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王座之間(1 / 1)
國王走來到王都,朝著記憶中的王座快步行進。
他的步子毫無迷茫,他的信念毫無陰霾。
本該腐朽的血肉之軀早已凋落,重新站起來的“什麼東西”則繼續前行。
比王國更古老的國王赤足走過火焰,衣衫襤褸,衰老頹唐。
遍佈皺紋斑痕的皮膚無力訴說這軀體曾經的勇猛,深入骨髓的傷疤一如苦難本身。
然而。。
然而!
他的目光是那樣的堅定,有似活著的堅鋼,將一切苦痛的劈砍默默承受,將鮮血繪製成壯闊綿長的史詩。
毫不猶豫!
從不懷疑自己的正確!
這樣的人,已經很難用“人”來形容了,“人”這種定義對這個男人而言簡直是一種蔑稱。
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個偉大的不像話的男人,任何的褒獎詞彙放到這裡都是蒼白無力的。
一如蒙帕斯踐行的,只有他自己看見的正義,蒼白且無力。
即使亡國。
即使不再是國王。
即使行將就木。
他依舊是他蒙帕斯,一刻未曾熄滅自己的信念。
灰撲撲的破布披在老國王身上,火焰烈烈,噼啪作響,金色的光輝投射到破布上,一時間恍如寶光袈裟。
黑灰的煙輕快地躍向高天,半途又迴轉調頭,吹過蒙帕斯的鬢角。
它像是在輕聲細語:
去吧!國王!
前進!
去吧!
拾起你的殘破王國!
將過去捨棄!
前進!
老人越過倒塌的廊柱。
他的目光是那樣的渾濁,腳步卻像年輕時那樣迅捷。
老人輕捷的腿腳邁過一道道門檻,穿過一圈圈的凱旋門,從門的這一端進來,又從另一端出來。
陽光下行進的這個人好似一條穿梭的金子。
推開十米高的門扉。
踏過碎裂的巨石和碎裂的地表。
蒙帕斯赤足所過之處,火焰依舊熊熊燃燒。
火焰如同魔鬼。
火焰焚燬他的宮殿。
火焰焚燬他的國。
火焰那猙獰的面目,可否有人描繪下來,惟妙惟肖地向舉起刀劍的人們訴說?
不會的,哪會有這種人?
蒙帕斯觸碰這每一縷火焰。
灼燒的疼痛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的苦痛,這苦痛的惡魔又是該如何地折磨著那些無力反抗的人。
混亂,帶來的將是黑暗矇昧。
神與野心家不會放過這個收割韭菜的機會。
火焰撕裂開皮肉,堅定不移地氧化著有機物。
但蒙帕斯永遠無法想象這樣的痛苦究竟能演變成什麼樣子。
遠處的男人怒吼著,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人雙眼失去神采。
女人被綁著,她那年幼的孩子在暴徒的手中變得不再完整。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人像豬羊一樣被宰殺。
他們——那些高高在上,用權力和力量保護自己,瑟縮在層層襁褓下的上位者,他們想過嗎?
只有真正身在苦難中的人才能理解這個時代,看懂這個該死的世代是個什麼嘴臉。
戰亂,和平,生產,增加產出——收割。
收割完留下一些,使人口維持在一個快速增長區間,然後迎來新的“和平”。
收割方式與牧地的大小則決定了各個團體之間的敵我關係。
其實。
它們中也有很多不需要人口資源的,但還是會去統治。
這部分人是為了用凡人的生命製造緩衝帶,單純覺得自己應該做這種配得上自己身份的事情,又或者單純的好玩。
荒唐。。。
真是荒唐!
蒙帕斯痛苦地閉上雙眼。
可悲的他身處黑暗的中央,卻永遠沒有機會去感受生在這個時代的人們的痛苦。
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感呢?
我很苦惱。
我不明白。
“王啊。”
蒙帕斯的耳邊響起了諧謔的聲音,似遠實近。
不知不覺,他已經踏在正殿的大理石階梯上,向上是直通王座的道路。
一個奇怪的人背對著蒙帕斯坐在石階上,雙腳前後分開,動作隨意。
這個人一手壓著長長的怪異帽簷,將臉遮住。
“耶夫。”
蒙帕斯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短暫又似乎漫長的沉默中,只有火焰灼燒啃食木頭的聲音。
安靜的大殿中勉強能聽到遠處渺渺的喊殺哭泣聲,似近實遠。
“你還是回來了。”
“王,你為什麼要回來?”
“回來?”
蒙帕斯像是剛剛回過神來一般。
隨即,他笑了,枯瘦的雙臂張開,撐起破破爛爛的袍子——一如他曾經站在王座之前,手握權杖和利劍,面對天上的太陽與地上的子民,人如潮水,城池在國土上林立,綿延無疆。
“是啊。。我回來了,回來好啊!”
“我當然要回來,這裡是我的國,我哪也不去。”
——“咔咔”
耶夫帶著棕色皮手套的手指摸索著石階。
他指尖摩挲過的地方,堅硬的石頭被碾磨成細碎的石粉,從縫隙中剝落。
耶夫的聲音頗為失真,沉悶得像是用大錘砸擊蛋白質核酸的聚集體。
“人。。我問你一個問題可好?”
“請說。”
蒙帕斯一邊回應,一邊頭也不回地走向御座。
踏。
踏。
一步。
兩步。
“你覺得,這世上可有還人愛你?”
“哈哈哈哈!”
蒙帕斯大笑著,腳步愈發快了。
“有,或者沒有,與我有何干系?”
他說話的時候,長長的灰白鬍須不住地抖動著,他的身體也跟著抖。
蒙帕斯的身體似乎比年輕時候還要健壯,他用老人所沒有的巨大力量用力,奮力踐踏臺階,向上衝鋒。
王宮在踩踏中一下下地發出震顫。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老人像是沒有聽到它的話一般,腳步越發迅捷了,健步如飛,飛向頂端的位置。
——逃離。
——我在逃。
“你覺得。。”
——不能聽。
“這個世界上。。”
——不能看。
“可有你真正愛過的人?”
——不能。。。
耶夫話音剛落,猶如時光定格一般,蒙帕斯僵在了王座前。
他緩緩地抬起頭,皺著眉毛,眼中沒有憤怒,只是充斥著不解。
“。。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變得乾澀沉悶,如同耶夫一樣沙啞。
“所以說,你知道什麼才是人類所擁有的“愛”的感情嗎?”
耶夫站起身,手鬆開帽簷,轉身面向蒙帕斯。
“如果你不知道,又為什麼會回到這裡?”
“如果你不知道,又要如何去愛上某個人,某群人?”
“你知道什麼是愛嗎?你可明白什麼叫做恨?痛苦是什麼東西?失去摯愛是什麼東西?王,你明白嗎?”
“只有人,才能明白這種東西。”
耶夫說著,搖了搖頭。
“哪怕你強迫自己去理解,也終究不明白。”
“只有人,才能成為人的王。”
“哪怕你想要坐上那個位置,你也終有一日會被遠不如你睿智的愚民推翻。”
“沒辦法,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它們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它們只會因為你而恐懼。”
“你的子民要殺你。”
“殺死你。”
“將恐懼扼殺,將不安掐死。”
“王?”
“人?”
“蒙帕斯。。或者,你覺得我應該叫你什麼?”
“你看看我的臉。”
耶夫抬起頭,張開雙臂,棕色的皮質高帽遠遠拋飛,落入階下的大火中。
“覺不覺得,和你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