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開膛空殼(1 / 1)
最開始的時候,我還懷疑過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但。。很快我就發現,這種懷疑毫無意義,已經怎麼樣都好了。
這種力量實在太過不可思議,足以成為真實的佐證。如果只是是我一廂情願的幻覺,絕對不會有這樣不可思異的情報量。
對於連名字都被剝奪,一無所有的我而言,這裡就是全部。
我是被EVE選中的人類,最初的祈願者。
愚蠢的我曾向EVE許下遠超自身償還能力的願望,作為完成願望的代價,EVE順理成章地拿走了我的一切。
它需要的是一個擁有知性的空殼。
具體的過程已經無法回憶起來了,哪怕是EVE地記錄中都沒有,大概,在此之前的“我”,那個曾經存在的人格,記憶都已經作為燃料燒掉了吧。
我作為第一個管理者,被賦予了極大的許可權,除了EVE的底層程式以外,我幾乎可以干涉到世間一切事物。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世間與我毫無關聯,人類與我毫無關聯,神靈與我毫無關聯。
我不是生者,我是生物機器。
我是不自由的神。
相比於萬千偉力集於一身的樂園主神,我只能影響到最底層的凡物,有著諸多限制,明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卻因為種種規則的枷鎖而無法真的去做。
我按照混沌演算法的指示,用智慧生物的知性與圓滑去排程個體與群體,創造和解決矛盾,維繫平衡。控制著各個文明的進度,在大方向上給予它們成長的空間和阻礙,毀滅發展過快的文明。
我利用名為“命運”的偶然,操縱各種可能性,在所有的道路中尋找能夠保證相對的平衡,非人與人同時存在的混沌局面。
我曾不止一次對於這裡存在的理由產生了疑問。
神不是愛著世人的嗎?
我不知道自己愛不愛著它們,但至少,為EVE應當如此。
這裡沒有其他人,我擁有太多的時間用來思考,用來自問自答。
為什麼要在保護文明的同時毀掉它?
因為凡人的塔是不是不被允許通往天上,神是孤高的,不應該被觸及,正如我無法離開這裡,任何的活物都無法觸及到雲端之外的我。
這實在是一點都讓人高興不起來。
我的工作只是在放牧生靈,得不到報酬,無法收穫任何東西。
但這是工作,沒有辦法。工作這種鬼東西,哪怕討厭也要做下去。
為了打破僵持的局面,使文明發展倒退,我直接引發了神與人類的戰爭,暗中削弱諸神文明。
在EVE的記錄中,這個世界本不是“世界”。
那它應該是什麼呢?
很快,我就得到了答案。
【大崩落】
哪怕面對無法戰勝的強敵,我也必須尋找儲存下生靈火種的道路,試著將互為死敵的兩方聯合起來,面對末日。我排程一切能夠使用的因素,去直面那個歷史背後的可怕陰影。
可喜可賀,可悲可嘆的是,因為那位的緣故,世界沒有毀滅。
我還得繼續工作。
這是迄今為止最難的工作,我只能誘導事情的發生,無法清晰地決定未來。
EVE也有戰勝不了的敵人,所謂的“神”也並非全知全能,有時甚至是如此的無力。
除開絕對無法戰勝的世界以外,還有那些與星辰並立的偉大存在。
我只是擁有了神之權柄的凡人,潤滑齒輪的機油。
無法理解的東西就是無法理解,更不用提戰勝它們。
機油被齒輪粘膜擠壓,很快就不成性狀。這個世界實在太過醜惡,區區人類的心靈很快就會塞滿,會變得無法工作。
短生種的侷限性如此之大,為什麼要選擇我呢?
真是的,地上之神豈不更加合適。
可惜,這也是得不到解答的,EVE只是沉默地清理掉那些會影響工作的記憶,僅僅給我留下工作所需的記憶,知識的梗概,常識性的思維力。
說到這個,曾經有個老人來過這裡幾次。
他把修改人心智的技術低價賣給了EVE。EVE則用這些知識將我翻轉過來,肚皮朝上,切開,掏掉它所不需要的部分,塞進它所需要的東西。
漠然,無感動。
我逐漸被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充塞,更糟糕的是,它們逐漸與我融為一體,不分彼此,我變成了某種擁有感性處理手段的機器,一種靈活的工具。
有一個古文明認為人的腦子是不必要的,在製作棺槨的時候會將腦從鼻腔吸出扔掉。大概,我就是這樣的屍體,活著的屍,被開膛破肚的空殼,麻木呆滯,逐漸失去了記憶的勇氣。
即便如此,我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記住些什麼。
我開始寫日記,將重要的事情記載EVE的記錄中。靠著這些,我才能在記憶重置之後不會變成另一個我。
謝天謝地,EVE只有程式般的規則,我記下的日記的行為沒有被禁止。
關於寫日記的可行性,直到前段時間我都無法判斷。
如果沒有這種“背叛”的開頭,我就不會生出任何的反抗之心了吧?也用不著經歷這種絕望了吧?
失去記憶的話,沒有堆積回憶的話,我就不會憎恨將我帶到這裡的EVE了。
實現了那個願望的人不是我,我深深地痛恨著那個自私的自己。
他把我丟在了這裡。
有什麼願望配得上我在此等待的三千萬年?
我早已忘記了過往的一切,唯有此刻的強烈空虛佔據著內心,揮之不去。從世界各地傳來的情報好似鏡花水月,毫無實感。說到底,這些傢伙的死活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它們真的存在嗎?或許曾經被抹消掉的我才是幻想也說不定,是此處寂寞的發瘋的我無助的南柯一夢。
日記使得我的生命沒有被記憶清除時間的間隔所切斷,但同樣也助長了除此以外的災厄。
這是對於我個人而言的,無盡的孤獨。
我無數次地試圖轉移注意力,說服自己“這是工作”,也曾無數次地瘋掉。
狀況在惡化。
我生病了。
到了後來,哪怕是EVE也無法清除掉我的記憶。
無法封閉心靈,無法停止記憶,如同著了魔一般繼續寫著日記。
所有的一切都會清晰地呈現出來。
如此過了三千萬年。
我不是超凡者,不是長生種
現在我能如此鎮定地寫下這寫話,也僅僅是因為,我可以離開了。
是的,雖然此刻是在回顧過去的黑歷史,但當我記錄下這些的時候,總覺得心口舒暢。
可憐的後繼者,能夠收到我的信,那麼說明你一定不是作為客人來到這裡的。
在你找到脫離此處的方法之前,都要麻煩你了你照顧這個醜惡的世界了(笑)。
我先走一步了。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EVE了。
歡迎你的到來。
如你所見,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你。
————無關緊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