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燦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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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池城城主府前。

在已是廢墟般的大地上,眾人耳邊傳來一聲碎裂聲響,隨之抬頭望向那個高大聳立著的如墓碑一般的東西,黑色的岩石,斷劍似的碑刻。

“墓碑”裂開一個小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來到外面,他身後的眾多“墓碑”隨之倒塌下去,轟隆隆地像打雷一樣。

林葬天看了看周圍,天穹上電光密佈,時不時地降落在地,而整個城主府前這一圈的區域,此時也早已辨認不出模樣了,雷電落在地上留下的焦黑痕跡以及悄然升起的青煙,數不清的人倒在地上,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則或睜著眼或閉著眼,徹底地死去了。這個被稱作“風池城”的城池,此刻突然具備了一個戰場的所有要求。

林葬天視線掃了一圈人群,在他出來的那一剎那,眾人便已看向了他,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寧靜。許多風池城計程車兵心中都不約而同地響起了那一句聲音,但是他們大多數人還是不願意相信,因為在他們眼中,那個平日裡極少露面的城主,似乎無所不能,也無人能敵。

但是現在,他們能看到的人,就只有那個站在空中的不速之客。

心中的戰慄和震驚就好像是不小心踩碎的一個核桃殼,那麼突然,又那麼深刻地映入眼簾,像是在堂而皇之地在告訴眾人一件很明顯的事實,無法辯駁也無法改變的事實,那就是……那位不可一世的城主,真的不在了。

地上的某個斷垣上,安命抱著一個呼吸孱弱的貓,看向空中,在意識到了某個結果之後,少女眼中本有的神采,逐漸暗淡了下去。就像是掉了漆的塑像,只剩下枯朽且不完整的灰色。

被包裹在厚厚的袍子裡的少女,臉色慘白,眼神空洞,一身的劍意低沉下去,搖搖欲墜如風中的殘燭,現在的她,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是奇怪的是,明明心裡傷心難過痛苦,所有的詞語都無法來形容她當下的心情,但是她卻哭不出來。呼吸在她的耳邊逐漸清晰起來,聲音甚至蓋過了周圍落下的雷電,她覺得自己越是呼吸,就越是窒息。心臟就像被人狠狠地拽著,用力地提了起來,就這麼懸著,像肉快要撕裂一樣,漸漸地拉開口子,有些東西正在離開她,是生命,更是靈魂。

懷裡的貓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垂在外面的爪子顫了一下。

安命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貓。

還好你現在看不到。她心想。事後如夢初醒,後知後覺的苦痛,或許會比當下這麼直接的衝擊來得輕一些吧。

若是他沒有留下這隻貓的話,估計她也就沒有了活下去的動力了,世事無常這四個字,好像突然間就說盡了一切,也在不經意間,給了她一個在當下屬於她的最恰當的答案。

有的時候,愛賜予了力量,也帶走了意志。

接下來的時間裡,還會有接下來的可能性麼?她緩緩抬起頭,眼波里看不出什麼情緒來,唯有一道瘦小的身影,被風吹得像一個眨眼間就會幻滅的雲。

地上眾多將士們在收回視線後,再次看向站在面前的那幾個人,眼神複雜起來,他們手上拿著武器,卻在剛才那一刻喪失了某種握緊的力氣,說來奇怪,在他們當中,有極大部分的將士在剛才都覺得鬆了一口氣。他們看了看自己周圍,地上以各種姿勢躺著的,或完整或殘缺的,有的認識,有的熟悉,他們有很多的不同,但有個相同點,那就是他們現在都是死人了。以前看過的笑容,聽過的話,或好聽或難聽的,再也不會聽見了。好像世事都是如此,當你意識到不再擁有的時候,才覺得珍貴可惜起來。

風池城中的精銳,此時已經摺損七成。雖然聽起來還有三成的樣子,好像還有很多將士一樣,但是當這剩下的三成將士看到那已經不復存在的七成將士們,全都死在自己身邊的時候,所有的勇武氣力,就顯得可笑而幼稚了。在死亡面前,對世界仍有留戀的人,是最不堪一擊的。

林葬天眉頭皺了皺,方才那一劍,雖然看起來是自然而然遞出的普通一劍,直來直去的,沒有太多章法,但是那其中所蘊含的東西,卻幾乎囊括了他全部的精氣神,剛剛擠身天階,體內的氣機還未安定下來,就這麼匆匆忙忙地遞出這一劍,在那時候的當下是覺不出什麼的,但是當林葬天走出來之後,才發現那一劍的後勁居然如此之大,是連【莫修斯果實】都無法快速治癒的頭痛欲裂,整個腦海都昏昏沉沉的,耳邊風聲呼嘯,所有的感官都遲鈍了不少。

