出人形,所以具體有幾具——或者說鵲到底死了多少次,這個問題就只能用“十幾次”這個模糊的概念來形容了。
“咳咳。。唔——咳咳咳!!”
大股粘稠濃厚的血液從喉嚨中翻滾出來。
鵲整個人都趴伏在地上,基本已經失去行動能力,僅剩的一隻右手尚且完好。
“果然。。。這具凡人的身體還是。。唔咳咳咳!!——”
他顫顫巍巍地把血當作到導體,將場上那些符號連線起來,與此同時,又在空白的地方繪製新的符號。
鵲的額頭上青筋隱現,眼睛像是要爆出眼眶一樣突出。
名為嘴巴的器官大張著,但是已經無法呼吸,因為他幾乎所有的肺泡都已經炸裂了。
鵲正在忍受著什麼莫大的壓力。
儀式的副作用不斷的扭曲侵蝕著他的身心。
這只是行使力量的過程中付出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鵲一邊忍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一邊企圖使自己的手能夠準確地勾勒出線條,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享受這個過程。。又或者這種偉大的創造過程真的讓他感受到了精神上的愉悅和亢奮。
普通人就算只是被小刀劃出一個口子,也會感覺痛的要死。
那麼。。一次一次親手將自己撕開就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呢?
這恐怕只有鵲自己知道了。
無論人類的精神多麼堅韌,都根本沒有可能承受這種非現實的超自然的痛苦折磨,只怕會不停地昏厥過去。
這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生理極限。
但是鵲一直保持著清醒,當自身無法再動彈的時候,就冷靜而果斷地終結自己的生命然後重新開始。
不停重複,不停重複。
如果說所謂的人間地獄存在實體,那麼想必也不過如此。
“噗!——”
儀式進行到這裡已經過了將近有兩個小時。在那黑暗虛空之中,無盡的生命鏈條也變得具體而凝實。
倘若有人有幸看到這幅場景,那一定會被人類總是有著豐富的生命厚度所震驚。這是完整而沒有絲毫弄虛作假的真實的“人”,也是鵲所謂的沒有被更改,連阿克他們都沒有辦法觸及,更遑論更改的部分。
“第三步,再塑造。”
虛空中響起鵲沙啞而帶著歇斯底里的壓抑低沉聲音。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可——以。”
在這無邊無際的虛空中,隱隱浮現出紅髮龐大的身影,而且她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清醒,並傳出了聲音來。
“很好!看到那些血紅色的光點嗎?”
“那就是你的憎恨,現在讓它卓壯成長吧,讓它將其他的一切全部覆蓋,讓它成為你去思考的核心,成為你意識形態的主導者。。相信我,你能做得到,而且這裡也只能靠你自己了。
鵲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半死不活。
肉體可以重塑,精神意識卻不能。
即使是以他的精神力,意志堅韌非人,此刻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他需要洗個澡,坐在柔軟的墊子上,來杯咖啡,小憩一會兒。
可惜,這些都必須在他真正活下來的時候才能做到。
“你。。怎麼——了。”
紅髮不知道隔壁發生的事情,她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回話,於是開始試圖改變自己身上的光點。
我?
憎恨。。
我。。
憎恨。
憎恨!
去殺掉阿克妹妹。。
殺掉阿克。。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殺。。
啊。。殺。。殺殺殺。。恨。。
——恨!
隨著這股強韌的精神引動,諸天星辰開始變動轉向。
所有的光點都開始褪去原來的顏色。
在這一束光點末端,巨大的血紅色光點迅速輻散出耀眼的光芒。
血紅色逆流而上,開始侵染其他的光點,並且整條光鏈都開始向黑色轉變,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的濃稠色彩,有點像鮮血結痂後的黑紅色。
在短短几分鐘內,黑紅色侵染了所有的光點。
到了後來,那些光點都自發地變成了那種深沉黑暗的色彩。
至此,紅髮原先的人生被未知的力量和儀式修改,變得純粹。
下一刻,那些星空般浩瀚的光點與線條在瞬間收縮起來,變成了一個無限小的奇點。
這顆黑紅色的奇點好似一個黑洞快速吸收吞納著周圍雲霧般的黑暗,最後形成了一顆小小的黑紅色珠子。
幾分鐘後。。
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來到了這個房間裡。
原先濃稠的黑暗已經消失不見,留下的只有沒有光線照射到的陰影。
鵲伸出手,在無重力的虛空中一撈,右手中就多了一顆小拇指甲蓋大小的渾圓珠子。
岩漿與血痂混合而成的深邃黑紅色,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一般。
鵲右手中拿著這個珠子,左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黑白相間的小物件。
那是一隻長有黑白琴鍵狀羽毛的翅膀,長度大概只有人的小臂的程度,三十釐米左右。
這個東西看上去既不像無機的金屬物件,又不像是有機的血肉組織。
柔軟順滑的觸感,摸上去很舒服。
鵲將右手中的黑紅色珠子按在翅根的地方,珠子直接消失不見,而那黑白的翅膀也沒有任何變化。
鵲緊緊攥著手中的小翅膀,原本鎮定的表情已經無法維持住了。
他很高興。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鵲大笑著。
“到今天為止,都是你一個人的的表演啊,阿克。。”
“玩得很開心吧?”
“不過接下來,我也會摻一腳來。。”
“盡情狂歡吧!!在悲慘的末路中歡快哀嚎!!”
“因為,這已經是最後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這種最高完成度的造神已經讓現在的我幾乎耗盡了一切。。不過,如果能作為這齣好戲入場券的話,那就是值得的。”
“只要我能存活下去,這都是值得的!”
“。。啊啊,我已經等不及想要看到那盛況了。。”
鵲的語氣像是講故事的吟遊詩人,又像那唱詩班的純真孩童,他的臉上浮現出愉悅的微笑。
他張開嘴,在無人的地下空間中詠歎著不知名的詩歌。
“——我再沒有魔法迷人,
再沒有神靈為我奔走,
我的結局將要變成不幸的絕望,
除非依託著萬能的祈禱的力量。
它能把慈悲的神明的中心刺徹,
赦免了可憐的下民的一切過失。
你們有罪過希望別人不再追究,
願你們也格外寬大,給我以自由!——”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話!”
“若願寬恕,何來仇恨?”
“若是真實,何懼虛妄?”
“若能放手,何見糾纏?若是命運——”
“爾等又何以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