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栗子（1 / 1）
小小香料店鋪內，氣氛詭異。
屋外的行人紛紛，各顧各的，商販依舊，一切依舊，他們都經過這間店鋪，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走近店鋪看一看。這間突然緊閉店門的鋪子就這樣，彷彿一下離開了這個小鎮，誰都沒有察覺。
這其中的門道，可大有講究。煉化紅塵，不光是為了在紅塵裡辛苦的摸爬滾打，更是為了能夠遠離紅塵而不被人們所聞。這一點，屋裡的那位紅衣女子，做得不差。
店鋪內。
沉默許久之後，見林葬天依舊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面前，以前在林中遇到過的紅衣女子便只好嘆了口氣，手指尖的鮮豔紅色漸漸消失。
林葬天瞥了眼她的手指，笑了笑。
怎麼多年不見，膽子竟然變得如此之小了？
這次沒有見到她的那個巨大紅鼓，若是林葬天猜的沒錯的話，那個紅鼓，應該也是一個品相極高的法器，配合九尾狐的身份，那可就了不得了。女子自林葬天他們進入店內的那一刻，心中就十分的不安。她也沒有想到，在離開了那個地方之後，逃離了那個老傢伙的掌控，又會遇見這個神秘的少年，當時還小，現在年少，可他身上那股危險的味道卻絲毫不減，而且尤甚當年。
她又看了眼那個始終不發一言，但是帶給她不安僅次於林葬天的那個男人，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觀。但她感受的到，若是自己有什麼過分的舉動的話，一定會被他所殺。
林葬天看到面前這位易容後改變模樣的九尾狐，雖然模樣變了，但是就如她所說，對於林葬天而言，她身上的味道和神態卻是這些香料再怎麼遮掩也無法遮掩住的，雖然是九尾妖狐，但只要她一天沒有踏入封神的境界，那就還只是一隻狐狸罷了，現在還好，若是再過上些年，真讓她做成了那件前無古人的大事，那可就真的是奈何不了她了。估計到了那個時候，連西風都無法有十分的把握除掉她了。
林葬天笑了笑，想起了以前那次接近於死亡的經歷，若不是土地公及時來到，估計林葬天很難走到現在。所以他對於他就愈發得覺得虧欠，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都是如此。許多人相信他冥帝，所以追隨他，但是他卻真的辜負了他們，輪迴到現在，已經是第十世，他自己也想這是最後一世，成敗在此一舉，走了輪迴之道，其中辛酸，唯有自己知曉，不足為外人道也。
悠長的生命，也不過是在為更深的孤寂作鋪墊。
林葬天從櫃檯旁邊拿了個椅子，放在櫃檯前，然後坐了上去，他問道：“怎麼不說話了？”
女子好像真的變了很多，她神色複雜，說道：“我這裡真的沒有你要找的東西。”
林葬天擺了擺手，“不，其實是有的，放心吧，我不會去深究你為何會在此地，狐族的修行我還是瞭解一些的，你的大道之行，我們不會去幹涉，而你在這裡的另一部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我多少也能夠猜到一些，你要是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悄悄地告訴你。至於我們，你也不需要太擔心了，我們對你沒有惡意，當然，前提是你對我們也沒有惡意。這個先後之理，你應該明白的。”
女子點了點頭，“那麼，店裡若是真的有你想要的鑄劍材料的話，你拿走就是了，不過……錢還是得付的。”
林葬天笑道：“不愧是生意人啊，看來你煉化紅塵很有成效嘛。”
女子收斂神色，問道；“你說我在這裡是有原因的，那麼是什麼我都不知道的原因，讓我留在了這呢？”
林葬天離開椅子，笑道：“等會你便知曉了。”
林葬天瞥了眼店內最靠近門口的那個香料盒子，走上前去，手指在上面輕輕一抹，其上的禁制便瞬間消餌了。林葬天拿著這個香料盒緩緩走向櫃檯那。
西風眉頭緊鎖，那個香料盒自己不應該察覺不到啊，沒想到就在最顯眼的門口放著。
林葬天把盒子放在櫃檯那，女子盯著盒子，眸子緩緩變成紅色。
林葬天手指一勾，將盒子挑開。
店裡的溫度頓時變得嚴寒，一層冰霜鋪展開來，連店裡的燈都熄滅了。
女子臉色大變，顫聲道：“這……這怎麼會？”
林葬天打了個響指，幾點火星飄向燈芯處，再次點燃，屋內於是就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看來你是知道的了。”林葬天坐下說道。