林葬天回頭望了一眼,確認了安引年不會再有什麼死灰復燃的隱藏手段了之後,才稍稍鬆了口氣,在卸下力氣之後,立即就覺出身上的每一寸都疼痛難忍,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疼痛,就像是不停地將身上的每一個部分給不停地撕開,如雨點般降臨在身上。林葬天倒吸了口涼氣,咬了咬牙,面不改色地維持著現在的神態,讓地面上的那些人不至於掉以輕心。

觀察了一番紅慄他們之後,林葬天也看出了他們現在都是強弩之末了,僅憑他們幾個赤手空拳,力敵這風池城數萬精銳,再怎麼強悍的人,也會被消磨得疲憊無力的。

紅慄一手推開周邊的人,一陣渦旋氣流混著淡紅色的靈力,以她為中心膨脹開,空出了一塊地方來。她身上不再是一塵不染,呼吸急促,神色比之前看到的時候憔悴了不少,但是一雙眸子依舊閃亮,直勾勾地望著那個讓自己擔心了好一陣子的男人,即使她不張嘴,一雙清澈眼眸就足以說明了一切。

林葬天輕輕點頭。

紅慄輕哼一聲,嘴角翹起。

消失了那麼久,居然也不對她說一句辛苦了。嗐,罷了罷了,賊船都已經上來了,就這樣吧。她心想。

紅慄轉身一躍,手臂一揮,打散了天上落下的雷電,準備撤退了,再這麼耗下去,等魔教的支援來了,他們想不死在這都難。雖然林葬天沒說話,但她大概能猜到林葬天的想法,以及他想說什麼。遠遠地看那傢伙,就是一副故作鎮定的樣子,現在不走的話,等會萬一露餡了,給了那些士兵們一鼓作氣的膽氣,那麼他們即使能離開這護城大陣,估計也是窮途末路了。

所以在看到林葬天點頭之後,她就立馬做出了這個決定。

空中,林葬天看著在戰場上不斷跳躍的紅色身影,輕輕地笑了笑,還挺聰明。

雪狼離著林葬天近些,他還是雙手拿長刀的模樣,一頭藍髮有些凌亂,眉頭皺得深深的,周邊沒多少人敢接近,因為他如烈火般燃燒的長刀劃在地上,使得地上又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越是靠近他周圍,就越是凍得瑟瑟發抖,就連那火晶石到了這都不太管用了。不少人捂著自己,一邊後退著,一邊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那個有著一頭顯眼的藍髮的男人,心想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北辰拂過額前被風吹亂的髮絲,笑了笑,看向林葬天,後者點了點頭,嘴動了動,北辰隨即微笑著點點頭,拉開一個身架,與此同時,他身後那個佛像也如出一轍,拉開雙拳,周圍空氣一震,強風拂面,巨大的風壓將人群擠散,不少將士都站不穩,拿出刀劍盾牌等一切可以使得上的武器,架在身前,豎在地上,即使如此,還是被風吹得不停後退,地上被劃出一道縱深的溝壑,偶爾雷電落下,不分敵我地砸在鎧甲上,將士們吃痛一聲,咬牙切齒地在心中罵娘,眼睛睜大,瞪著頭頂那個籠罩著風池城的“穹頂”,上面電光閃爍不停,就像是被扯掉了雷雲一般,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前,與之帶來的諸多情緒當中,恐懼要大過了安心。本來是護城的陣法,卻對它本應該保護的人落下雷電,也不知道誰是誰的敵人了。

林葬天緩緩落下,月壺劍脫手而出,縈繞一圈後接住了林葬天,後者盤腿坐在月壺劍上,神魂和肉體皆是一陣劇痛,他咬了咬牙,雙手搭在膝上,一雙眸子變幻,眼珠上隱約有灰色的霧氣浮現,不過在這灰暗的天色下就不是那麼明顯了。林葬天開始專注於恢復自己的神魂和肉體上的傷痛,仔細地探查了一番之後,才發現自己所受的傷比他想象得要重得多,估計要等到完全恢復過來,看來得需要些時日了。

