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慾望足枷》(1 / 1)
七月。
夏天。
王都的郊外種滿了金色的花朵。
花朵的中央坐著黑甲的男子.
男人很高大,他的身軀在猙獰黑甲的映襯下如同巨人,堅實的鎧甲將地面碾磨了一遍又一遍。
碾磨,旋轉,盤桓,與泥土齟齬。
反叛後半年。
局勢並沒有像男人曾經料想的那樣發展——或者說,是曾經的他所期望的那樣。
他的朋友不在了。
只是這樣的一點,就已經將所有的基礎和出發點完全破壞掉.
已經。。無論如何沒有關係了。
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什麼都毫無意義,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變得蒼白,無力,失去應有的榮耀和光明。
此刻,男人越是回首過去,越是能夠感覺到這種無力感.
自己從那裡逃開了。
從故鄉逃離。
徒留她在那裡。
二十年間,從未回去過。
我在害怕什麼?
大概。。是對於陌生的自己的認知偏差吧?
不想讓她看見這樣的自己。
不想原本信仰的東西被推翻——被雙手沾滿血腥的自己推翻。
又或者不想看到她的改變?
那可是在野蠻的鄉下。
十年,誰知道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深知人性的男人不敢保證自己在回去之後會不會有什麼過激的舉動。
當然,這些全部都不成立了。
因為。。。
我的朋友死了。
死在很久以前。
死於自己的軟弱。
金色的花朵盛開,它盛開在郊外,無人照料的荒野。
或許。。她想要的是這樣的野花,而不是帝都花店裡的貨色。
只是這樣的簡單的花罷了。
為什麼當年不問清楚?
這樣的花朵,就算是鄉下的野外也能尋覓到。
黑色的厚重鎧甲一點點地將泥土磨成沙狀,糊在一起。
新王坐在泥地裡。
如同一匹形單影隻的類似於烏鴉的什麼動物。
陰影依附在面甲上,讓人無法看清他的面容。
他的精神深深影響到肉體。
蠕動。
扭曲。
男人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灼燒似的疼痛。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奇怪的是,這樣的奇妙的詭異的無可言喻的東西讓他身心放空。人類的情感一點點流逝殆盡。
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吸吮我的悲痛嗎?
讓它繼續吧。
男人的嘴角露出詭異的微笑。
至少,這疼痛令真正的悲傷有所減輕,放緩。
這疼痛使得男人又有了站起來的力量。
人類的感情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比起執念指向的具體事物,人們更加傾向於執念本身。
自己的情感本身才是一切的源頭。
自己對他人的想法想法總是凌駕於他人本身之上。
那是名為慾望的墳。
夫禍患常基於忽危。
而智勇。。多困於所溺。
——《慾望足枷·一章二節》
賤民的力量在匯聚,他們的聲音在帝城的上空盤桓不散。
那巨大的力量響徹雲霄。
那巨大的憤怒如同面對自己畢生的仇敵。
“該死的邪惡篡位者”!——它們如此稱呼自己的新君主。
不,他很快就不是什麼王了!
他將被送上絞刑架。
新王上臺之後,將獲得鐵並以此鑄造器具的權利還給了平民。
本來,叛亂的基礎是不存在的。
這個國度只有有限的權力者能夠使用金屬。
它們發行貨幣,生產農具和武器。
是的,原先的國度雖然充滿了殘暴的鎮壓和不合理,可偏偏沒有鐵。
沒有鐵就不會有叛亂。
血肉是戰勝不了鋼鐵的,正如凡人無法匹敵神靈。
鐵,是點燃慾望薪柴的火焰。
慾望是一種以“上進”偽裝自身的力量,是人類這一族群,又或者任何一個族群都擁有的巨大內驅力。
有它在,就會有著不滅亡的暴亂和演進。
慾望表現在外,便是食物,衣服,器具,是生存的權力。
在內是自身的躁動,不安定。
無數心懷鬼胎的各路軍隊驅使著敢死隊一樣的平民衝擊關隘,佔領城市。
整件事情裡有很多不合理的疑點,異族和神靈的使徒穿插在可疑的陰影中。
沒人希望這片土地上出現一個真正的人類王者,帶領整個龐大的族群走向興旺統一。
那樣一個人口基數巨大的團結種族是無法想象的,那會壓榨掉其他的任何東西,創造出足以匹敵本土諸神的巨大力量。
這能被允許嗎?
黑甲男子在過去的二十年裡已經震懾了自己的國家和周邊的敵人。
他還能很多年。
他不能活下去,不然其他東西就不好活了。
這可不行。
毒蛇潛伏在暴動的人群中,它們的口中吐出劇毒的言語,挑撥這群人,告訴他們新王是曾經的掠奪者。
充滿毒的話語從耳朵灌入,使這些人的雙眼發紅,揮舞著刀劍圍住王城。
權力者們的目光望向這個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地方。
它們的眼睛也是紅的,像是魔鬼。
那麼。。誰將在下一個黎明接管權柄呢?
誰又在下一個無聲的夜晚迎接無意義的死?
——《慾望足枷·三章五節》
毀滅的下一步未必是新生。
因為毀滅的執行者可以選擇在餘燼上踏上幾腳,在塗上灰。
叛亂結束了,來自平民階層的勝利者們瓜分酒水和食物,幕後黑手笑著走出來摘下這些勝利者的頭顱,在王都中安插自己的親信。
總之,在自由的幻影破滅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恢復到了正軌。
吃豬食的人依舊在吃豬食,吃了頓好的人,大多連豬食都吃不上了。
新王?
沒人知道黑甲的男子去了哪裡。
有人說,他去了遙遠的海上,乘著忠誠鐵匠建造的小船,穿過飛天野獸組成的獵食叢集,燒燬紅色海藻編制的牢籠,最後又被難以言喻的黑暗拖入深淵。
也許,他混入到了暴亂的人群裡,將奪走他國度的人一一殺死,他的心臟在深邃的黑夜裡被盲人的箭矢穿刺,他的幽魂至今搜捕那些不忠的人,叫他們夜不能寐。
也有人說,他親眼看見黑甲男子坐在金色的花海里,哪怕王城在燃燒也沒有動彈。
可當人們去到那片花海,便為自己被騙的事實感到憤怒。
——那裡根本就沒有什麼花海。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泥土。
誰都想吊死那王國的國王。
誰都想將他的頭摘下來,去換取功勳,換取名聲,換取金錢,還有騎權力者的青睞。
可是誰都找不到他了。
國王失蹤了。
王國分裂了。
它的人一一離開,去往分裂的國土,回到陳舊的居所,又或者去到別的國家享受奴隸般的待遇。
慾望的實現需要付出與之同等的代價,這種等價交換的風險原則是誰都無法迴避的法則,道理。
可惜的是,大多數人的投入與收穫不成正比。
無意義地投入一切。
最後也一無所獲地去死。
慾望驅使著變化。
變化帶來摩擦碰撞。
消磨的是產出,是生命,是時間。
我們一生戴著慾望的足枷,在現實與夢想的夾縫中艱難跋涉。
前方會有陽光嗎?
——《慾望足枷·五章二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