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自我神化(1 / 1)
月亮爬上枝頭,月下,樹林披上了皎潔的外衣,葉子閃爍著,就像從鳥兒羽毛上輕顫下來的露珠。
在某個小漁村裡,佝僂著身子的老人拿了把竹扇子,哎呦一聲,愜意地坐在屋外的竹椅上,老人一頭銀髮層次不齊,有著明顯的修剪過的痕跡,是他那個小孫子做的好事,平日裡最喜歡把那些花花草草的修剪成各種各樣的模樣,從遠處瞧著還挺好看的,於是老人也就從開始的管束,變為了現在的放任,孩子嘛,就是得有這樣的活力才對,不然像自己年紀這麼大了,腿腳不方便了,走也走不出多遠,年輕的時候害怕出去,現在老了,心氣有了,但是卻力不從心了。
老人嘆了口氣,手微微晃著,竹扇帶著縷縷清風吹拂耳鬢的髮絲,夜晚的涼風吹起來,整個人都無比舒適。林間偶爾有鳥的啼叫聲傳出來,老人靠在椅子上,眼皮微微耷拉著,混沌的眼珠泛著昏黃,孫子說像中午的太陽,但老人則覺得這是黃昏的顏色,或許什麼樣的年紀的眼裡,就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吧?
突然,老人把扇子停了下來,手搭在椅子把手上,看向遠處的叢林間。
那裡有一行人,穿得嚴嚴實實的,手上拿著火把,嘴裡不知道在唸叨些什麼,聽不清楚,但是當他們的聲音混合在了一起之後,居然有種莫名的和諧,而且那股聲音好像是有安眠的作用似的,光是遠遠地這麼聽著,老人就有些想打哈欠了。最近村裡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夥人,估計是哪裡來的教徒吧,每個人身上都別了個造型別致的魚令牌,神神叨叨的,跟村裡的人講些什麼有的沒的的東西,估計是他們宗教的教旨之類的吧,老人當時湊在村裡人中間,聽了幾句就聽不下去了,唉聲嘆氣地搖著頭回家了,回家後還讓家裡人不要輕易相信那些人的鬼話,還尤其嚴肅地跟孫兒說了這件事情,讓他沒事情的時候,不要到處亂跑找不到人。
那些教徒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不過瞧著不像是正規教派的,倒有點像是魔教那一類的邪教徒。說來也古怪,他們是一個崇拜魚的宗教,應該是沒建立多久的宗教,所以經常出現在周圍這些漁村附近,希望能把村裡的年輕人拉進他們教裡,已經有不少年輕人跟著進去了,聽說同意進去的話條件很優渥,能給不少金幣,所以不少人都動心了,若不是不要年紀太大的,就老人看他平日裡打招呼的老朋友,在知道了條件之後,一個比一個眼睛瞪得大,看上去一下子就年輕了不少。
但老人還是覺得其中有鬼,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啊?你同意進教就給你那麼多錢,這天上掉餡餅的事情老人想都不敢想,老老實實了一輩子,若是最後折在了這件事上,那可真就是晚節不保了。老人有的時候看那些人神神叨叨地在樹林裡走來走去,真的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想幹什麼,崇拜魚就能獲得力量,永生不死啦?老人對此可是一點也不相信,雖然這一輩子沒讀過幾本書,但是該有的是非判斷能力還是有的,該知道什麼事是該做的,什麼事是不該做的。
有的時候啊,平凡的生活,才是一個人最大的寶藏。
可惜了,老人搖搖頭,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他年紀大了,即使不跟他說話,光是看他外表,就已經覺得老氣沉沉,但老人這自打老伴去世以後,能堅持著活到現在,憑著的,就是一股底子裡的精神氣。只是這麼多的漫漫長夜,最終還是難以入睡,夜晚安靜,心事容易透過月亮照進眼睛裡面,再然後,整個腦子裡都是她的樣子了,再也睡不著了。所以就只能等全家人都睡了,獨自一人來到屋外,在月光下,自個兒想一些舊事了。
這些他一輩子總結出來的,算不上道理的道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派上用場了。