林葬天輕輕嘆了口氣,唉,看來最近不能用劍了,他瞥了眼戰場,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裹在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巨大黑袍裡面,懷裡抱著一個有些肥碩的貓,只不過那隻貓看樣子被傷得不輕,看那傷口……林葬天神色複雜起來,那道脖子上的傷口,像極了雪狼那傢伙留下的痕跡,只不過他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手下留情了,沒有完全咬斷它的脖子,頂多只是讓它十天半個月都只能處於一個睡眠狀態,就像現在一樣。

這倒是奇怪了,等有時間得問問他。

在看到那個叫作“安命”的女孩的神情的那一刻,林葬天還是被她那雙眼睛給刺痛了,不由得想起了安引年臨死前的那個眼神,和她其實挺相像的,都帶著一種對世界的無力感,那麼矛盾,又那麼自然,自然地彷彿能夠把自己死亡合理化,所以在最後的最後,林葬天看到的安引年的眼神當中,其實看到的更多的是一種解脫。

其實說來也奇怪,那個對人類有著很大的敵意的安引年,他殺了那麼多的人,吸收了那麼多人的靈魂,但是最終留下來的軀殼,卻還是他最原始的樣子。

與他的死亡相比,這偌大的一座風池城,倒是顯得瑟瑟發抖起來。

林葬天看著安命,忽然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御劍來到她的身邊。她對於林葬天的到來無動於衷,對她而言,現在生與死都無所謂了,但不知道為何,現在的她,居然這麼強烈地想要保護自己懷中的那隻貓。

見她抱緊了懷裡的貓,提防地看著自己,林葬天不禁啞然失笑,在這個不確定自己能否活下去的這一瞬間,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不是自己的安危,反而是懷裡的那隻小貓。

林葬天想了想,還是說道:“你應該猜到了吧,”他抬起頭,看了眼那邊的廢墟,說道:“他已經死了。”

安命愣了愣,在聽到林葬天這句話的時候,儘管她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但還是如遭雷擊,耳畔幾乎聽不到聲音,全是心裡無法發出的聲嘶力竭地痛苦的喊聲,她的身子晃了晃,無力地轉過身去,看向那片廢墟,試圖在其中找到安引年的身影。

“找不到的,”這時,林葬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連骸骨都不會有了。”說到這,林葬天的聲音輕了些,他看著面前這個女孩的背影,她就這麼待著,但給林葬天一種她隨時都會消失的錯覺,她的人和她的劍意實在是差得太多了,和她的劍意相反,她的人輕得就好像是天上的浮雲一樣。

“不論你信不信,我現在不會殺你,”林葬天平靜地開口道,“你沒做錯什麼,至少在我看來,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你以後想去哪裡都可以,我不會用我的力量追查你,但若是日後你想要復仇的話,我隨時歡迎。不過到了那時候,就是生死自負了啊,我只放過你這麼一次。”

安命安靜地聽完了林葬天的話,依舊是面無表情,似乎對她而言,現在談論生死這個問題,顯得太過無聊幼稚。

“他說他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許久後,林葬天突然說道。其實安引年沒有說過這句話,但是莫名其妙的,這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了,或許在這個時刻給予一個死心的人希望是一件殘忍的事情吧,但是林葬天確實在她低下頭的眼眸裡捕捉到了一絲突然綻放的光彩。

在聽到這麼一句真假難辨的話之後,一個死者的言辭或許將在活人的肺腑間被改寫。

即使將來她會怨恨自己也沒關係,但是活著必然會有無限的可能,有的時候,仇恨也能夠帶來快樂。與其等待著她的心臟出現不可逆轉的謬誤,不如自己親口將這句謊話告訴她。林葬天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應該不是一句謊話,之前在那個氣氛緊張的小天地裡,他依然清晰地感覺到安引年有過那麼片刻的心不在焉,那時候林葬天就在想了,外面難道有什麼他值得關心的人嗎?現在看到了這個失魂落魄的女孩之後,林葬天才驚訝地發現,他們兩人之間的羈絆,居然已經深刻到了這個程度。

安命一直低著頭,頭髮垂著,遮掩著她的面容。

林葬天背過身去,輕聲道了一句:“話我送到了,走了。”

語罷,林葬天一襲黑衣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來去似風。

身後,安命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她終於還是哭了出來。

她曾經被一雙溫柔的臂彎擁緊在懷裡,就如這瑟瑟發抖的風池城一樣,曾被好好地護著。那個臂彎曾如白晝一樣盛大溫暖,對她而言,那裡,就是她的小小世界,而她的那個小小世界,曾經居然那麼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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