洛梅他們湊了過來，看向盒子裡面，是個渾圓的“鐵球”，不知道是什麼金屬，只是從未見過一個金屬居然可以改變一處地方的元氣流轉，改天換地。
林葬天看向盒子裡面的那個“鐵球”，解釋道：“這是來自極北之地的【古鐵】，也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個地方，記得那個地方以前被稱作是‘神隕之地’，也不知道是什麼人花費了如此大的代價，從極北拿了這麼個金屬來，”，林葬天看向紅衣女子，後者眼神黯淡，像失了魂似的。林葬天問道：“是想到了什麼？”
紅衣女子靠在櫃檯上，渾身都沒了力氣，她眼睛也失去了焦距，不再明亮。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她微微搖頭，喃喃自語道：“沒想到……沒想到，我還是沒能逃離你的掌控，都千年了，為何要如此針對我？我……”
林葬天恍然道：“原來是那個在林中散步的白鹿啊，”林葬天身體向後仰去，“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眼睛盯著屋頂，眼神冷漠至極，“魔教，你們的手真的有點伸得太長了……”
西風皺眉道：“是魔教之人所為？”
林葬天點點頭，“嗯，確實如此。”
西風疑惑道：“魔教之人為何要如此行事，為何刻意去極北之地拿這【古鐵】，然後放在這裡？這說不通啊。”
林葬天說道：“魔教之人行事，不能以常理來揣度，不過這件事我大概還是有些明白了。”
“怎麼說？”
林葬天坐直身子，沉聲道：“【古鐵】是一回事，但是這一切都在魔教某位的掌控之中，就有些可怕了，包括她看似逃離了掌控，離開了那個地方，來到了這裡繼續煉化紅塵，修行修心，但卻還是沒有脫離他們的控制，一切依舊在那位的掌控之中，這其中，當然還包括了我們的相遇。”
洛梅悚然，“這……怎麼可能？！”
林葬天搖了搖頭，“這也不是不可能，推演之術，達到了神算之後，未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就都在那人的預料之中。沒想到……魔教什麼時候居然出現了這樣的一位人物？故意早早把【古鐵】放在此處，就是為了激發她的妖性，同時壓抑她的神通，為的，就是讓我們出手，最好，是能把你這個九尾妖狐給除掉，不過那人算得並不算周到，他以為我們會互相殘殺，但是他算不到的是，”林葬天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雖然殺人不手軟，但卻不是嗜殺之人，對你，我沒有什麼殺意，即使你是九尾妖狐，想要禍害人間，但我也並不想要除掉你。那人算得出我們會相遇，但卻算不出人心。人心難測，而我又是個善變的人，所以啊，這一局，算是我們贏了。”
紅衣女子問道：“為何你不想要殺我？正道之人不都是以斬妖除魔為己任的嗎？”
林葬天奇怪道：“怎麼我不殺你你反而還不願意了？難道你是真的活膩了？而且……我也不是什麼正道之人，別抬舉我。”林葬天又向後緩緩靠去，懶洋洋說道：“你要是真的想死的話也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就行了。”
女子沒有猶豫，脫口而出：“紅慄”。
林葬天咳嗽了一聲，驚訝道：“你怎麼回事？難道你真的是不想活了？”
本名為“紅慄”的九尾狐說道：“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
林葬天說道：“怎麼會沒有？”他指了指桌上的【古鐵】，笑道：“只要價格公道，我們好商量。”
紅慄看著林葬天，她沒想到會有人不想要除掉自己這個在世間紅塵中作亂的妖魔，反而去……和自己談生意？她問道：“你為何不想殺我？”
林葬天愣了下，無奈扶額道：“你這個問題還真的是奇怪，我為什麼不殺你？因為我不想啊，這需要理由嗎？”
“可……”紅慄皺了皺眉。
林葬天擺了擺手，說道：“在我看來，世間根本沒有絕對的善與惡，在我們看來的好人，也許只做了我們所看到的好事而已，可能他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做盡了壞事也說不定，而在我們看起來的壞人，可能也就做了我們所看到的一件壞事，背後可能還做了許多我們看不見的好事也說不定。我們不能以偏概全，以這個人所展現出的一面而去判定這個人的全部。那樣不太對，顯得有些冷漠了。你煉化紅塵，對於這些應該比我更清楚，怎的今天卻如此迷糊呢？”
紅慄喃喃道：“人？”
林葬天微笑著反問道：“難道你不是？”