老人回到屋裡,坐在床上,安安靜靜地坐著,彷彿一具塑像,沉穩得就好像這被月亮照著的漁村。平日裡沒人聽他講話,現在的年輕人也不太願意聽他講話,總以為自己一開口就是老黃曆了,嘴開合之間就能撥出灰塵一樣,所以久而久之,老人就習慣了一個人跟自己說話。老人嘴角動了動,月光照亮了他半個身子,顯得他臉上的線條都生動了起來,老人裂開嘴角笑了笑,對著自己面前的空氣說起了話,講起了一些家長裡短的事情,就是他一個人在說,偶爾他還會低下頭側著耳朵,像是對面有人在對他講話一樣,對話很平淡也很日常,但老人卻越說越高興,他的笑容自有一股強烈的感染力,把他那雙昏黃的眼珠都抹了個黑白分明,清澈許多。
最後的最後,老人像是困了,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他只是微笑著注視著面前某處,輕聲說道:“你說說你啊,走得那麼早,那麼急,就不知道等等我,哈哈……”老人呵呵地笑著,抬手懸在空中,像是在和某人打招呼,“唉……”老人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笑道:“我現在腿腳不方便了,可能會走得慢一些,你不要著急啊,不需要太久的,我很快就能找到你的……”
說到最後,老人的眼角多出幾滴淚水,閃著月光,像是盛滿了月亮似的。
屋外。
與此同時,樹林裡的一場秘密儀式正在悄悄舉行著。
火把映不出他們每一個人的臉,由於他們都帶著兜帽和麵罩,所以就只能看到他們的眼睛。這些人圍繞成一個圓,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跪坐在地上。他們從身上拿下那個刻著魚的令牌,令牌看上去是木頭做的,但是放在地上之後傳出的聲音,聽著又不像是木頭的材質。他們將手上的火把聚集在一起,火焰熊熊燃燒起來,然後他們將魚形令牌放在身前,一圈人圍繞著,令牌被排列成了一個有缺口的陣型,他們這時抬起雙手,手指奇妙的變化著,與身旁的人的手指交錯著點了幾下,然後豎到胸前,嘴裡含糊不清地念著什麼教義,讀得速度越來越快,手上動作變化不停,在火光下出現了無數重影。
唸到了最後,就只有一句話愈發得清晰了起來:“一切早已選定,一切早已選定,一切早已選定……”
聲音不停地重複著,像一串謎語,像一支不算優美的歌,像一個奇怪的、恆久不變的儀式。
鳥兒不再啼叫了。
之前的喧鬧聲裡,如今好像也包含了某種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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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葬天一行御風而行,速度漸漸變快,身下的風景沒什麼好看的,和天上一樣,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一色,分不出個所以然來。從風池城出來以後已經過去了一天,以現在的速度來看的話,估計明天就能到落雪城。
林葬天恢復了一些之後,行動方便了一些,就把破破爛爛的外袍給換了,還有備了個備用的衣服,不然的話頂著這麼一套衣服回去,星花她們見了一定擔心得要死,林葬天笑了笑,扭了扭脖子,這一路上御劍說累也不累,說輕鬆也不輕鬆,不過現在把天階的境界給穩下來了之後,修煉的速度相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所以林葬天一邊在身邊新增了不少恢復法陣,一邊日夜不停地修煉起來,境界如水漲船高,蹭蹭地往上漲,與此同時,林葬天之前無法使用的一些招式,現在也可以使用出來了,想到這,對於將來要到魔教大殿去幫忙救人,林葬天的底氣就更足了些。
“想什麼呢?”紅慄在一旁瞥了林葬天一眼,漫不經心地問道。
林葬天笑了笑,“沒啥,就是現在境界高了,底氣足了,瞎樂呢。”
紅慄滿臉不相信地看著林葬天,然後說道:“當初你給我的那封信,對我用處真的很大,謝啦!”