紅慄臉上有了些笑意，“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林葬天笑道：“你也是，而且今天尤其奇怪。”
紅慄笑了笑，問道：“打算出多少錢？”
林葬天攤手道：“我都告訴你真相了，這難道還不能抵掉一個【古鐵】的價格嗎？”
紅慄說道：“林公子，我可是個生意人啊。”
林葬天撓了撓下巴，說道：“也是。”他拿出了一枚紫金幣放在桌上，看向紅慄，問道：“怎麼說？”
紅慄點點頭，瞥了眼桌上的錢，嘴角淺淺一笑，紫金幣上的林氏家族的族徽就已經可以算是一個護身符了，面前的這個男人，是想要保她一命？她真的是不懂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像她這樣的狐妖，最是被人類所鄙夷，想要除之而後快，沒想到今天居然遇見了一個完全有手段可以將自己留下，卻願意放自己一條生路，而且還要保自己一命的修道之人。
人嗎？
紅慄心底有些喜悅。
林葬天說道：“那就合作愉快？”他伸出手來，和紅慄握了握，後者微笑道：“合作愉快！”
拿出了盒子裡造型獨特的【古鐵】，林葬天放在手中，打量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嗯，還行。”他看向現在正專注在自己手上【古鐵】的洛梅，勾了勾手指，笑道：“劍？”
洛梅回過神來，拿出青竹劍，遞給林葬天，“這真的可以鑄劍嗎？不是說這是【古鐵】嗎？”她疑惑道。
林葬天拿過青竹劍，笑道：“【古鐵】就不是鐵了？”
洛梅有些不好意思，看來是自己想複雜了，她偷偷看了眼那個叫作“紅慄”的女子，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對她不太好。
林葬天笑了笑，“別擔心，【古鐵】雖然有鎮妖邪的功效，但也要看那人是否真的如妖邪一般，此物作為鑄劍材料，對你而言，其實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試問以後江湖上誰會不知道有一位手拿青竹劍的洛梅女俠在斬妖除魔，匡扶正義呢？”
被林葬天這麼一說，洛梅腦海中立即浮現出自己被江湖上所有人所崇拜的那番景象，心底暗自竊喜起來。
紅慄雙手撐著臉，看著洛梅，嘴角微動。
看來也是一位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啊。
林葬天把青竹劍拿在手中，雙指輕輕在劍身上面抹過，隨著他手指的移動，一層霜色的白光漸漸地佈滿劍身。
劍氣真濃郁！紅慄驚訝地看著林葬天的動作。
這是……現在就開始煉劍了？！紅慄眼中異彩連連，嘖嘖稱奇。沒想到這位年紀輕輕的少年居然有著如此神通，怪不得身邊總有一些奇怪的人出現呢。
林葬天一邊煉劍，一邊問道：“紅慄姑娘，是有話想說？”
紅慄愣了下，然後笑道：“你不是要煉劍嗎？”
林葬天微笑道：“不礙事的。”
紅慄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道：“記得你不是有個未婚妻嗎？怎麼沒有見到？”
林葬天無奈地笑了下，然後說道：“你這個問題我還真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那個龍月心現在不知道正在哪處修煉的呢，她的行蹤，林葬天確實不知曉，也沒想過去知曉，畢竟所求不同，道不同，沒有必要再牽扯到一起，不然的話，林葬天倒是無所謂，對於她來說，卻是一個不小的大道隱患，最後得不了大道，也得不了自由。
想到這，林葬天突然有些頭疼，自己還得找個機會去趟帝都，解除婚約這件事情，不能只憑一封書信告知現在那位陛下就可以了，自己親自去解除婚約就是了。既不麻煩家人，也不麻煩那位一心修道的龍月心。答應過她的事情，還是得做到的。
紅慄見林葬天沒有要回答自己問題的意思，於是便不再詢問了。
想必是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吧？記得當初曾經遠遠地見到過那個純真的小女孩，那個時候，她還是挺喜歡她的。人啊，還是小的時候最可愛了，在這之後，人越長大就越沒有意思了。不過，她盯著面前的這位，笑了笑，這位可就不太一樣了。
紅慄突然感慨道：“看來人只有變得無趣，生活才會變得有趣起來啊。”
林葬天手上動作不停，【古鐵】已經不知道被他用什麼辦法給融為“鐵水”了，此刻通體變得雪白的青竹劍已經很難看到它原本的青色模樣了，被熔為鐵水的【古鐵】形成一個橢圓形的銀色光殼，將青竹劍包裹起來。在旁邊一直盯著的洛梅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感覺比林葬天還要專注。