“小事小事,這不是剛好讓你還賬來了嘛。”林葬天笑道。
紅慄笑而不語,一襲紅衣飄然一旁,像壁畫上的仙女一樣,美麗又動人的九尾妖狐,現在妖倒是不妖了,莫名地開始愈發得像人了。“對了,”紅慄打量了一下林葬天,問道:“你現在恢復得怎麼樣了,我們這御風的速度會不會有點快了,你能受得住嗎?”她擔憂地看著林葬天。
“還在恢復中,不過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不礙事的,剛好這還能順便把我這體魄給鍛鍊一下,之前和那傢伙硬碰硬才發現一副強硬的體魄有多麼的重要,有的時候躲不過就只能白白受罪了,實在是太憋屈了,所以還是不能落下,得兩頭都兼顧,剛好現在也有時間,不練白不練。”林葬天說道。
“你這體魄都快趕上妖族了,還練呢?”紅慄微笑著問道。
林葬天裹緊了衣服,笑道:“越強越好。”
紅慄微微點頭。
突然,天上雲端鑽出了一隻巨大的飛鷹,白羽赤喙,飛快地朝著林葬天這邊過來。
北辰和雪狼看向天空,眉頭皺起。
林葬天抬起頭,笑著擺了擺手,御劍的速度降了下來,笑道:“沒事,這是我們林家用來傳遞資訊的飛禽,”說著,林葬天抬起一隻手臂,飛鷹高高地翱翔了幾圈,然後輕輕落在林葬天手臂上,它爪子上纏了一封信,林葬天解開後,把信取了出來,然後細細看著。
待林葬天讀完之後,他想了想,在信的背面寫了幾個字,然後又重新系在飛鷹的腿上,飛鷹蹦跳了幾下,腦袋轉來轉去,盯著林葬天的臉看。林葬天笑了笑,“行啦,你先回去吧,”說著,林葬天伸出手,飛鷹低下頭來,朝著林葬天的掌心啄了幾下,是它最喜歡吃的肉,然後它吃完肉了之後,便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看著消失不見的飛鷹,雪狼問道:“是出了什麼事嗎?”
北辰和紅慄也看向林葬天。
林葬天搖搖頭,說道:“沒什麼,就是最近陸上的一些小漁村裡面出現了一種宗教,教旨是類似於對魚的盲目崇拜,有些蹊蹺,所以就讓我看看。”
“崇拜魚?”雪狼皺起眉頭,想不通。
北辰思索了一番,然後突然抬頭看向林葬天,“難道……”
林葬天點點頭,笑道:“估計是和那些域外異族有關了,他們外形看著像魚,估計是以這種方式來慢慢滲透人們對他們的觀感,試圖扭轉他們的形象,讓人們把他們看做是一種神靈的傑作,自我神化……反正大概就是這麼個路數,而且現在已經有不少人入了教了,若是真和域外異族牽扯上關係,估計那些年輕人以後也就自身難保了。”
紅慄搖搖頭,皺眉道:“他們怎麼會相信這個鬼東西呢?”
林葬天笑了笑,說道:“大概是金錢的誘惑吧,對於普通人來說,光是一枚金幣,就足以做很多事了,再說了,誰知道他們還有沒有一些其他的手段呢,要是帶個精通幻術的,那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林葬天視線深沉,淡淡道:“若是果真像我們想的那樣的話,那麼現在對帝國來說,最大的威脅不是魔教的侵擾,反而是那些域外異族了。在帝國的眼皮子底下,都尚且能做到如此程度,那要是有朝一日魔教生亂,帝國的幾個大洲出現動盪,那麼……”
林葬天停了下來,頓了頓,沒有再接著說下去,但是紅慄,包括北辰和雪狼他們,三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風雨欲來,壓在喉嚨上喘不過氣的意味。
後來,白色的雲塵裡,眾人再沒有說話,周圍的山嶺都在飛快地向後驚叫奔逃,不知不覺之中,很快就入了夜。