星花背後翅膀微微顫動，身上那個白色長袍於是也就動了動，她藍色的眸子中有一點白色光芒不斷在閃爍。她看得到那被包裹的青竹劍正在發生著什麼樣的變化，此刻青竹劍依然還是原先的模樣，只不過在此基礎上又加入了古鐵的精華，若是她猜的沒錯的話，在煉劍結束之後，青竹劍的重量不會增減，而那些“鐵水”反而會變為普通的鐵水，不再是削鐵如泥的材質了。估計還能夠再迴圈利用一下，鑄造一些尋常的鐵器之類的東西。
林葬天低頭問道：“想不想在劍上刻個名字？”
洛梅聞言，仔細思考了許久，直到林葬天再次催促，她才有些扭捏地說道：“青竹，刻上青竹二字就可以了。”
林葬天笑道：“青竹，倒是名如其劍，名副其實。”
趙靜直掩嘴輕笑。林葬天又在打趣洛梅了。
西風雙手負後，一身麻衣好多天都沒見他換過，林葬天有次問他你這樣衣服不會發臭嗎？他也沒有回答。直到有次林葬天見到他站在河邊，清風綠水縈繞在身，迅速在他衣袖間穿梭的時候，林葬天才作揖致歉。當時面色不改的西風只是震散了衣袖間的風和水，全部向林葬天砸去，他當時看著“落荒而逃”的林葬天，只說了一句話：“再不要裝傻了，林公子。”
林葬天當時偷偷移花接木，把西風砸向自己的風和水引到趙靜直那裡。西風一閃而逝，出現在趙靜直面前，於是，水球轟然砸下，西風宛若一個“落湯雞”，這下，衣服是真的不乾淨了。事後，林葬天就拿這件事情取笑西風，所以隔天林葬天就遭到了西風的“報復”。對於這樣的一個人，西風實在是無法去理解他的一些行為，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自相矛盾，又能夠很好自洽的人。
西風看著林葬天煉劍的手法，暗暗點頭，實話實說，此人確實有些本事。
林葬天右手手指在青竹劍上緩緩寫下了“青竹”二字，然後將那團已經失去了神性的“鐵水”再次熔製為之前的樣子，將新鑄造的青竹劍與鐵球交給洛梅。洛梅接下青竹劍，看著劍身上寫著的“青竹”二字，欣喜不已，她輕輕地甩了幾個劍花，掂了下劍，咦了一聲，問道：“怎麼這劍感覺和之前還是一樣呢？”
林葬天笑道：“這當然是因為我的手藝高超了。”
洛梅吐了吐舌頭，覺得林葬天又在鬼話連篇了，衝他翻了個白眼。
林葬天不以為意，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炒栗子，開始吃了起來。
見林葬天如此悠閒，紅慄有些欲言又止。
林葬天瞥了她一眼，笑道：“有什麼話，想問就問吧，我儘量回答你。”
紅慄猶豫道：“還是之前那個問題……你為什麼對我們妖族沒有偏見？”她拿起桌上的紫晶幣，又說道：“這也是，你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來保我一命？”
林葬天靠在椅子上，看向紅慄，平淡道：“姑娘言重了，這還不至於冒天下之大不韙。他人說什麼，讓他們隨便去說就是了，我做什麼和他們說什麼，完全是兩碼事。”說到這，林葬天又吃了個炒栗子，將栗子殼放在桌上，含糊不清道：“看來你還是歷練得不夠，煉化紅塵不能太死板，得多想，多去看，多去感受。不然的話，你就只能是在紅塵裡面浪費時間。知道你生命悠長，但是也不能如此浪費吧？”
紅慄若有所思，輕輕點頭，她看向林葬天，感慨道：“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類啊？”
林葬天笑道：“既然天生萬物，那麼就該是萬物平等。把所有異族都當作本族之人來對待，一切就都會簡單許多。不能以某個意外而去將一個種族去全盤否定，要多去看，多去感受。對我而言，萬物皆是如此。即使是魔教，我相信也會有些好人存在。不然的話，老天得多失望啊……”
紅慄問道：“你呢？你……失望嗎？”
林葬天答道：“以前有過，不過現在好些了。”
紅慄若有所思，盯著桌面，開始沉默。
林葬天突然坐起身子，趴在櫃檯上，看著紅慄。
“嗯？”紅慄疑惑地看向盯著自己的林葬天，睫毛微顫。
林葬天笑道：“之前都是你在提問，這下換我來提問你好了。”
紅慄愣了一下，紅色的眸子微微顫動，然後她微笑道：“你問吧，我儘量都回答你。”
林葬天沒有管周圍的人，包括星花在內的人的奇怪眼神，他笑了笑，從衣袖中拿出幾個糖炒栗子，微笑著問道：“喜歡吃炒栗子嗎？”
“……啊？”紅慄有些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